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奶奶的名字
奶奶出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初,属马,与爷爷同龄。村里的伯伯大娘、叔叔阿婶叫她"石婶"或者"石大娘",同龄的或者比她大些年纪的便喊她"老石头";孙辈们都喊她"石婆婆"。记忆中,爷爷总喊奶奶"石嫲"。我不知道"嫲"为何意,我一直以为那是奶奶的名字。后来长大些,才算有所理解。
"嫲":古同"嬷"[ mā ](a.母亲的俗称。b.老年妇女的通称);现方言[ má ],祖母,习惯上较多称"阿嫲"。那么,爷爷所称奶奶的"嫲",就是对老年妇女的通称了。"石嫲"是属于爷爷一个人的石嫲。
而那时,我还并不知道奶奶的名字。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看到了爷爷奶奶的结婚证书——一张类似于小学生的优秀奖状。花花绿绿,配色以红为主;证书周围除了红色的五角星与红色旗帜,有红色的梅花、粉色的牡丹;有荷花、还有两只戏水鸳鸯;中间写着双方的姓名、性别、年龄以及籍贯,还有三十字结婚证词,登记日期:1961 。

爷爷奶奶的结婚证
从此,我便知道了爷爷奶奶结婚的日子,也知道了奶奶的名字。
奶奶姓陈,名"福石"。看字面,这是颗有福气的石头。奶奶说,名字是父母取的,也是父母离世后给自己留下的唯一的礼物,除了一间破旧不堪的老屋。"福"是辈分,"石"为名,没有特别的含义。我想,大约在那个年代,农村里的穷苦人家没有文化,名字向来没有深意。名字仅仅只是一个称呼,一个标志。如:路边的小花、山上的树木、脚下的石头、屋檐下的阿猫阿狗······那么奶奶的名字,兴许就是外祖父看到路边的石头而取。
由此,奶奶那简单没有含义而又过于男性的名字,让我记忆尤深。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
奶奶回忆:家境贫苦,总是不够粮食。那一年农历二月初,外祖父外出揾食,外祖母突然染病,在床上躺了不到两天便走了;随即外祖父归来也突然得病,间隔不到六日,就匆匆离世。当时,奶奶还不满十五,从此便没了父母。她是家里的老大,下面有两个妹妹。父母双双离世,最小的妹妹不过两三岁,便跟了她们的叔叔。生活的重担一下落在奶奶的身上,奶奶独自带着老二,撑起这个摇摇欲坠的家,艰难地生存着……仅仅只是为了生存,就已经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那个年代,缺衣少食,不要说米饭,连糠饼都难得吃。瘦小的奶奶就跟着村里的生产大队,像只小蚂蚁一样跟着大部队亦步亦趋。大人们干的活,她也学着干、抢着干,只为多挣两个工分,多分得一点粮食。一天下来,浑身酸软无力,稚嫩的肩膀挑起重重的生活担子;即使生活再苦,也要笑着面对。
奶奶已是家长,必须要活得跟男子汉一样,不怕苦不怕累,只因家里还有一个六七岁的妹妹。有一回,生产大队“打豆豉”,(客家话:聚餐的意思。每个人都从自己家里带点东西出来,聚在一起吃。)二三十人一大铁锅南瓜拌饭,实则为粥,较粥稍稠。奶奶好不容易分得一碗,一口没舍得吃,捧回家留给妹妹。即使自己不吃,也不能饿着妹妹。
没了父母的孩子,孤苦无依,像极了石头缝里求生存的小树苗,时刻拼了命去争取阳光和雨露。
父母还在的时候,奶奶还能背着妹妹上学,一边念书一边看护着妹妹。从来没有上过体育课,玩个游戏在她心里都成了奢望。奶奶说,她小时候成绩好,迄今为止还能背出课文大部分内容;比起许多同龄人,最起码还识得字,会写自己的名字。那时候家里穷,上学晚;父母不在了,书也就念不成了,后来断断续续上过几次村大队组织的扫盲学习。有时候白天干活,晚上听课,有时候白天抽点空闲听课,其余时间接着下地干活。有一次,实在累极了睡了过去,待到醒来的时候,已是深更半夜。奶奶胆子小,环顾四周黑乎乎一片,吓得哇哇大哭。
没有了父母的孩子,总是受人欺负,被人遗忘!那时候,苦哇!奶奶说着说着,声音便哽咽了。

奶奶说,小时候,名字总是不被别人记起。父母在的时候,他们说是“谁谁家”的孩子;父母不在,就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野孩子,好多人喊她"烂石头"。命贱,名也贱。
干活的时候,因为个头小,速度赶不上,旁边的大人催促她"小石头啊,赶紧呀,干完活才有吃食!"这时候,奶奶就好像忘记了困乏疲惫,做事更加卖力,干活的速度日渐增长,又快又好。直到现在,早已年过古稀,干起活来,比起现在许多年轻人还要利索。
奶奶上学的时候,跟爷爷是同学。爷爷贪玩,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调皮捣蛋。爷爷总爱欺负奶奶,欺负着欺负着,后来奶奶就嫁给了爷爷。当时,奶奶还陪嫁了两大洋锡桶的白花花大米,那时便是最好的嫁妆了。奶奶回忆起这件事的时候,脸上的褶子也仿佛熨帖了下去,透着骄傲的神气。

勤劳一生,深爱土地
奶奶早已上了年纪,按这个年龄,许多老人都已经颐养天年了。可是在农村,几乎大部分老人还是这样:种地、栽菜,养鸡喂鸭,一样不落。他们仿佛不知疲倦,依旧热爱着劳动,辛勤耕作着土地,即使最后倒下,是在劳作的土地上,而不是病床上。渔民最后回归*大海于**,农民最终埋葬于土地。或许对于他们来讲,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去年,爷爷奶奶还耕种了两三亩地。除了要花大力气干不了的活,奶奶依旧如年轻之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下田播种、插秧、除草、收割,四季轮回,年年如此,仿佛这就是她的人生。她的菜园子里一年四季生机勃勃,每个季节都有它应季的蔬菜:春天的荠菜、菜心;夏天的茄子、青椒;秋天的豆角、山药;冬天的萝卜、芥包·····一亩见方的菜园子,从来不被浪费一点土地,总是整整齐齐、热热闹闹、葱葱郁郁。每次归家看望,奶奶总会把车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

我家的田地已久未耕种,奶奶偶尔跟我提起,语气里尽是惋惜:可惜了!这么好的田地,荒废了可惜!在她眼里,仿佛荒废的不是土地,而是浪费的粮食。我在想,如果时光能够*退倒**10年,她老人家定会将田地全部播种上粮食的种子。老一辈人常说,“土地是最不会辜负农民的。你勤劳去做,总会有所收获。”从奶奶勤劳的一生所经历的,我大概是能够理解的,那个年代的人是饿过肚子的,对土地有着一份执拗的热爱。
那个名叫"福石"的老妇人哟,是我的奶奶。早早没了爹娘,受尽苦难,年轻时辛劳耕作,年老时还一直日日劳碌,几乎一生都在辛勤地劳作,没有福气闲下来享受生活。她这颗"福石",一直庇佑着她的子子孙孙,给予无限的福气。

图/来自网络(侵权删)
文/漾咩咩——2020.0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