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镇西：新教育实验不应该成为教师的不合理负担——致一位新教育实验学校校长的公开信

尊敬的校长：

您好！

首先，对您积极参与新教育实验的热情，我表示赞赏！

但坦率地说，我也对您在践行新教育理念过程中的一些做法，表示忧虑。今天特给您写这封信谈谈我的一些想法。

目前，一线老师被种种形式主义事务和非教学任务压得喘不过气来，“只有回到家里，才能安安静静地备课”成为不少老师非正常的“常态”。

作为新教育研究院院长，我希望这些不合理的负担没有一项是来自新教育的。或者说，我真心认为新教育实验（下面简称“新教育”）不应成为老师们新的不合理负担。

但很遗憾，从我了解的情况看，您学校的许多做法恰恰不完全是真正的新教育，您做的“新教育”在某种程度上成了老师不合理的负担。

在负担前面加上“不合理”，就意味着只要认真从事教育，有一些合理的负担是必要的。 就像学生一样，“减负”是减掉过重的课外作业量，但作业本身是不应该取消的——当然，教育部所规定的“小学一二年级不得布置家庭书面作业”除外。

关于新教育，新教育实验的发起人朱永新老师曾经说——

当一些理念渐被遗忘，复又提起的时候，它就是新的；当一些理念只被人说，今被人做的时候，它就是新的；当一些理念又模糊走向清晰，由贫乏走向丰富的时候，它就是新的；当一些理念由旧时的背景运用到现在的背景去继承，去发扬，去创新的时候，它就是新的……

因此，新教育人认为，就教育理念而言，关于“新教育”之“新”，并不是前所未有的“横空出世”，而是归真返朴和与时俱进——也就是说，今天所进行的“新教育实验”，是让教育回到起点，将过去无数教育家所憧憬的教育理想变成现实；但也不完全是一成不变地“复古”，而是根据当今时代的需要将有关理念赋予了新的含义并有了一些新的做法。

从根本上说，新教育就是让教育回到它出发的起点。 “我们走了很远，却忘记了为什么出发。”黎巴嫩诗人纪伯伦这句话，可以借用来解释新教育人的初心，就是让教育回到“人”的本质。

所以，尽管在人工智能时代，新教育对未来学校的课程、方式以及师生关系有前瞻性的展望和实践探索，但 本质上，新教育就是让教育永远伴随时代发展而正常化。 可以这样说，新教育的十大行动既是教育形式的创新，也是教育内容的补缺，是在“眼花缭乱”的背景下，让教育成为教育。

既然如此， 真正的新教育并不会成为学校加重教师不合理负担的理由。

因为新教育的十大行动，比如提倡阅读、强调写作、优化课堂、培养习惯、开发课程、完美教室、协调家校等等……本来就是教育的应有之义，是学校应该做的，是教师的职业本分，并不是教育之外的事。既然是应该做的，怎么能够视为“不合理的负担”呢？

负担源于对新教育的理解出现了偏差。 比如，我再和您交流时，感觉到您对新教育的理解是不够正确的。您认为，新教育实验意味着引进了新理念和新模式，新教育实验是对现有教育“颠覆性改革”的“推倒重来”。既然如此，无论是您校长本人还是老师，额外的负担自然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

毫无疑问，新教育的确自己独特的课程，也有一些与课程相关的做法，比如营造书香校园、缔造完美教室、构建理想课堂等等。但前面说了，这些本来就应该是学校做的。而且，应该说绝大多数学校本来也有类似的做法，只是以前或许是不自觉地做，或者做得不那么规范，而现在通过新教育实验做得更扎实、真实。

因此， 践行新教育实验不是“另起炉灶”，而是“整合”与“规范”。 所谓“整合”，就是将新教育理念及其课程，与学校原本就有的做法尽可能融合在一起，比如读书活动，比如课程开发，比如教学改革，等等。 不要把新教育实验与学校正常的工作当成两件事，而应该看做是一件事。 所谓“规范”，就是把已经做了的一些事，以新教育实验的标准来要求，使之更科学有效。比如缔造完美教室，其实很多学校本来就倡导打造班级文化，现在可以将新教育“完美教室”的元素融入其中。

因此， 防止新教育成为学校教师负担的重要前提，是作为校长的您要真正了解新教育。 如果校长并不懂得新教育，而仅仅把新教育当做一个标签，一副招牌，脑子里想的不是如何让新教育成为师生幸福完整生活的保证，而仅仅是为了以“新教育实验”作为“亮点”来炒作学校，那么，各种形式主义自然应运而生，教师的负担自然加重。

而您的许多做法正是如此，所以引起老师们的反感甚至对新教育的抵触，便是很自然的。

“榜样加底线”一直是我们所倡导的新教育实验推荐策略。所谓“榜样”就是学校一些发自内心认可新教育理念的先行者，他们可以在新教育的各大行动（共读共写、完美教室、家校合作等）方面先行一步，以榜样的作用引领更多的人行动。所谓“底线”，就是对一些因为种种原因，暂时还不想做新教育的老师，应该允许他们观望。 如果强行要求“齐步走”必然弄虚作假。 作为一名教师，可不做新教育，但必须坚守底线，这个“底线”就是职业规范。比如，可以允许有老师暂时不加入“构建理想课堂”的项目，但所有老师必须认真备课、上课、批改作业等等。 许多新教育实验学校的实践证明，只要榜样引领做好了，自然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新教育实验。新教育的“版图”必然越扩越大。

尊敬的校长，您不妨想想：我们为什么要搞新教育？重要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对现在种种形式主义的*教育假**深恶痛绝！我们仅仅是希望教育回到它本来的样子。大家看看新教育的十大行动，哪一个行动不是教育本来应该做的：经典阅读、教育写作、课程开发、家校合作、习惯培养……把这些做好了，就是新教育。

可是， 您却仅仅把新教育用来作为装潢学校的门面，以形式主义的方式做“新教育”，把“迎检”“创文”那一些套路也搬到新教育上来，严重败坏了新教育实验的声誉。 新教育研究院之所以从不搞“验收”之类的“检查”，就是想避免给一线校长和老师增加负担。想想，如果我们也像许多“专家验收团”一样去各实验学校“验收”“检查”，那么，什么连夜作假“赶材料”之类的做法必然盛行。这还不把老师们累死！

新教育实验本身就是一个公益项目，加入新教育的门槛很低，因为不需要交一分钱，加入后也没有任何“管理费”。但我们对各新教育实验学校唯一的要求就是两个字：真做。而一旦真做，学校和老师以及学生必然受益，这不是我们的推断，而是许多真做新教育实验的学校已经证明了的事实。

很多年前，我在一个学校说过一段话，颇受老师们的欢迎，在此我再重说一遍——

新教育是真教育。我们做新教育不是为了“彰显特色”，不是为了“打造品牌”，不是为了“提升形象”，不是为了“扩大影响”……而是为了我们每天面对的孩子的未来，为了我们自己的职业幸福。所以， 一切形式主义的装潢门面，都是新教育的死敌；一切与教师和孩子成长幸福没有联系的“新教育”都不是真正的新教育。

尊敬的校长，我特别希望，您能怀着一颗真诚朴素的教育心去真做新教育！

提前祝您春节快乐！

新教育研究院院长 李镇西

2023年12月29日

（校对：袁婷、张佳佳、刘敏）

来源：镇西茶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