食色，性也。“米”是以“米饭”的状态出现在人间烟火、昼夜四季中。米饭里有饮食男女的喜怒哀乐。民以食为天，吃饭必有米。没有吃到米，就不算吃饭，这是我一个云南人对“吃饭”的理解。在我们对生活的认知中，“饭”是不能算作一道“菜”的，可在我们故乡就有一道算作“菜”的“米饭”——“八宝饭”。
儿子喜欢吃八宝饭，当大人把扣在八宝饭上的圆碗拿开，伴随着缕缕白气，形状半球、色泽如玉、“宝石”点缀的美食欢欢地跳进眼帘。这是一道菜，但你忍不住想抚摸它，又不忍心打碎，镶嵌在糯米间的颗颗果粒，红黄绿棕，闪着喜人的光泽，让人心生食欲之心。香甜之气缓缓飘来，饱满、浓郁的甜香味，你像坐在一个熟透的、被阳光浸泡的果园前，连呼吸都是甜的。舌头早已按捺不住，喉头已反复吞咽，但来不及了，孩子们早已踮脚伸筷，挑起一大坨八宝饭放在碗里，急急地夹上一块放进嘴里。烫啊，像把太阳含在嘴里。太阳是甜的吗？馋嘴的童年，连太阳也想噙在嘴里。大人笑骂着孩子——叫花子等不得隔夜食——自己也迅速拿起筷子在所剩不多的碟中刮一点八宝饭，放进嘴中，甜软绵糯不粘牙。你仿佛回到童年，耳边响起大人的喝骂，少吃些，糯米不好消化，小心胃疼。《阿甘正传》里说：“生活就像一盒巧克力，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是什么味道。”生活也像八宝饭，你永远不知道你会咬到微酸的葡萄干、微苦的莲子还是甜腻的大枣。
当然，八宝饭也并非云南滇西特有的美食，四方皆有，食材相似，口味接近，做法雷同。原料是糯米，先在清水中泡上一晚，让坚硬如碎骨的糯米粒吸饱水分，变软变粘。第二天将水滗尽，把糯米放至锅中蒸至八分熟，然后出锅、入盆，拌白糖以及菠萝、大枣、枸杞、葡萄干等“宝”，然后放入碗底有橙皮的瓷碗中压紧、压平。再放一块化油（猪板油），盖上比碗略大的碟子，蒸二十分钟。出锅时，碗底朝上、碟子向下，化油受热融至碗底，方便把碗拿开。
在我的云南滇西北金沙江边的故乡，八宝饭一般只出现在喜宴、逢年的餐桌上，寓意喜庆、吉祥，多子而富贵。八宝饭里寄托着乡民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佳期如梦，美梦似宝，八宝饭是平常岁月里的浪漫诗意，谁不希望自己的日子像那一粒粒拥抱的米一样，醇香晶莹又可口？月有阴晴圆缺，灰姑娘也要在十二点以前脱下那魔法的水晶鞋，那些喜庆、热闹的日子一晃而过，人们终究是要回去充满劳绩的生活中，这时，米、米饭从喜宴精致的餐布上撤下，回到落着尘埃的餐桌上。一粒米也要接受自己的平凡，所有命运和欲望就如《华严经》所说的“众镜相照”，时而精致华丽香甜，时而粗糙物鄙难咽。米饭就是人生之镜像。
撒撒饭↓
我小时候，家中还时常会做“撒撒饭”。吃这种饭，我总觉得像是在一堆干沙中寻找一滴清水，因为这种饭，是将白米和苞谷面混在一起吃，也叫苞谷两糁饭。每次吃撒撒饭，我都觉得是在吃沙子——撒哈拉大沙漠的沙子，换到现在，我那喜欢八宝饭的儿子是不会吃撒撒饭的，干涩、乏味、混在苞谷面间的白米，真就是沙漠里的水了。我也吃不下去，但我不敢说，我那追忆往昔岁月苦的父亲正看着我，希望我能忆苦思甜，因为这饭也叫“忆苦思甜饭”，根正苗红的饭，我不吃，就真没得吃的了。
如果八宝饭是人间的珍宝，那么撒撒饭便是平凡的草木。每次我看到家中在做撒撒饭时，我的心像秋风一阵比一阵紧，却无能为力。母亲先将苞谷面放到蒸锅里用水蒸，半小时的把苞谷面蒸熟，然后取出苞谷面“打回膛”——倒进盆里，然后倒进些许水。随后，用水煮米，煮到米没有坚硬的米心，一捏就烂为宜。最后再将米和苞谷面放到一起搅拌均匀，再蒸到熟。
撒撒饭可以根据个人喜好调整苞谷面和米饭的比例。父亲和母亲小时候吃的撒撒饭经常只有苞谷面而没有白米饭，甚至有时候吃苞谷面稀粥，掺入的清水越多、苞谷面越稀，苦难和饥饿就越浓稠。米少面多的撒撒饭很难下咽，但据说经得住饿，我没有受过饿。也可以选择米面对半，奢侈一些可以是四分之一的苞谷面掺入四分之三的米饭，如果有火腿肉和青菜汤，这又是另一种美味了，口中的撒撒饭能很好地调节火腿的油腻和青菜的寡淡，一口一口咀嚼间，苞谷、米粒的香甜溢满口腔。
到现在，撒撒饭却变成了餐桌上的奢侈品，曾经苦难的它也像八宝饭一样，只在喜庆的日子遇见。每次遇到，我都会为自己添上一碗，不放火腿、不吃青菜，慢慢嚼，想想以前，思念父亲。我们也像一粒粒米，相同的形体、色泽，聚在一起，又各自独立，短暂相聚、永久分离。
米饭也是人生。人生的“迷”，寻找，答案或许就在“米”中。那些喜怒哀乐，被浓缩进一粒粒米中，含蓄的表达，却意味隽永，如米的香甜和绵密。人生一世，衣食住行，养生丧死，一粒米、一双竹筷子、一只白瓷碗，它们所承载的意义重大而深远，包容着人生的格局和世界的规则。
德国诗人保罗·策兰在《数数杏仁》中说——“让我变苦。把我数进杏仁中”。
我也在数——“让我成熟。把我数进米里”。
作者：黄立康，男，纳西族，1984年出生，云师大中文系毕业，现居丽江，供职丽江市文联。有作品发表于《青年文学》《民族文学》《作家文摘》《散文海外版》《边疆文学》《滇池》等刊物。
【饮食民俗】栏目责编：岩温宰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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