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老师”“张老师”“张老师”……
我的反应首先是屏住呼吸，心提上嗓子眼，然后瞪大眼睛。
再然后就看见一群娃儿推推搡搡从办公室门口挤进来。
走近我才看清楚原来一群人的中间挤着一个小女孩，她因为小，只看见推她的人看不见她。推着她的孩子有按着她的背的，有扶着她的肩膀的，还有人居然拽着她的头发。我快速的转动脑筋，猜想着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一节课不是数学课吗？为什么她们会来找我，难道数学老师不在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张老师……嗯……嗯……”“张老师……就是……就是……”“张老师……她……她……”
七嘴八舌，但是我一句也没听明白。
“一个人说，其他同学不要说话。”我下达命令！
总算是听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这不上着数学课吗？然后后排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手里拿着一团水晶泥在手里玩，也不知道她是怎么个玩法，然后就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水晶泥粘在了前排女生的头发上。要命的是前排这个女孩，个子是班上最矮小瘦弱的，但是她的头发却是班上女孩子中间最多又最长的，现在好了，黏黏糊糊的一大坨水晶泥和着丝丝缕缕的长发……难怪护送的同学有人拽着她的长发，难怪要把她送到办公室来。你说这事情数学老师能有什么办法？关键是她还要上课得嘛，不可能丢下一班的孩子不管不顾吧？
“其余同学回教室上课，剩下的事情我来处理。”
现在剩下肇事者和受害者两个人站在我面前。
我也是气不打一处来，这个肇事者也晓得自己闯下了祸事，嘟着个嘴巴站在我面前，无处安放的小眼神躲躲闪闪。等着我劈头盖脸的责骂。
“我不是故意的，我拿在手里耍，不晓得咋弄的，一下子就在她头发上了……”
她还一脸无辜的样子。
看见她害怕又无辜的表情，我心头的火稍微消了消。我也相信她确实不是故意的，可是上着数学课呢？你怎么可以上数学课玩这个东西？不是说玩具只能在家里耍不准往学校带么？上次把个耙耙手扔在了教室的天花板上，那么个软乎乎的东西粘在了天花板上，够又够不着，我只好搬个学生的课桌，摇摇晃晃心惊胆战的站上去。弄个棍子吧又使不上劲，我就那样仰着脖子啊，使出浑身解数吧，左一下右一下，总算把它清理下来。这次又是你？你真的是太匪了，尽给我找事，一个女孩子家的。
我心里这么想着，但是看到她的样子，我把想说的话又忍了回去。
“现在你看怎么办吧嘛？人家这个头发这样了，你就说怎么个办发？”一把乌黑的头发握在在我的手里，我想这孩子的头发真的是太好了，这么多这么黑，单单这头发的多就是我们这个年纪的多少人望尘莫及的啊！可是这个东西粘在头发上，到底该怎么弄啊？我心里一边想着对策，一边责问着站在一边的肇事者。
“我上次弄在头发上，我爸爸用牙膏给我洗就洗掉了。”肇事者积极的给我提供着方案。
对于头发这个事情，我是真的没什么经验，对于我这种手残，真的是说起来都是泪，我女儿小的时候都是她爸爸给她扎辫子啊！我为了省事，从小就给女儿留短头发，我自己也常年累月剪短发，我可不会收拾这么长的头发啊！这可怎么办啊？他们不是马上要练习跳绳吗？这跳绳还要参加全县的表演，这也是耽误不得的集体活动，这可怎么办啊？
我握着一大把头发干着急。
我想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有老师建议我让耍水晶泥的同学家长来洗。我想这也不现实，等家长来了又啥时候，多耽误事啊！
于是我赶紧百度，百度上说可以用酒精清除，又有同事说，用盐也可以。好吧，管他三七二十一，每个办法我都先试一试。
于是我去学校的实验室找来一包盐，又去老师家里找来牙膏，酒精没找着。我把孩子带到学校的饮水机旁边开始给她清理头发。先用盐在头发上揉搓，再一点点把水晶泥从头发丝中一点点抠下来，清洗一遍。再把牙膏涂在头发上不停的揉搓，再抠，再清洗……“万一实在洗不掉，我就把粘了水晶泥的这一部分头发给你剪掉，你妈妈要说吧？”
“要”
我这也是病急乱投医。
记得在我的班主任生涯中，就真的有过那么一回，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有一年夏天上课，我在教室里走着走着，突然看见女同学的头发，也是那种又黑又多的浓密的头发——头发上有什么东西在动，定睛一看，原来是虱子……十几二十年前的农村孩子，头上有虱子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我们小时候不仅头上有身上也有。但是，现在我是老师，发现这种情况，我还是要管一管的。
于是我自作主张，把女孩子带到理发店，自己掏钱给她剪了头发，做了虱子清理……这么做因为孩子是住校生，也因为那个时候通讯不发达，不好联系孩子的家长，还因为那个时候我年轻，年轻嘛，就热情洋溢，就做事冲动……我觉得自己做了千真万确正确的事情，自己把自己都感动了。结果家长通过孩子给我传递了意见，她的孩子头发那么多那么好，为什么不打招呼就把人家头发剪了？
于是我懂得了一个当班主任的朴素的道理：遇到孩子的事情要多和家长沟通。
所以我只是试探的问一问，不是真敢给她剪掉。
“你们家里有三姊妹是不是？”
“是”
“你妈妈给你打理这么长的头发，每周都要洗，还要编辫子，她不嫌麻烦吗？”
“妈妈说不麻烦”
……
总算是马马虎虎的清理的像那么一回事了。我让她赶紧参加跳绳训练去，别耽误了老师的上课。
那以后，我就特别的留心了班上孩子们的头发。
虽然我们的学校是农村学校，孩子大多是留守儿童，但是孩子们的爷爷奶奶甚至祖婆祖爷把孩子们还是收拾的很好。星期天收假，男孩子们的头发明显的都理过洗过，清清爽爽。
女孩子们的头发就更有特色了，有妈妈在家的女孩，基本上都会变着花样给孩子扎头发。前面的小碎发分成一股一股的，然后用小皮筋扎起来，然后又不晓得是怎么从皮筋中间把头发拉出去，再扎成大马尾，或者就在前面梳成一溜儿的横排……好看的很，复杂的很！有的（就比如说那天粘了水晶泥的小女孩吧，她妈妈经常这么做）还用了彩色的头绳扎好多复杂的小辫子，像非洲人的辫子又有点像藏族人的辫子，有的……即使妈妈没在家的女孩子，头发样式扎的没那么新潮，但是也用头绳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或者扎成两个小团团。孩子的头花和发夹特别漂亮，有的像五彩的蝴蝶，有的是翠绿的树叶，有的是绯红的果果，像一串串玛瑙……
我第一次发现孩子们的头发原来这么美！我也是第一次发现，除了背书、听写、计算……原来孩子们的身上还有很多其他的东西是我从来没有认真的去关注过的——比如说那好看的辫子。
作者简介张惠茗，旺苍县朗诗五权希望小学教师，常有文章在网络、杂志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