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芒(4)
李莉霞嫁给了丁原,但是有条件,必须要带着弟弟,要供他把书念完。他们的女儿出世了,最早也并没发现任何问题。丁碧婷的病是到读小学二年级才开始严重起来的。再后来,李露参加工作了,但丁原所在的军工企业却被一步一步逼到了绝境。他和大多数职工一起下岗了。
他回忆起离开工厂的那天,有个老工人(从前还是劳模)坐在有三面红旗厂标和正对毛主席塑像大门口的水泥地上呜呜咽咽哭了起来,引来好多人围观,七嘴八舌,还误以为他家出了什么大事。丁原脸红筋涨,就像一个维持秩序的。但他也不知道对路人怎么解释。也只有一部分那些不需要再来上班的年轻工人好像是高兴不知愁来到,短暂地认为他从此就自由了。英雄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貌似早盼着这样一天抵达。丁原听着老劳模干嚎,其实,他自己也好想放声大哭。但最后他蹲下来把老工人劝半天劝走了,并且一直陪着他回家。再后来,他听说这个老工人摔断了一条腿还去他家看望过他一次,那时他自己都在拉板车了。不过是同病相怜。第二年,就听说这个人幸运地病死了。
他回想起李莉霞她们工厂宣布关停了,连厂址都卖给开发商。他们大家聚在工厂的一块空地上不肯散,把还没来得及跑掉的厂长和书记全堵在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大家都不想回家,也不准任何人给领导去送吃的(怕是没人愿送)。许多人显得情绪都非常激动,有个工伤残废了的老工人用铁拐仗戳着地面说,大家全部一块儿饿死算了,倒还“大地白茫茫一片真干净”,反正他早就不准备活,或者说活不下去了。他的老婆也是这个单位的,双职工,卖命了一辈子,现在得了肺结核住在医院里等死。医院三天两头就把那些自费药停了,就算不病死也会被活活气死。他来找过领导十七次,开始是相互推,扯皮,说肺结核不算工伤,那吸尘病呢?后来直接说单位没钱,接着,连面都不见了。过去貌似还有盼望现在啥都没有。
街上好多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情,说他们拉着横幅标语到市政府*愿请**,路过商业大道,造成了交通阻塞。丁原听到一个把蓝色车停在马路边的出租车司机在骂,是个小年轻人,但不知道他在骂哪一方。又听说那些闹事的人被维稳办的和防暴警堵回去了。
是驱散了。
他在家怎么从没听李莉霞说起过。估计,去政府门口找岔的不止李莉霞他们单位,就她们单位那两三百人,造不成这种巨大影响。连公交车上都有人在谈论。但大部分人还是紧闭着嘴,尽管面庞也罩着抑郁,有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子,有人讨论的是头天晚上的一盘麻将,或某个名星的婚变、吸毒。所有人各忙各的。小广场上,那些人照旧在跳广场舞。又堵车了。透过公交车车窗玻璃,他看到人行道的行人都有点兴奋,好像,当真有大事就快要发生。
丁原把板车锁在马路边上,请一个同行帮忙看着,想到李莉霞单位去看看。难怪这些日子三顿饭都不正常,李露下班回家都在抱怨了。她回家一句话都不说,大家该忙啥忙啥。那时,丁碧婷刚上学不久,养成的坏毛病,抢电视看动画片,也只有李露舅舅才会跟她抢台。看她假装要哭了,李露马上让步。李莉霞就会说他弟弟:“你也还小,就跟婷婷一块儿看动画片不行啊!”丁原反正是争不赢他俩,也就从来不争。那段时间,他有一条胳膊特别痛。
好像是他的肩周炎也犯了,胳膊抬不到从前那样高的位置。在公交车上,车比走路都慢。他其实也并不着急,好像是还有点害怕走进老婆的工厂。尽管那地方他去过数不清多少次了。他一直都在想,难不成李莉霞还会当上工人领袖?她顶多就是摇旗呐喊,没人会把她怎么样。
大老远他就看见了警察,还拉了一条警戒线。一个想用命抗争的人都没有。上级是白忙乎了。看上去全都像一些看热闹的,分不出谁是工人的头。想领人闹事,来一场运动,全都是些破坏分子。小花坛里的荒草被踩平了,就连美人蕉都被哪个“手闲*巴鸡**痒的”拨起来,在水泥地上踏得熟透了。他从人堆里挤过。有眼熟的跟他点头,他们像做游戏。他终于听到有一个声音嘶哑说:“他们把工厂瓜分,自己的腰包却胀暴了。”所有人站着都像雕塑,他当场想起《收租院》那组泥塑群像,一个一个腿绷得紧绑绑的,腰也挺得笔直,就连脖颈都变得铁硬。
忽然,吹起了一股风,闻到残留的化学物品气味。他看见李莉霞了,她也只嘴角翘起,(一个酒窝还在)冲他点了点头。仿佛,他也是这一大群无声抗议人群之中的一员。
那次,到最后,领导被救走了,或者每个人都又饿又渴,又累又困,领导大着胆子走出门来时也没人阻拦。到了天黑,扁担开花,各自回家。有一次,丁原拖着板车从李莉霞他们原来的厂门口路过,吃了一惊,他差点儿以为走错了路,因为那一带都拆成了废墟,地上一摊一摊的积水黑绿。
这是他的第二个板车,第一个说是违章被“黑乌鸦”们收了。他去要,没能要回来。
生活又恢复了平静。但女儿丁碧婷的病一次比一次严重,特别在冬天。
李莉霞去找过从前的厂长,把他堵在饭桌上了。他们一家人在吃火锅。李莉霞在他家门口掩面哭泣。厂长用一条手臂撑住门框,并没打算让她进屋。也许她闯进去又被推了出来,不然她怎么记得他一家人在吃火锅。厂长委屈地说:“我调走了,我都不在那个厂了。再说那个厂根本不存在了。”丁原把老婆找到拖回家。她大声说:“我就是疯了,你们有本事把我送精神病院去。”回到家,她嘴上还一直说:“我不找你我找谁?”不管你去找谁,就是别找我!厂长就那样说的。
现在又轮到女儿了。天哪,她说,妈妈要你好端端的,我们的婷婷。那是在医学院的楼梯间。女儿,婷婷,我们爱你,爱你,妈妈爱你,不要离开我!她一直在嚎叫。如果你离开了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再坚持下去。我爱你,你要好好儿的。老天爷,我求你啦。菩萨呀!你把所有病痛都放在我身上吧,我愿意代替我们的女儿来承受。
“念佛号多供食,最好是火供。”
“我害怕女儿离开我。如果能让婷婷病好起来,我愿意付出一切。”
“坚强一点!熬过去就好了。”丁原抓住妻子双肩对她说,“会的,李莉霞,一切都会变好起来的。我们不可以绝望,婷婷就会更失望了。她现在比任何时候都需要你!”
他想起了电影《列宁*十月在**》,瓦西里说,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有些东西在李莉霞心里早死掉了。她现在只想把爱都放在菩萨那里,希望出现奇迹。她说了,菩萨是永远也不会抛弃穷人的。都讲她这些日子的脸色太难看,估计是真的啊!
“什么意思呢?”
“那天,我碰到了一个同学。”
就是最混蛋那个?
“她说你脸色太难看了。”
“不,她说我这发型好难看。她说的意思是发型,嘿嘿,应该还可以将就吧。”
还好吧。
“怎么突然扯到发型了。”
“我好久都没去做过头发啦!”
“你头发太短了。”
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她特别憔悴。现在就流行男式头。没有啊,只能怪那些人眼光浅。
“电视节目里现在成天都在讲颜值。”
女儿意外插了一句嘴。
“快做你的作业。”
“我长大挣钱让你们住大别墅。”她说。
丁碧婷翘着嘴(和她妈嘴角一模一样),扮了一个鬼脸。她病不发作时看起来挺好的。
“什么颜值?”
“我妈妈的颜值不算差,就是差点衣服,不然的话,打扮起来也是个美女。”
纯属在胡说八道。
“你妈妈最好看!”李露舅舅说。
两人都是疯子。他俩又争起电视频道来。
“你两口子到底管不管,她在做作业。”
“我可以边做边看。”
先得把作业做完了。
否则,将来别说大别墅,怕是得去要饭。
李露舅舅说:“都嫁不出去。”
“你管不着!”
“才没人稀罕管你。”
又只安静了片刻。
“李露,告诉我,你喜欢猫咪还是狗狗,如果我们打算养,你想养什么?”
当下这社会有人肥死,有人养自己都困难。
“叫舅舅。小家伙,就只养你,足够了。”
“别在这儿冒充大人。”
李露本来就是大人了嘛。倒也对,他好像已经谈了女朋友。什么时候带回家来姐把关。
“你懂个屁。”
“猫咪和狗狗都比你女朋友可爱。我看见她了。你怎么不敢带家里来,莫非怕我妈?”
“我又不是老虎。”李莉霞笑道,“别再胡说八道了。快做你的作业。”
“李露,你有没有觉得呢?”
“叫舅舅。”
她偏喊李露。对呀,强迫他猫和狗只选一样。李露犟不过小侄女,最后只得让了步:
“真叫我选?喜欢狗。”
“我都喜欢。”李莉霞插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