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春田777

又看见鸽阵,闪着白光掠过,小型的,迎着冷风,迎着阳光,呼啸而过,霎时不见踪影。而我也骑着自行车一阵风似的向北奔去。
又一年了。路边的银杏树黄得耀眼,孤独地站在一栋灰墙边,像是要勉强留住一点秋天似的。风有点凛冽,第一次有了一点冬的味道。家乡的冷又是什么样的呢?还有,家乡的大风。要不是看了一篇师弟写的家乡的大风,我都几乎忘了家乡的大风了。离乡很多年了。好像什么都忘了。只记得刚来北京,几乎天天都是感冒、咳嗽,对面的淑妙跟我说,可以带点家乡的土过来,喝水的时候稍微捏一点进去,渐渐就适应了。最终还是没拿,但也脑中浮起一幅画面,家乡的屋外窗台上的土,应该是那种细细的,黄色的土。家乡地处北疆,到了冬天虽是大风,但屋外的窗台却背风,晒着太阳,暖暖的。虽然没有寒梅做陪衬,但在我心里却是满满的,不需要再添加什么了。
年初疫情紧张时,每天站在琉璃厂西街79号院门前很长时间。看那槐树,看那老屋。也是一群鸽子,在空中盘旋,迎着风,迎着光,亮翅,俯冲,复又回旋。那老树,看着很像鲁迅先生笔下的会馆的树,黑色的虬干,分毫可见的细细的枝丫,试探地伸向天空,像黑黑的须。房子很老了,雕梁画栋,檩子是紫蓝色,因为斑驳而泛着点没落的贵族气。很像家乡的通顺街那排老房,小时候我常被大人打发了去买东西。一条坑坑洼洼的路,柏油路早就被軋得变了形,加上沿街商铺和居民往街上倒水,一到冬天就结了冰,骑车路过有些路段总得十分小心。
时间是静止的。我会和站岗的阿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每天看着静止的槐树,依然是黑色的光秃秃的枝干。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不用读书,每天看着时间静静地过去。如果还在部队,又是怎样一个光景呢?只记得一次偶尔请假,参加孩子学校活动,去了空竹博物馆,一路走路气咻咻地上气不接下气,去了之后直奔各个场所,拍照,和熟识的家长打招呼,然后抬腿准备离开。突然意识到怎么这么着急,有家长约同去看画展,顾不上了,顾不上了,下次吧。每天都是匆匆忙忙。突然之间节奏变了,有些无所适从。刘诺阿姨精力旺盛,参加朗诵团,摄影队,每天拍照到夜里11点才回来;张敬棉阿姨是舞蹈队队长,保持着好的身材,穿着长筒靴,两条大长腿往那儿一站就有舞蹈演员的站相,还有宋警春阿姨,笑眯眯的,一说话两只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在她面前我似乎又变回个孩子。宋阿姨学画画,学毛笔字,上老年大学。看着阿姨们的精神头,我渐渐感觉自己应该振作起来。偶尔,从里面会出来一位长发及膝的姑娘,像缎子似的头发直垂到膝盖后窝。走路利落,皮肤光洁,真是恍如天人。原来真是有“门边姑娘”啊,她偶尔会出来取快递,隔着栅栏,冬日的阳光从她的侧面洒下,在我这边就成了一幅剪影。“让青春吹动了你的长发,让它牵引你的梦”……应该是牵引我的梦才对。“你这头发留了几年了”, 我不禁问她。她回头对我嫣然一笑,说,我就知道你会问,留了十几年了。真好。像是古代的少女,而她偏又是住在这有画家楼的79号院。她的以后会是怎样呢?是不是也会像无数个普通的女孩一样?结婚,生子,为生活奔忙,再也无心侍弄这一头的长发?
院里的矮墙望去也是那样的阳光,矮矮得照在墙根上,上午会有孩子出来玩耍,有晾晒的衣服,还有一条大*狗黑**,每天上下午两次出来放风。陌生而熟悉的味道。

很久没有回到家乡了。想念那熟悉的乡音,想念那淳朴的面孔和说话时的特别的真诚。想念那家乡的美食。
有段时间每天沉浸在歌曲《我爱你中国》中,“我爱你春天蓬勃的秧苗,我爱你白雪飘飘的北国”“ 我爱你淙淙的小河,荡着清波从我的梦中流过”。不禁热泪盈眶。
对家乡的体认是从离开家乡开始的。在办公室,有时会用方言小声和家人通电话,家乡虽然并不发达富裕,但我却一直浑然不觉。喜欢电影《我和我的家乡》之《回乡之路》。感觉女主角就是闫妮,闫妮就是那个故事的本人。一口地道的方言,大碗吃着面,捧着老师的红头巾,“你们城里娃不懂得”。地道,纯粹。
正是有了诸多的城市病困扰,才对乡间格外留恋。沈从文先生一生自称是“乡下人”,念念不忘家乡的山山水水,世态人情。是一种自我体认,还是对城市文明病的批判,还是浓浓的乡愁?家乡的清秀山水和淳朴民风成为了他创作的不竭动力,而他本人,也在此中构筑了自己的精神原乡。家乡也有鄙陋之处,但那是土地,是母亲。首先她养育了我们,给予了我们无以复加的爱,仅此,就一生报答不完;而后,再慢慢改变她落后贫穷的面貌。
“闫妮”没有一个很好的成长环境。她是从漫天黄土中走出来的孩子。衣衫褴褛,终日洗着黄土浴,在一间被风撕扯得东一片、西一片地勉勉强强挂在窗上的糊着破窗纸的黯败的土屋——教室中学习。可是她眼神坚定专注。老师说,好好读书,长本事,让咱这里变个样。
也许很远,也许不远。
《论语》中说,“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多么洒脱。摆脱了所有功名利禄的羁绊。物质的富足是否实现没有描绘,精神的富足却是实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