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土散文：马屋
文：张国强
大集体的时候，生产队的牲口需集中喂养，那喂养牲口的房屋，我们老家叫做“马屋”。
那时，父亲是队里的饲养员，一天早晚大都在马屋度过，农忙季节，牲口使用频繁，从早到晚要不停地饲养，父亲一忙，有时饭都顾不上回家吃，娘就只好让我给父亲送去。马屋不是很大，普通的三间草房，它坐落在靠近村庄的一处高地上，马屋的西边有几处乱坟，杂草丛生，长年荒着，很少有人走近。闲着也是闲着，娘就让父亲在这里散养些小鸡，小鸡的萌动，马屋似乎也有了生活气息。马屋的东面，是一排坐东朝西的瓦房，这里集中存放了集体的良种、农肥和各种农机具，这里准确的讲是生产队仓库，保管员一男一女，只是他们很少在这里，只有农忙时节他们才来往这里。马屋与村子有一段距离，所以这里大多时间是寂静的，白天呆在这里，仓鼠偷食的“喳喳”声就可以听到。仓库的房顶上，经常出现几只野猫，天暖的时候，它们懒洋洋躺在那里，像是在享受生活那般，夜晚来临，仓库里的老鼠到处乱窜，野猫也一改白日的懒散，翘着尾巴，异常警觉地望着前方，像是随时准备出击那样。
干了一天的农活，简单晚饭后，村民们便上床休息了，简朴的村庄就沉入甜蜜的梦乡。这个时候，如果还有哪一个地方灯火通明，那就是马屋了。
在那个文化贫瘠的年代，马屋就像一个娱乐场所，承载着村民们的欢乐，马屋也像一个宽厚的长者，接纳着四方的友朋。马屋的常客，就数“病腿”二大爷（俗语，二大伯）了。二大爷名学，平时见面，父亲叫他“学哥”，他一条腿臃肿僵硬，走起路来一踮一踮的，每次等他来马屋坐下，父亲总是递给他一支烟。
“晚饭咋吃的，学哥？”父亲坐在他的对面问他道。
“蒜面条！”二大爷猛吸一口回复说，“东边地里掐几棵野米谷菜，抓几把豆面擀擀，再浇一点蒜汁，连馍带菜都有了，可带劲！”
二大爷早年丧妻，一个人孤单生活，吃饭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见他每晚过来，父亲总是问一问。
夜越来越静，昏黄的马屋里却逐渐热闹起来，趁他们围着闲聊，父亲忙自己的事去了。
“大爷，给点上！”和平哥笑着给二大爷送上一支烟。
“大爷，今晚说点啥？”臭哥笑着对二大爷说。
“接着昨晚的说吧！”蹲在门口的榜叔低着头说。
“昨晚我说的啥，说到哪了？”二大爷像是遗忘了什么询问大家。
“这老头，你咋忘了？”和平哥看着二大爷笑着说，“昨晚你不是说张老五吗？你说张老五带着一群人马从咱村里经过。”
二大爷解放前在村里做事，曾跟着保长跑腿当差，和社会上三教九流都有接触，也算见过世面的人，他说的张老五，过去在村里也算是条好汉，兵荒马乱的年代，一身武艺的他，领着一群兄弟打家劫舍，杀富济贫。二大爷学问不大，但演绎往事，叙说故事，那也是有板有眼，娓娓动人，他就像说书艺人那样，讲到关键处，说到紧要时，他总会“卖个关子”，说“口渴了，等会儿再说”，或者，“给我根烟，我吸几口接着讲。”这个时候，蹲在门口的榜叔说话了：
“我看今晚和平这一盒烟你吸完，你也说不到张老五是怎样进入逍遥城的。”
“没事，反正这烟我也不吸，就算我孝敬二大爷的。”和平哥笑着把烟递给二大爷。
“烟都给你了，快讲吧！”门口的榜叔推了推二大爷说。
二大爷点上烟，眯着眼睛，很是享受地猛吸几口，这才“咳咳”几下说：“我说到哪里了？”
“又开始装眯了，我看今晚你说不到队伍进入逍遥城了！明天啊，你们别给他准备烟了！”门口的榜叔笑着说。
“说吧！明晚继续给你带烟吸！”和平哥也是满脸堆笑说。
夜深了，沉睡的村庄愈加沉寂，空旷的乡野乌黑一片，温暖的马屋，像是村庄的眼睛，在贫瘠的年代，点亮亲人的梦想，在温柔的梦乡里，二大爷的声音就像一阵暖流，还在内心飘荡。
冬天来临，为了给牲口御寒，生产队总会在马屋盘上煤火。寒冷的冬夜，温暖的马屋灯火通明，欢声热闹，二大爷的“说书场”，那是雷打不动的天天“演出”。这个时候，那些走街串巷“箍撸锅锭锅”的安徽人，那些贩卖锅碗瓢盆的豫西人，为了能御寒取暖，他们也往往借宿在马屋。这个时候，马屋俨然成了集贸市场，需要瓢盆的，和卖家讲好了价格，他们就会把瓢盆拿回家，当然了，他们等会儿回来时，一定会带上相应的粮食，因为那时的农村，经济条件差，买卖基本还是“物物交换”。如果锅盆裂纹了，或者损坏漏水了，他们就拿来让安徽人“箍一箍”，或者“锭一锭”。安徽人做事讲求信用，修好的锅碗，回去使用一年后没问题了再给钱。夜深人静了，二大爷的书场已经散了，师傅们这才忙完修补的活计。站起来伸伸腰，他们才发觉早已饥肠辘辘，大师傅一边嚷着徒弟赶快担水，一边准备做饭的工具、食材，等煤火上饭锅里面的水滚起时，大师傅把拽好的面“疙瘩”，随手放入水锅，“面疙瘩”飘起后，再放入洗净的白菜叶，锅盖盖上焖一会儿，一锅热腾腾的“疙瘩汤”就成了。
多少年过去了，每每想起昏黄的灯光下，那几个安徽师傅吃饭的情景，内心仍是温暖，心想啊，日子艰苦的岁月，寒冷的冬夜，那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也是温暖人心的。
作者简介：张国强，老家豫东平原，现在洛阳生活。热爱乡村，眷恋乡土，力求用朴素的文字，传达对故土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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