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交易
这个女孩子用一种很奇怪的态度看着自己手里的剑,过了半天才说:"我七岁的时候先父就曾经告诉过我,如果我想学剑,就一定要记住,剑是杀人的利器,也是凶器,不到必要时,千万不可轻易拔剑。如果你手里的剑已出鞘,就算你不想杀人,别人也会因此杀你。""他说的很有道理。"小方同意,"一个轻易拔剑的人,绝不是个善于用剑的人。""现在我掌中的剑已出鞘,本来当然是准备出手的。"这个女孩子说:"可惜现在我却偏偏不能出手了。""为什么?"小方问她。
她还是没有说她为什么不能出手,也不必再说,因为这时候她已经出手了。
在这生死呼吸间的一刹那,小方忽然又想起了一些他本来不该去想的事。
他又想起了卜鹰。
就在那人夜深人静凉如水的晚上,卜鹰还说过一些让他永难忘记的话。
"剑客手里的剑,有时也像是赌徒手里的赌注,"卜鹰说:"一个真正的赌徒是绝不轻易下注的,如果他要下注,不但要下得准、下得狠,而且一定还要忍。"忍就是等,等最好的机会。
卜鹰又说:"别人认为你不会出手的时候,通常就是你最好的机会。"这个女孩子无疑也听她父亲说过同样的话,而且也跟小方一样牢记在心。
她已经让小方认为她不会出手了,所以她一直等到这一刻才出手。
静如泰山,动如脱兔,不发则已,一发必中。
这也是剑客的原则。一剑出手,就应该是致命的一剑,刺的必定是对方的要害,一定带着种极霸道的杀气。
她刺出的这一剑却不是这样子。
她的出手又快又准,她的剑法不但变化奇诡而且绝对有效。
但是她的出手却不够狠,剑法也不够狠。
小方虽然从未见过独孤痴的剑法,也从未见过他出手,但是小方也可以想象得到。
只要看见过独孤痴的人,大概都可以想象得到他的剑法和出手是什么样子的。
——能看到他出手的人当然不多,因为看见过的人都已死在他的剑下。
这个女孩子既然能将班察巴那属下的杀手一剑刺杀,她的剑法无疑已得到独孤痴剑法中的精髓,可是她这一剑刺出却一点都不像是这样子。
小方已经觉得有点奇怪了。
更奇怪的是,她一剑刺出之后,忽然又住手。
"现在你是不是已看出来刚才我为什么不能出手?"她问小方。
小方没有反应。
她又说:"我学的剑法是杀人的剑法,如果我要杀你,我的剑法才有效果。"小方反问她:
"刚才你不想杀我?"
"我本来是想杀你,用你的命来祭我的剑。"她说:"可是刚才我已经改变了主意。"。"为什么?""因为我想跟你做个交易。"
"交易?"小方问,"什么交易?""当然是大家都不吃亏的交易。"这个女孩子说,"只有这种交易才能做得成。"跟一个这样的女孩子谈一件大家都不吃亏的交易,当然是件很有趣的事。
小方正想问她:——是什么样的交易?交易的是什么?应该怎么谈?
他还没有问,窗外忽然响起了一声鸡啼,窗纸已经发白了。
不管黑夜多么长,天总是会亮的。
天一亮鸡就会啼,窗纸就会白,不管谁听见鸡啼的时候,都不会认为那是件可怕的事,都不会因此而大吃一惊。
可是这个女孩子却忽然跳了起来,就好像是条中了箭的兔子一样跳了起来,穿出了窗户。
临走的时候她又说了句很奇怪、让人很想不通的话。
"我一定要走。"她说,"可是你不能走,今天晚上我一定会再来,也许天一黑我就来。"她为什么要走?为什么一听到鸡啼的声音她就要走?
鸡啼的时候,太阳就将升起。
难道她也像那些见不得阳光的妖魔幽灵鬼魂一样,生怕太阳一升起,就会把她化成一堆浓血?
所以她一定要等到晚上才敢重回人间,至少也要等到天黑之后?
——她究竟是人还是鬼?
她要跟小方谈的是什么交易?是不是一种买卖灵魂的交易?
大又黑了。
小方在等,等她来。
在一间如此狭窄阴暗潮湿的廉价旅社斗室中枯候坐等,不管他等的是人是鬼都不是件愉快的事。
小方却很沉得住气。
他既不知道那个女孩子会在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她会从什么地方来。
——是从窗外来,还是从门外来?是从屋顶上掉下来,还是从墙壁里钻出来?
——是从天上来,还是从地下来?
小方根本没有去想,也没法去猜。
他一直坐在房里等。天色暗了、天黑了,又过了很久,他才听见敲门的声音。
确实是有人在敲他的门,敲门的却不是今晨阳光初露时枪惶遁去的那个女孩子。
敲门的是个小男孩,脏兮兮的小男孩,看起来只有八九岁,身上居然还穿着件大人穿的用缎子做成的大褂。
小方忍不住有点奇怪,这个客栈里的伙计怎么会放这么样的一个小孩进来敲他的门?
更奇怪的是,店里的伙计就在小孩的旁边,非但没有阻止,而且居然还对他很客气。
——这么样的一个小孩难道也是个很有来头的人?
小方忍不住问他:"你是来找我的?"
"不是来找你是来找谁的?"这个小孩子凶巴巴他说。"不是来找你的难道是来找乌龟王八蛋?"小方没有生气。
他有一点想笑,却又笑不出:"是谁要你来找我的?"这个小孩子挑起了大拇指:"当然是我们的老大,他要我带你去见他。""你们老大是谁?"小方问:"他在什么地方?"这个小孩子说:"你跟我去就知道了,你不敢去你就是活龟孙。"他说完了这句话,扭头就跑。
小方也只好在后面跟着,他并不是怕做活龟孙,而是因为他已经猜出这个小孩子的老大是谁了。
天色已经很暗。就算有星星,星光也很淡,就算有月亮,月光也很淡。前面的路途方向,已经渐渐不太看得见。
这个小孩子在前面跑着跑着,忽然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可是他既没有飞上天,也没有钻下地,只不过忽然一头钻进了一个破庙里。
小方也只好跟着钻进去。
破庙里居然有亮光,还有酒香和烤肉的香气,烤的好像是香肉。
烤肉的火堆旁围着十七八个小男孩,都是些还没有长大的小男孩,身上穿着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衣服,正在做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事。
——他们做的这些事如果是大人们在做,既不稀奇也不古怪,只不过他们还都是孩子。
一个看起来年纪最大而且最脏的孩子,盘着腿坐在庙中间的神案上,一双大眼睛乌溜溜地转。
带小方一来的小孩指着他悄悄的告诉小方:"他就是我们的老大。"他们的老大当然就是那个玩小虫住鸟屋的小孩,也就是那个骑青骡使长剑的姑娘。
香肉已经不香了,因为香肉已经被吃到肚子里去。
不管多香的肉,被吃到肚子里去之后,都不会香了。——只会变臭,不会再香。
小方看着在火堆旁吃肉喝酒赌钱的小孩,忍不住皱起了眉,"他们都是你的兄弟?""每个都是。"这个以前玩小虫,昨夜使长剑,今夜脸上好像又有鼻涕要流下来的小姑娘说:"我就是他们的老大。""你怎么能让他们做这些事?"
"为什么不能让他们做?"
"这些事是大人做的。"小方说:"他们还小,还是孩子。""那么我是不是该告诉他们一定要等到长大了之后才能做这些事?"小方不能回答。
那个女孩子又冷冷地问他:"我是不是应该告诉他们,等他们长大了之后就可以做这些事叶小方说不出话了。
这女孩子忽然叹了口气:"如果大人们不喜欢看见小孩们做这些事,大人们自己最好也不要做。"她说:"大人们自己天天在做的事,又怎么能让小孩不做?"小方苦笑。
他觉着她说的话实在有点强词夺理,却又偏偏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来。他只是改变话题:"昨天晚上你说的究竟是什么交易?"其实他还有很多别的问题要问这个小女孩。
——为什么鸡一啼她就要走?为什么她总要扮成个脏兮兮的小男孩?
——独孤痴在哪里?剑法是不是已练成?伤势是不是已痊愈?
这些问题小方都没有问。
因为他忽然也对她要谈的这个交易很感兴趣。
这个女孩子提出来的交易,大多数人都会很感兴趣。
"我找个安全隐秘舒服的地方给你住。"她对小方说:"我每天都会做几样好吃的东西给你吃,偶尔还会替你洗洗脏被单脏衣服。"小方笑了。
他实在很想问问这个孩子是不是准备嫁给他。
——在某方面来说,婚姻岂非也是种交易?
——这个女孩子要替小方做的事,岂非也正是个妻子应该为丈夫做的?
这个女孩子盯着小方的眼睛,仿佛也想笑,却没有笑。
"如果你以为你想嫁给你,你就错了。"她说:"你绝不能把我当作一个女人。""我应该把你当作什么?"小方故意问她。
"把我当作你的师父。"
"师父?"小方忍住笑,"你能教我什么?"
"剑法。"这个女孩子说:"我可以把独孤痴教给我的剑法全部教给你。"小方开始有点吃惊。
"你是不是说你不但要替我煮饭洗衣服,还要把别人秘传的剑法教给我?""是的。"这个女孩子道,"我就是这样子说。""你不是在开玩笑?"
"不是。"
她说话的态度的确连一点开玩笑的样子都没有。
小方的态度也变得严肃起来。
"交易是双方的。"小方问:"你要我为你做什么?""剑法。"这个女孩子说:"我也要你把你的剑法传授给我。"她又说:"我想斩下独孤痴的头颅报父仇,你也要击败他,可是以我现在学到的剑法,连他一根头发也斩不到,要击败他大概也很不容易。"小方不能不承认这一点。
我们只有这么做才有希望。"她说,"这个交易对我们两个人都有好处。"这上点小方也承认。
他在考虑,可是并没有考虑多久:"这样说来,如果我不肯答应这件事,我就是个笨蛋。""你是不是笨蛋?"
"我不是。"
所以他们作成了这个交易。
肉已经烤好了,这个女孩子分了一大块给小方,用一只又有油又有泥的手,用力拍小方的肩。
"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普通朋友,是好伙伴了。"她说:"我保证你不会后悔的。"小方笑了笑。
"现在我们已经不是普通朋友了,可是我连你贵姓大名都不知道。"这个女孩子也笑了。
"我姓齐。"她说:"在我做男孩子的时候,我叫小虫。""在你做女孩子的时候呢?"
"我叫小燕。"
"你明明是个女孩子,为什么要做男孩子?"小方问小燕。
小燕直视着他。
"你是不是想要我说真话?"
"当然想。"
"好,我告诉你。"小燕说:"如果独孤痴知道我是女孩子,我早就已经死在他的剑下。""为什么?"
"因为独孤痴练的剑法很绝,也很邪,每隔一段日子,就要发泄一次,否则他就会发疯。"小燕说:"通常他都是以杀人做发泄。"她又说:"如果他不能杀人的时候,他就要在女人身上发泄。如果他知道我是个女人,就一定会来找我。如果我不肯,就一定会死在他的剑下。"她一直在看着小方,她的眼睛清澈明亮。她说的虽然是件见不得人的事,可是她自己绝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见人的样子。
小方忽然觉得有点佩服她。
一个年轻的女孩子,能够在男人面前,把这件事说得出口,实在是件让人不能不佩服的事。
小燕眼睛还在盯着他: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小方的确还有很多事要问她。
——独孤痴的剑法练成了没有?独孤痴的人在哪里?
可是他没有问。
他用手里拿着的肉塞住自己的嘴。
无论任何人的一生总会遇到些很突然的变化,就像是其他一些别的事一样,这些变化也有好也有坏,有的令人欢欣鼓舞,有的令人悲伤颓丧。
在感情方面来说,爱情就是突发的,仇恨也是;在生活方面来说,往往也有些事会改变一个人的人生。
无论这些变化是好是坏,在本质上都有两点相同之处。
——在变化的过程中,通常总会发生一些让人终生永难忘怀。
小方的生活忽然改变了,从一种极狂暴的生活方式忽然变得极平静。
齐小燕并没有骗他,她真的在一个小小的山丘里、一道弯弯的流水旁、一株青青的古树下,替他找了个安全隐秘舒服的地方,替他盖了栋小木屋,让他住下来。
她烧的菜味道果然不错,她蒸的馒头很胖,擀的面条很瘦,煮的饭也很香,她包的饺子一咬就是一口肉。
她居然还真的替他洗过衣服,而且还不止洗过一次。
在一个如此安静幽美的地方,有一栋如此安全舒服的小屋,每天都有一个这么能干这么美丽这么会说话的女孩子来陪他。
这种生活对一个像小方这样没有根的浪子来说,改变实在是太大了。
他从来都没有家,现在却好像有了,只不过他自己也知道这种生活随时会结束。
等他们的剑法一练成就要结束。
在某一方面来说,剑法就像是书法,不但要有"气"有"势"有"意境",而且还要有"技巧"。
——-笔落下要意在笔先,一剑出手也要意在剑先,其中的转折变化,就要靠技巧了。
气势和意境是先天的,技巧则要靠后天的苦练。
所以小方苦练。
独孤痴的剑法中,有很多运气的方法和剑式的变化,都是他以前从未听人说过也从未想到过的。
这种剑法变化虽然不多,可是每一种变化都出人意料。
剑式的变化不但要靠手法运用的巧妙,还要有一股"劲"。
没有气,就没有劲。
独孤痴剑法中最巧妙的一点,就是他运气的方法。
——气从绝不可能发出的地方发出,剑从绝不可能出手的地方出手。
——气劲在腕,一剑穿胸。
这就是技巧。
这种技巧必须苦练。
在这段日子里,他几乎忘记了"阳光"和卜鹰,几乎忘记了所有那些他本来绝对忘不了的人。
他当然并没有真的忘记,只不过禁止自己去想而已。
学剑不但要苦练,而且要有天赋,肯苦练的并不少,有天赋的人却不多。
对千千万万个想在江湖中出人头地、想成名却又未成的少年来说,"剑"不仅是种杀人的利器,也是种代表"成熟"、"荣誉"、"地位"的象征。
远在千百年前,第一柄剑铸成之后,想学剑也肯苦练的少年就不知有多少。其中能练成的又有几个?
如果说小方是个天生就适于学剑的人,齐小燕无疑也是。
不到三个月,她就己将小方剑法中所有她应该学、值得学的东西,全部学会。
三个月之后,她到小方这里来的次数就没有以前那么多了。
她不来的时候,也有人替小方送饭来。
送饭来的,就是那个第一次带小方到那破庙去见她的小孩。
"我叫大年。"这个小孩子告诉小方,"因为我是大年初一生的,所以叫大年。"大年说他已经十三岁,可是他看起来最多只有八九岁。
"我从小就吃不饱穿不暖,所以永远都好像长不大的样子,"大年又告诉小方,"有很多人都在背后骂我,说我一肚子都是坏水,所以才长不高长不大,可是我一点不在乎。"他说话的口气又好像比他实际年龄大得多,"只要他们不当面骂我就成了。""他们从来都没有当面骂过你?"
"从来都没有。"大年说,"因为他们不敢。"
小方看着他,看着他圆圆的脸,看着他脸上时常都会露出来的那种老气横秋的样子。忍不住问:"这地方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很怕你?"想起了客栈里那个伙计对他的态度,所以小方才这么问。
大年却摇头。
"他们怕的不是我,怕的是我们老大。"他挺起胸道,"我敢说这地方没有一个人敢惹他。""为什么?"
"因为谁惹他谁就要倒霉。"
"怎么样倒霉?"
"有的人在半夜里头发胡子都被剃光,有的人早上起来忽然发现那两道眉毛不见了。"大年扬起眉,"开当铺的老山西头天晚上踢了他一脚,第二天他那只脚就肿得像猪脚一样。"他的圆脸上充满骄做得意之色:"自从那次以后,这地方就没有人敢惹我们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我们是他的小兄弟。"小方笑了笑。
"看来你们这位老大本事倒不小,你们有了这么样一位老大,一定很高兴。""当然高兴。"大年说:"他不但给我们吃,给我们穿,而且处处照顾我们。""他对你们这么好,你们怎么样报答他?"
"现在我们虽然没法子报答他,可是等我们长大之后,我们也会替他做些事的。"大年瞪着眼,说得很认真,"只要能让他高兴,随便什么事我们都会去做。就算他要我们去死,我们也会去。"他又像大人般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现在还大小,只能替他做点小事,只能替他送送东西、跑跑腿,打听打听地面上的消息。"他又挺起胸,很认真他说:"如果这附近有什么陌生人来了,第一个知道的一定是我们老大。如果地面上出了什么奇怪的事,第一个知道的一定也是他。"小方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孩子不但有头脑、有手段,而且有野心。
也许她的野心远比任何人想象中的大得多。
又过了几个月,漫漫的长夜已过去,炎热的天气又渐变得凉快起来。
这种天气正是睡觉的好天气。
可是小方却没有睡好,早上起来时不但唇干舌燥,眼睛里也带着红丝。
冲过一个冷水澡之后,大年就送饭来了,小方第一句话就问他:"你们的老大呢?"他们见面的次数本来就越来越少,这一次已经有两个月未曾相见了。
"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大年说:"他不来找我们,我们从来都不知道他在哪里。""你没有说谎?"
"我从来都不说谎。"大年瞪着眼睛,"我是小孩,你是大人,小孩子说谎怎么能骗得过大人。"小方虽然显得有点急躁,却又不能不相信。
"你总有见到她的时候,如果见到她,就叫她赶快到这里来。""来干什么?"
"我有事要找她。"小方说,"非常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告诉我?"
"不能。"小方也瞪起眼睛,"大人们的事,小孩子最好不要多问。"大年一句都没有再问,就乖乖地走了,就像是个又听话又老实的乖孩子。
但是他自己知道自己一点都不乖,也不老实,因为他不但说了谎,而且每句话都是在说谎。
他也知道说谎不好,可是他并没有犯罪的感觉,因为他说谎是为了他们的老大。
他们的老大就在前面的树林子里等他。
凉爽的秋天,幽静的枫树林。
满林枫林红如火。
齐小燕盘着腿坐在一株枫树下,一身脏兮兮的衣服,一脸脏兮兮的样子,连她自己照镜子的时候,都常常会忘记自己本来是个多么漂亮的女人。
她自己知道自己是个女人,已经不再是女孩子,当然更不是男孩子。
可是她扮男孩子的时候,总是有办法能让自己忘记自己是个女人。
对这一点她自己也觉得很满意。
她的小兄弟们从来都不知道他们的老大是个女人,可是她知道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快变成男人,有的已经长出喉结,已经学会在半夜里偷偷摸摸地去做那种大多数男人在成长过程中都做过的事。
她知道,却假装不知道。
有时她甚至还跟他们睡在一起,甚至在他们做那种事的时候,她也不会动心。
不管是男孩子也好,是男人也好,从来都没有人能让她动心。
这一点她自己也对自己觉得很满意。
大年来的时候,她又从泥地里挖出条小虫,正在玩这条小虫。
她不喜欢虫,非但不喜欢,而且很讨厌,不管是大虫还是小虫都一样讨厌。
可是她却时常玩虫。
因为她总认为一个人训练自己最好的法子,就是时常都要强迫自己去做一些自己不喜欢去做的事。
她也不喜欢大年。
她觉得这个小男孩就像是个还没有熟透就被摘下来的果子,既不好看,也不好吃。
但是她相信大年绝不会知道她不喜欢他,因为她每次看见他的时候都会作出很愉快很开心的样子,因为大年一直都很有用,几乎已经可以算是她的小兄弟里面最有用的一个。
大年一看见她,就好像老鼠看见猫一样,顽皮捣蛋的样子没有了,老气横秋的样子也没有了,规规矩矩、老老实实地站在她面前报告:"我已经把饭送去了,而且是当面交给他的。""你去的时候,小方在干什么?"
"他又在洗冷水澡。"
"昨天下午、前天晚上、大前天中午,你去的时候他是不是都在洗冷水澡?"
第三十章 试剑
"是的。"大年说,"这个人最近好像忽然变得特别喜欢干净,每天都要洗好几次冷水澡。"小燕忽然笑了笑,笑得仿佛有点神秘:"男人洗冷水澡不一定是为了爱干净。"大年瞪着眼问:"不是为了爱干净是为了什么?""你还是个小孩子,你不会懂的。"小燕说,"大人的事,你最好不要多问。"她捏死了手里的小虫,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忽然问大年:"你看他最近有没有什么跟以前不一样的地方?""好像有一点。"大年又眨了眨眼,"最近他脾气好像变得特别暴躁,精神却好像比以前差了,眼睛总是红红的,就好像晚上从来都不睡觉一样。""今天他有没有问起我?"
"最近这一个月,他只要一见到我,第一句活就会问我见到你没有。"大年道,"今天他还说一定要你去见他,因为他有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要见你。"他忽然笑了笑:"看他的样子,就好像如果看不见你就马上会死掉。"小燕也笑了,笑得又神秘又愉快。大年忍不住问她:"你知不知道他有什么事找你?""我知道。"小燕微笑,"我当然知道。"
"如果你不去,他是不是真的会死掉?"
"就算不死,一定也很难过。"小燕笑得仿佛更愉快,"我想他最近的日子一定很难过,一天比一天难过,难过得要命。"她笑得的确很愉快,可是谁也不知道为了什么,就在她笑得最愉快时,她的脸却红了。
——一个女孩子通常都只有在心动时才会变得这么红。
——她既然从来不动心,她的脸为什么会红成这样子?
大年又在问:"你要不要去见他?"
"我要去。"
"什么时候去?"
"今天就去。"小燕嫣红的脸上血色忽然消褪,"现在就去!"她忽然掠上树梢,从一根横枝上摘下一柄剑。等她再跃下来时,她的脸色已苍白如纸,就好像件作们用来盖在死人脸上的那种桑皮纸。
大年吃惊地看着她,因为他从来都没有看见过一个人的脸在瞬息问有那么大的变化。
他的胆子一向不小,可是现在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好像生怕他的老大会拔出剑来,一剑刺入他的胸膛咽喉。
他害怕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有要杀人的人,才会有他老大现在这样的脸色。
他没有逃走,只因为他知道老大要杀的人不是他,但是他也想不到他的老大会杀小方。
他一直认为他们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小燕的手紧握剑柄,冷冷地看着他,忽然问:"你的腿为什么在发抖?""我害怕。"大年说,在他们的老大面前,他从来不敢说谎。
"你怕什么?"小燕又问,"怕我?"
大年点头。
他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
小燕忽然笑了笑,笑容中仿佛也带着种杀气:
"你几时变得这么怕我的?"
"刚才。"
"为什么?"
"因为……"大年吃吃他说,"因为你刚才看起来就好像要杀人的样子。"小燕又笑了笑:"现在我看起来难道就不像要杀人的样子了?"大年不敢再开口。
小燕又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走吧,最好快走,走得越远越好。"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大年已经跑了。
他跑得并不快,因为他两条腿都已发软,连裤裆都已湿透。
因为他忽然有了种又奇怪又可怕的感觉。
他忽然发现他们的老大在刚才那一瞬间,很可能真的会拔出剑杀了他。
直到大年跑出去很远之后,小燕才慢慢地放开她握剑的手。
她的手心也湿了,湿淋淋的捏着满把冷汗。
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在刚才那一瞬间,无论谁站在她面前,都可能被她刺杀在剑下。
她练的本来就是杀人的剑法。
最近这些日子来,她总是有种想要杀人的冲动,尤其在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的杀机和杀气已经直透剑锋。
她知道她的剑法已经练成了,小方的剑法无疑也练成了。
因为他们的情绪都同样焦躁,都有同样的冲动。
正午。
小燕没有去找小方。
她的剑仍在鞘,她的人已到了山巅。
这是座从来都没有人攀登过的荒山,根本没有路可以到达山巅。
在一片原始密林后,一个幽静的山坡里,有一池清泉,正是小方屋后那道泉水的发源处。
小燕常到这里来。
只有这地方,才是完全属于她的。只有在这里,她才能自由自在地行动思想,随便她做什么想做什么,都不会有人来打扰她。
她确信除了她之外从来没有人到这里来过。
已经是秋天了,阳光照射下的泉水虽然有点暖意,却不是很冷。她一只脚伸下去,全身都会冷得轻轻发抖,一直从脚底抖人心底,就好像被一个薄情的情人用手捏住。
她喜欢这种感觉。
密林里有块岩石,岩石下藏着个包袱,是她藏在那里的,已经藏了很久,现在才拿出来。
包袱里是她的衣服,从贴身的内衣到外面的衣裤都完备无缺,每一件都是崭新的,都是用纯丝做成的,温软而轻柔,就好像少女的皮肤。
就好像她自己的皮肤。
她把包袱里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池旁一块已经用池水洗干净的石头上一件件展平摊开,再用她的剑压住。
然后她就脱下身上的衣服,解开了紧束在她前胸的布中,赤裸裸地跃入那一池又温暖又寒冷的泉水里,就好像忽然被一个又多情又无情的情人紧紧拥抱住。
她的胸立刻坚挺,她的腿立刻绷紧。
她喜欢这种感觉。
她闭起眼睛,轻抚自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她已经是个多么成熟的女人。
泉水从这里流下去,流到小方的木屋后。
她忽然想到小方现在很可能也在用这道泉水冲洗自己。
她心里忽然又有了种无法形容的感觉,从她的心底一直刺激到她的脚底。
午后。
小方湿淋淋地从他木屋后的泉水中跃起,让冷飕飕的秋风把他人身吹干。
在他少年时他就常用这种法子来抑制自己的情感,而且通常都很有效。
但是现在等到他全身都已于透冷透后,他的心仍是火热的。
——这是不是因为他已经练成了独孤痴的剑法,所以变得也像独孤痴一样,每隔一段日子,如果不杀人,精气就无法发泄。
他没有仔细想过这一点。
他不敢去想。
只穿上条犊鼻裤,他就提起他的剑奔入他练剑的枫林。
这片枫林也像山前的那片枫林一样,叶子都红了,红如火。
红如血。
小方拔剑,剑上的"魔眼"仿佛正在瞪着他,仿佛已看透了他的心,看出了久已隐藏在他心底却一直被抑制着的邪念。
一这本来就是人类最原始的罪恶,你可以控制它,却无法将它消灭。
小方一剑刺了出去,刺的是一棵树。
树上已将凋落的木叶连一片都没有落下来,可是他的剑锋已刺入了树干。
如果树也有心,无疑已被这一剑刺穿。
如果他刺的是人,这一剑无疑是致命的一剑!
他的手仍然紧握剑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就像是一条条毒蛇。
——他心里是不是也有条毒蛇盘旋在心底?
他的剑还没有拔出来,就听见有人在为他拍手,他回过头,就看见了齐小燕。
小燕斜倚在她身后的一棵树下,从树梢漏下的阳光,刚照上她的脸。
"恭喜你。"她说,"你的剑法已经练成了。"
小方慢慢地转过身,看着她。
她的脸明艳清爽,身上穿着的衣服就像是皮肤般紧贴在她坚挺的胸膛和柔软的腰肢上。
他不想这么样看她,可是他已经看见了一些他本来不该看的地方。
他的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异样的表情,连呼吸都变粗了,过了很久才问:"你呢?你的剑法是不是也练成了?"小燕没有逃避他的目光,也没有逃避这问题。
"是的。"她说,"我的剑法也可以算是练成了,因为你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我。"她的回答不但直接干脆,而且说得很绝。
小方尽量不让自己再去看那些一个女人本来不该让男人看见的地方。
"我明白你的意思。"他说。
"你明白?"她问他,"你说我是什么意思?"
"现在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教给你,你也没有什么可以教给我,所以我们的交易已结束。"交易结束,这种生活也已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已断绝。
小方尽量控制自己:
"我找你来,就为了要告诉你,我已经准备走了。""你不能走。"小燕道,"至少现在还不能走。""为什么?"
"因为我们还要去找独孤痴。"
没有独孤痴,根本就没有这个交易,现在他们的交易虽然已结束,可是他们和独孤痴之间却仍然有笔帐要算清。
"所以我们两个人之间最少要有一个人去找他。"小燕盯着小方,"也只能一个人去。""为什么?"
"因为我是我,你是你,我们要找他的原因本来就不一样。"小燕脸上的阳光已经照到别的地方去了,她的脸色苍白、声音冰冷。
她冷冷地接着道:"我们之间本来就没有一点关系,我的事当然要我自己去解决,你不能代替我,我也不能代替你。""是你去,还是我去?"
"谁活着,谁就去。"
"现在我们两个人好像还全都活着。"
"可惜我们之间必定有个人活不长的。"小燕的瞳孔在收缩,"我看得出片刻后我们之间就有个人会死在这里。""死的是谁?"
"谁败了,谁就要死。"她盯着小方握剑的手:"你有剑,我也有。你已经练成了我的剑法,我也练成了你的剑法。""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了我们要比一比究竟是谁强谁弱的时候?""是的。"
"谁败了,谁就死?"
"是的。"小燕道,"强者生,弱者死,这样是不是也很公平?"小方的回答也同样干脆:"是的,这样子的确公平极了。"剑光一闪,两柄剑都已拔出。
他们练的虽然是同样的剑法,可是他们的性别不同、体质不同,智慧和想法也不同。
他们使出的纵然是同样的招式,在他们出手的那一瞬间,也会有不同的变化。
他们的生死胜负,就决定于那一瞬间。
小燕忽然又问小方:"你有没有什么后事要交代给我?""你呢?"小方反问。
"我没有。"小燕居然笑了笑,"因为我不会死的。""你有把握?"
"我当然有。"小燕微笑,"否则我怎么会来?"小方想笑却笑不出,因为他自己实在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他的对手却对自己充满信心。
在生死一瞬的决战中,信心无疑也是决定胜负的一大因素。
小燕又在问他:"你自己知不知道你为什么必败无疑?""不知道。"小方说
"因为你是男人。"小燕的回答很奇怪。
小方不懂,所以忍不住间:"就因为我是男人,所以我就必败?""是的。"小燕说,"就是这样子的。"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练过独孤痴的剑法。"小燕道,"我说过,他的剑法很绝,也很邪,每隔一段日子,一定要将精气渲泄,身心才能保持平稳稳定。"她故意叹了口气:"可是你的精气根本就没有发泄的地方,所以你最近已经渐渐变了,变得焦躁不安,就算一天冲十次冷水也没有用。"她又笑了笑。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情绪都无法保持镇定,他能不能算是个可怕的对手?"小燕带着笑问,"他怎么能不败!"小方握剑的手又有青筋暴起,掌心已冒出了冷汗。
他自己也已察觉到这一点。
虽然他明知她这么说是为了要摧毁他的信心,却偏偏无法反驳。
——如果一个人的信心已被摧毁,又怎么在这种生死决战中击败他的对手?
小燕盯着他。
"所以我才问你,你还有什么后事要交代?还有没有什么话要说?""只有一句话。"
小方沉思,后悔他说,"就算你能击败我,也必将死在独孤痴的剑下。""为什么?"
小方的回答也跟她刚才的说法同样奇怪。
"因为你的女人!"他说,"就因为你是女人,所以你永远没有击败他的机会。"小燕也不懂,所以也忍不住要问:"为什么?"小方道:"因为他的剑法确实很绝,也很邪,我经过五个月后,就觉得有一股精气郁结。"他盯着他的对手。
"可是你没有。"小方说,"因为你是女人,根本就无法得到他剑法中的精髓。"小燕的手圆润柔美,可是现在她握剑的手也有青筋暴起,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不见。
"不管怎么样,我好歹都要去试一试。"她掌中的剑尖斜斜挑起,"所以现在我就要先用你来试一试我的剑!"这时天光已渐渐暗了,暗林中忽然有一道剑光斜斜飞起。
剑风破空一响,木叶萧萧落下,剑气逼人眉睫。
高手间的决战,通常都是最能吸引人的。在决战的过程中,那种惊心动魄的变化,出人意料的招式,总能使人看得心动神驰,如醉如痴。
昔年西门吹雪与"白云城主"叶孤城约战于重阳之日紫禁之巅,三个月前就已传遍江湖,轰动九城。
想看到这一类决战却不是件容易的事,大多数人都很难得到这种机会。其中招式间的变化,变化间的精妙处,可不是任何言语文字所能形容得出的。除非你能亲临其境,自己去体会,否则你就很难领略到其中的变化和刺激。
所以对大多数人来说,真正关心的并不是决战的过程,而是结局。
没有人能看见小方和小燕这一战,也没有人知道这一战过程的刺激与变化,当然也没有人能描述得出。
可是这一战的结局却无疑是每个人都关心的。
——这一战究竟是谁胜谁负?
——如果是小方败了,他是不是立刻就会死在那里?
——如果是小方胜了:他会不会当时就将他的对手刺杀于剑下?
小方的情绪很不稳定,出手当然也很难保持稳定。不但招式间的变化很难把握得恰到好处,运气换气也很难控制得自然流畅。
可是这一战他胜了。
因为他远比他的对手更有经验,也更有耐力和韧力。
如果这一战能在数十招之内就决定出胜负,胜的无疑是齐小燕。
但是他们之间强弱的距离并不大,谁也不能在数十招之间击败对方。
所以这一点拖得很长,一百五十招之后,小方就知道自己胜了。
一百五十招之后,小燕就知道自己要败了。
她的气力已渐渐不继,招式运用变化间已渐渐力不从心。
更重要的一点是,她心里已经有了个阴影。
——就算你能击败我,也必将死在独孤痴剑下。
她不能不承认这是事实。
她真正要击败的并不是小方,而是独孤痴,所以她对这一战的胜负已经没有抱太大的热望。
更重要的一点是,在这种压力的阴影下,她甚至已忘记败就是死!
所以她败了。
"挫"的一声,双剑相击。
剑花如火般的四散飞激,小燕掌中的剑已脱手飞了出去,小方的剑已到了她咽喉间。
直到剑锋上的剑气和寒意已刺入她的毛孔时,她才想起他们之间的约定。
——谁败了,谁就死!
就在这一瞬间,死亡的恐惧忽然像是只鬼手般攫住了她,扼住了她的咽喉,捏住了她的关节,占据了她的肉体和灵魂。
她还年轻。
她从来都不怕死。
直到这一瞬间,她才真正了解到死亡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本来就是人类所有的恐惧中最大最深切的一种——因为"死"就是所有一切事的终结,就是一无所有。
这种心理上的恐惧竟使得齐小燕整个人的生理组织都起了种奇异的变化。
她的舌,她的嘴腔,她的咽喉,忽然变得完全干燥。
她的肌肉关节忽然变得僵硬麻木。
她的瞳孔在收缩,毛孔也在收缩,所有控制分泌的组织都已失去控制。
她的心跳与呼吸几乎已加快了一倍。
更奇怪的是,就在这种变化发生时,她忽然又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冲动。
她的*欲情**忽然因为肌肉的收缩磨擦而火焰般燃烧起来。
她身上穿的只不过是件皮肤般温软柔薄的衣服,连皮肤的战栗、肌肉的颤动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她很想间小方:
"你为什么还不杀了我?"
她没有间,因为她已无法控制她喉头的肌肉和她的舌头。
她没有间,也因为她忽然发现小方生理上也起了种又奇怪又可怕的变化。
这种变化使得她的心跳得更快。
她闭上了眼睛,不敢再看;她闭上眼睛时她的呼吸已变为*吟呻**,苍白的脸已红如桃花。
这时候她已经知道小方不会杀她了,也知道小方要做什么。
她已经感觉到小方炽热的呼吸和身子的压力。
她无法推拒,也不想推拒。
——但这些只因为她本来就已想到结果一定会是这样子的。
她忽然放松了自己,放松了她的身体四肢,放松了所有的一切。
因为她知道只有这样子才能得到解脱,一种几乎和"死亡"同样彻底的解脱。
这一天是八月十五日,是齐小燕的生日。
她是在中秋节生的,可是直到她已完全解脱后再张开眼睛时,她才想起这一天是她的生日,才想起这一天是中秋。
因为她一张开眼睛,就看见了一轮明月,一轮比她在往昔任何一天晚上所看见过的明月都更圆更亮的明月。
然后她才看见小方。
小方在月下。
月光清澈柔和平静稳定,他的人也一样。
他已完全恢复平静,完全放松了自己,他的人仿佛已和大地明月融为一体。
大地明月是永恒不变的,他这个人仿佛也接近永恒,接近那种平和安定永恒不变的境界。
小燕很想告诉他:
"现在你的剑法已经真正练成了。"
她没有说,因为她忽然觉得眼中有一股泪水几乎已忍不住要夺眶而出。
因为她虽然败了,虽然已经知道自己永远无法击败独孤痴,永远无法到达剑术的巅峰。
可是她已帮助一个男人突破了困境,到达了这种境界。
她的身体已经有了这个男人的生命,他们的生命已经融为一体。
他的胜利,就等于是她的。
天色渐渐亮了,月光渐渐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轻轻地告诉小方:"你已经可以去找独孤痴了。"小方完全没有反应。
她也不知道小方有没有听见她的话,可是她已经听见了一声鸡啼。
就像是上次一样,听见了这声鸡啼,她就忽然跃起,就像是个听不得鸡啼见不得阳光的幽灵鬼女般忽然逃走,消失在灰灰暗暗迷迷蒙蒙的晓雾里。
这一次小方没有让她逃走。
小方也追了出去。
第一声鸡啼响起时,就是独孤痴起床的时候。
睡眠是任何人都不能缺少的,他也是人,可是即使在睡眠中他也要随时保持清醒。
他睡的是张石板床,窄小冰冷坚硬,吃的食物简单精沥。
他绝不容许自己有片刻安逸。
这就是一个剑客的生活,远比任何一个苦行僧过得更苦,他却久已习惯了。
他总认为无论你要获得任何一种荣耀,都必须付出痛苦的代价,必须不断地鞭挞自己。
从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剑法是怎么样练成的,他自己也从来不愿提起。
那无疑是段辛酸惨痛的经历,其中也不知包含了多少血泪汗水。
因为他既不是名门子弟,也没有显赫的家世,血泪和汗水就是他必须付出的代价。
现在他的剑法总算已练成。
他一剑纵横,转战南北,从来也没有遇见过对手。
直到他遇到了卜鹰。
——卜鹰你在哪里?
他赤裸裸地从床上坐起,就像是个僵尸突然自棺中复活。
他苍白的脸上从无任何表情,这些日子来,除了他掌中有剑的时候,他这个人就好像又真的变成了僵尸。
这就是他多年禁欲的结果,绝对没有人能比他更了解这是件多么痛苦的事,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一个人要使出多大的力量才能克制自己的*欲情**。
窗外还是一片黑暗,大多数人都还在沉睡中。
可是他知道,等他走出这屋子时,"小虫"一定已经在等着服侍他。
每天早上,他都要"小虫"把他的全身上下擦洗干净,替他穿好衣服。因为他知道这个孩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要将他刺杀于剑下!他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可是他又需要这个孩子来鞭策激励他,他总认为就算最快的也需要一根鞭子才能跑得更快。
这个孩子就是他的鞭子。
所以他留下了他,却又不断地折磨他、羞侮他,让他在他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