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句流行很广的话：中国孩子有三怕：一怕文言文，二怕写作文，三怕周树人。这第一怕就是“文言文”。
随着近年来的教育改革，细心的家长发现，语文考试越来越难了，很多孩子甚至连试卷都做不完。
语文成为“拉分王”，跟古诗文比重增加有很大关系。
去年，在教育部新闻发布会上，部编版教材总编温儒敏教授就曾说过：教材中的古诗文占比达到43.9%，相当于占据了语文科目的半壁江山。
据相关报道：此次语文教材改版，换掉了约40%的课文，且文言文比例大增。较之以前的人教版，小学6个年级，古诗文总数增幅高达80%；初中3个年级，古诗文总篇数也相应提升，占到了全部课文的51.7%。
这种变革很快就体现在中高考试卷上。
文言文的地位被提到史无前例的高度，这似乎是教育部在不断提醒家长们：孩子学好文言文有多重要！
近期接手了新的班级，几次考试，发现学生最大的问题就在于文言文阅读失分严重，特别是文言文翻译，很多翻译出来的内容，和原意相去甚远，存在严重的误差。把那些误译汇集起来感觉可以编一个笑话大全，对长期抑郁者似乎会有不错的疗效。
文言文阅读理解水平的提高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还有通过比较多的文言材料的阅读以形成语感，对文言文要形成亲近、熟悉的感觉。
回想我学习文言文的过程，是从阅读半文言到纯文言的小说开始逐渐进步的。所以我建议学生也可以读一些文言小说，特别推荐阅读文言版的《聊斋志异》。一是故事生动，读起来不至于觉得枯燥乏味；二是语言典雅，可以对文言文的语言风格有鲜明直观的认识。
再有就是阅读史传材料，必须对中国历史脉络地理沿革要有宏观把握。要把历史事件历史人物还原到具体的历史背景之中去把握，方不至于有理解的偏差。要帮助学生构建较为宏大的历史坐标，去定位历史事件。
当然以上方法需要一个比较长的时间段来完成。于是鉴于学生的文言文翻译能力较弱，我给学生布置了个性化作业。要求学生每人每天选两句来自课本之外的文言文进行翻译，然后精细批阅，有错处一一纠正。虽然不能收到立竿见影的效果，但是如果长期坚持，必有进益。比如以针掘井，聚沙成塔，久久为功，一月、两月、三月、四月……相信付出过，一定会有收获，最起*会码**养成一种把事情做到底不半途而废的习惯。而且也不至于增加学生过重的课业负担。
在阅作业的过程中，往往发现造成学生理解错误的不仅仅是语言知识和历史常识。更多的是古人的生活方式以及伦理道德方面的观念与现代社会格格不入，让现在的零零后学生想破脑袋都无法理解。
先说生活方面的内容。
“夜则然薪读书，母恤其疲，夺火使寐，不肯息，遂通经史，工辞章。”（《新唐书·毕諴传》）
学生多数翻译为：“晚上点着蜡烛读书，母亲怜惜他劳累，夺去蜡烛让他睡觉……”
“人心之于人主也，犹木之有根，如灯之于膏……”（苏轼《上皇帝书》）
又有学生翻译为“就像蜡烛有灯芯”。正确的翻译应该是“就像灯里有油”，而这个“膏”应该是动物油脂。
现在的学生从小就使用电灯，各种灯具，推陈出新。一旦停电了就点蜡烛。至于古人如何照明，没有概念。他们没见过煤油灯、菜油灯，更不要说更古老的“庭燎”这些了。一些古老的灯具，连我们县、市的博物馆都没有收存。当然唐朝肯定是有蜡烛的，杜牧有诗“蜡烛有心还惜别，替人垂泪到天明”，更早的《世说新语·侈汰门》里说晋朝富豪石崇做饭用蜡烛当柴烧。但是学生想不到的是，毕諴是“少孤贫”，他用不起蜡烛，所以只好烧柴照明。唐代僧人无门慧开禅师有禅诗说：“只为分明极，翻令所得迟。早知灯是火，饭熟已多时。”（《五灯会元》）
在古代，灯就是火，所以说“万家灯火”。而现代文明，使得灯已经不是火了，难怪现在的学生误读，陷入一种思维定式了。
“岁大饥，人相食。副使崔应麟见民啖泽中雁矢，囊示登云，登云即进之于朝。”（《明史·陈登云传》）
这是2016年高考语文全国II卷文言文翻译题，是说饥荒时期，百姓吃大泽中的大雁粪来充饥。“矢”是通假字，通“屎”。即使当时学生知道这“矢”通“屎”，也很少有人敢于写上去。现在人生逢盛世，物质生活充裕，根本想象不出饥荒时代人们会吃什么东西来果腹，颇有“何不食肉糜”之感。说是贫穷限制了想象力，其实，富裕的生活同样让人有局限性，富人不知穷人如何度日，饱汉子也对饿汉子难以感同身受。现在的零零后对于古时候的“荒政”（就是发生灾荒以后官方如何组织救灾），还有灾荒严重的时候老百姓会吃什么充饥完全没有认知，因而2016年的这道语文高考题被学生们吐槽为史上最“鬼畜”的高考题之一。
再主要就是古人的伦理道德观念与现在相比，有了很大的差异。在这些方面形成的巨大反差不啻天壤之别。
“后琼为司徒，琬以公孙拜童子郎，辞病不就，知名京师。”（《后汉书·黄琬传》）
后来黄琼担任了司徒，黄琬因为是黄琼孙子所以官拜童子郎，就推辞有病不去就任，在京城有名气。古时*官高**子弟经常可以通过门荫出身进入仕途，但是黄琬为人清高，作为“官三代”，决心依靠自身实力搏个前程，不愿借助祖荫，所以推病不去就任。这是值得赞赏的，也是由于对自己有着绝对的自信才能做到，因此反而博得很好的名声。
在两汉时代，经常看到一些高人贤者，反复被荐举出去做官，反复拒绝，坚辞不就，以示清高，因此名声越来越好。这一点我们今天的人很难理解，特别是现在，“内卷”严重，不积极推销自己、包装自己，不高调一些，不说发展自己了，立足都十分困难。也许“屡征不起”“屡辞不就”是古人讲究礼仪，讲究谦虚的一种表现。
“今惇父尚在，而别籍异财，绝灭义理，止从薄罚，何以示惩？”（《宋史·刘安世传》）
这是来自《宋史》的材料。章惇是*害迫**苏轼的急先锋，有人弹劾章惇的时候说他父亲还在世，就和父亲分家另过，另立门户，各蓄财产，这是灭绝道义和伦理的大罪，但是惩罚得很轻微，显示不出惩戒的力度。按《唐律·户婚》：“诸祖父母、父母俱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这要判处三年徒刑（类似曾经的劳动教养），而宋朝的处治更严厉，《宋史·太祖纪二》：“诏川陕诸州，父母在而别籍异财者，论死。”这要判处死罪。章惇的这种行为属于违背伦理道德的大罪死罪，所以会被政敌揪住不放。
但是这种现象放在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子女们都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事业，离开家乡，志在四方，户口随身迁移；至于财务方面，各有自己的银行账户，即便没有专门分家析产，也造成了事实上的收支自主。不唯如此，现在孩子们长大以后不啃老都算是有出息的了。时移世易，古时候的律法也让现在的学生感到不可思议。所以把这个“别籍异财”根本联系不到伦理道德方面，也想不到在古代会存在这么严重的问题。
渤海鲍宣妻者，桓氏之女也，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既奉承君子，唯命是从。”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著短布裳，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后汉书·列女传》）
注意两汉时期史书中的《列女传》和明清以后史书中的《烈女传》字有区别，含义也有不同。前者主要记载贤德女子，后者记载的是节烈女子。这一段读完，感觉文字倒不是有什么难的，主要是内容。学生们都惊呼不可思议。学生到老师那里上学，交学费了没有、学费高低也没有提。“父奇其清苦”，这里的“清苦”含义比较丰富：一是生活清贫、艰苦，从上下文看鲍宣生活绝不富裕；另一重意思是鲍宣人品高洁，所以称为“清”，学习刻苦，所以称为“苦”。这两方面的意思在鲍宣身上都有体现，应该兼而有之。
这个叫鲍宣的学生引起了老师的注意，所以老师决定把女儿嫁给他。读到这里学生惊讶得“啊”出了声。老师给学生教了知识不说，收没收学费也不知道，还要把女儿嫁给他，还要给丰厚的陪嫁。想到现在高额的彩礼，有些男生恨不得穿越回古代当个好学生。从桓氏的女儿少君的角度看，爸爸给自己择婿不选富二代官二代，也没考虑门当户对，专意选家境极度贫寒的。这也是让很多人感到惊讶。也不管这两个年轻人之间是否认识，有没有感情基础，互相之间是否喜欢，反正少君的父亲桓老师一句话就决定了。
鲍宣更是出奇，能够改善生活质量提高生活水平的丰厚的妆奁一概不要，还要求妻子和他一起推着手推车千里迢迢回到家乡。这个行为要是放现在开直播的话，绝对成为网红了。学生不知道“鹿车”是一种手推车，小得只装得下一只鹿。有同学凭想象翻译为“乘坐着马车回到家乡”，生活在高铁时代的他们想象不来鲍宣以及鲍宣生活的时代，以为乘着马车赶路就是最艰苦的出行方式了。
文字方面需要给学生讲解的除了“鹿车”之外，还有“侍执巾栉”。《幼学琼林·婚姻》：“执巾栉，奉箕帚，皆女家自谦之词。”“执巾栉”和“奉箕帚”一样，意思是操持家务，说白了就是“给你当媳妇”。有学生生硬地翻译为“家父让我给你拿毛巾和梳子”。
事实证明，桓少君的父亲看人很准，其实是很负责任的父亲。事实证明鲍宣确实是值得长期持有的潜力股、绩优股，后来成就非凡。曾经听一位教授讲，婚姻中所谓的“门当户对”，并不绝对指社会阶层以及家境情况的对等，应该指价值观相同、三观相合。如果价值观相同，大学教授和农村老太太结为亲家也是“门当户对”的。
古人的道德观念、礼仪制度，到现在存留不多。社会的发展演进，使得很多与现代化的生活不相适应了，自然就被淘汰掉了，这也不值得惋惜。然而，古代文化生活礼仪文明也有很多优秀的东西值得我们好好地借鉴，以传承古老文明。有些虽然是落后的，但也是历史上曾经存在过的，也应该带着批判的眼光，去认识它，了解它。
中学生学习文言文，要想学好，还得多读、多看、多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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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任万军
责编 | 邓 茜
编辑 | 毛新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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