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阳台上的费菜
文/张平轩

我惊讶地发现,阳台上的费菜居然开花了,一撮孱弱的黄花,似乎还带着雅气的绒毛,在早晨的湿气里,羞涩的打着朵儿,仿佛待嫁的新娘子红盖头下不胜娇羞的温柔。
我没有想到它的开放,在我心里激荡起这样大的涟漪,因为我根本就没指望它会活下来。
费菜并不自生于阳台,它能来到寒舍并成活下来,我觉得有宿命的成分。去年夏天,儿子金榜题名,老家倾巢来贺。我带了一大家子就近游焦溪古镇,是家大院文风著名,没想到蚊子也凶狠,在儿子胳膊上发了三个红包,儿子从小皮肤过敏,花粉泥土一粘上就起疹子,蚊虫叮咬三天内很难退红,中药西药遍施无功。此情此景我是束手无策,还是大舅哥见多识广,一眼在古宅墙角看见一丛绿植,掐了几枝,连同叶子在指间揉搓,成泥糊子状,涂在红包处,儿子骚痒立止。大舅哥退休前是国棉一厂园林处资深专家,一辈子与花草为伍,他说:“长虫(蛇)缠盘的草树附近一是有治蛇毒的草药,江南多水,蚊虫也多,自然也有克制蚊子的植物,这个就叫驱蚊草,学名叫费菜,乡里人称土三七,抑肝宁心,清血热,疗心悸,有驱蚊虫,降血压的效果。"儿子听了舅舅一番解释,脱口道:“我爸血压高的。”大舅哥说:“不要紧,这个插扦很容易活的。"儿子说:“趁这里主人不在,我折几枝回去*插插**看。”不料这次盗花惊动了旁边其他院子的狗子,多管闲事的狂吠,吓得一众人落荒而逃,所幸,手里的几支驱蚊草还在。
回到寓所,花匠出身的大舅哥轻车熟路移植那费菜。反正我家废弃的花盆甚多,有盆君子兰,乔迁时朋友赠送,意为“室雅兰香”,我非雅士,兰香是闻之不到的,因为不会伺弄,不多久尸骨无存,倒是花盆素雅,茶后洗壶,它成了放茶渣的容器。大舅哥说这个正好,楼下挖点泥土,掺合茶渣,天然的肥料。费菜就算是安家落户了。
花草遇到大舅哥,那是红颜遇上知己,宝剑赠给英雄,它在一天天茁壮成长。但费菜的知己一走,命运就急转直下。我在花木常识面前,几近于文盲,再美的花在我这里只能孤芳自赏,摇曳风尘。去查家湾游玩,一众朋友在花千谷中大呼小叫,拍照留念。我却像猪八戒看到了人参果,未解其味,嘟嘟囔囔“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看的"。读书读到黛玉葬花,心中颇恻,觉得是痴情女子的顾影自怜。再读川端康成“凌晨四点钟,看到海棠花未眠",以为花睡不睡觉是花自己的事,关键是这个时候竟然还有一个神经衰弱的人也不睡觉。我有个老乡阿棋,开花店的,经常在微信朋友圈里讲“花解语",玫瑰之于爱情,百合之于家庭,康乃馨之于孝慈,云云,我总以为是商家推广的噱头罢了。
基于我对草木的无情和无知,花草在我家的寿命都很短暂,连人家说几乎不用管理的吊兰绿萝也被我养得七零八落,憔悴不堪。我爱人只对她企业的产品质量管理的书情有独钟,对于花木的管理是眼睛连余光也不屑一顾的。就这样,茁壮成长中的费菜被抛弃在了阳台上,无人问津,自生自灭。我偶尔饮茶后洗壶的茶汁连同茶渣就算是既浇灌又施肥,仁至义尽了。夏天日头毒的像火,到了秋天阴雨绵绵,接着冬季冰雪如刀,我没注意到它是活着还是死了,好像它来和没来无甚区别,一盆不值钱的花草,谁在乎呢。
想不到这个春天的复苏偏偏从这盆费菜开始。春节后我一直忙着抗疫战疫,做志愿者,写稿子,正经的事一大摊,经常写到激动时神经衰弱,也是凌晨四点钟,我和川端康成一样变成神经病,不同的是他是大文豪,我只是个小虾米,甚至连文坛里的小虾米都不是。我在凌晨四点钟为一两句诗煎熬,习惯性趴在阳台吸烟,阳台上养过君子兰的景德镇花盆闯进了视野,准确地说,是那盆费菜硬生生闯入我的世界。
我以为它跟它的上任君子兰一样尸骨无存了,一丛显然曾经茁壮的枝叶现在已经干枯,手一碰碎得掉渣,比我倒掉的茶渣还细碎,但它的尸骨尚在,费菜看来是真的废了,它长眠的容器是一个再好不过的烟灰缸,就在我准备将烟灰掸入埋葬它的尸骨的时候,惊奇的发现一蔟星星点点的绿!
刹那间,我被震撼了,那一点点绿以嘲笑的姿态回应我对它的草率臆断。我仿佛看到婴儿从产道里刚挤出的头皮,听到春雪初霁划过天际的鸽哨,闻到青黄不接的日子里妈妈煮在后灶锅里的野荠菜。意乱神迷五雷轰顶中,我意识到:这就是生命。我突然间理解了川端康成的失眠。
我开始关注这盆贫贱如同草芥的费菜,一点点茶杯里的冷汁浇灌下去,遇到水分阳光就灿烂,就足以让我的春天生机盎然。它一天一个样,见风就长,我的视觉里再没有荒芜。这费菜不光养眼,它还养胃,期中考试后成绩出来了,我的学生一如往常的屡战屡败,我心头火起,血压高升,上面唇焦口燥呼不得,下面大便干结拉不出,忽想起费菜的功效,割了一把,清水中一焯,加点盐和蒜泥,苦涩中带着酸甜,第二天,上下通畅胸不闷,血压也平稳了不少。
养眼养胃而且养心,度娘说费菜还叫养心草,养心草可以做成茶叶代茶饮。选摘养心草的嫩芽尖叶,经科学软化,合理脱水揉搓,采用制茶工艺加工而成,形状如茶,可作茶叶代用品。我不会制茶工艺加工,养生一说于我更是无稽,我更看重这费菜带给我精神上的陪伴。
这次开花的费菜应该是第三代,第一代费菜是大舅哥手植,已成干枯,后生出新芽,是为第二代,成长后我仿效大舅哥的做法分枝插扦,养在一个塑料花盆里,已满盆,且开出让人惊喜的花,再移植到废弃的脸盆里,它似乎并不介意什么材质的容器,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匮焉,一样长的精神抖擞。
原以为花草未眠,抑或失眠,抑或长眠,其实都不是。在我们人类未眠失眠的时候,甚至于长眠的时候,它都以最好的状态,在黄昏后养精蓄锐睡去,早晨醒来,面朝阳光,嘴角上扬,不羡慕谁,不讨好谁,静悄悄地努力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作者简介:
唐风,原名张平轩,中学高级教师,原籍咸阳,定居江苏江阴,早年做过电台电视台记者,诗歌散文散见于《教师报》《文化艺术报》《西安法制报》《北方诗歌》《作家诗文》《今日作家》《红月亮诗画艺术社》《江南诗画艺术院》《现代新派诗刊》《诗星空》《江阴文艺》《花儿朵朵童谣声声》及*今条头日**《红月亮诗画精粹》等,近年蛰伏但笔耕不辍,援疆一年半,且行且吟,江阴临港文学协会副会长,江阴市作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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