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盛开的春天，姚关高寒山区最好的菜花蜜上市，深山老林里，养蜂人迎来了采蜜季，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受养蜂人阿堂哥的邀约，一起去他的基地看看，品尝春天里的头口菜花蜜。
沿途山路崎岖、坑洼颠簸，车辆晃晃悠悠在丛林中穿行，车轮碾过之处，灰尘在后面欢腾，仿佛是一群撵路的孩子，穷追不舍要跟我们一起去品尝蜜香。慢慢的，天空变得越来越低，山变得越来越高，视野也变得越来越开阔。路两边由近及远，一块块山地此起彼伏，五彩缤纷的花潮扑面而来，有金黄的油菜花、白色的豌豆花，还有零星的桃花和李花，相互点缀，俨然一个花花世界。阿堂哥哼起了小调：“山对山来崖对崖，蜜蜂*花采**深山里来......”在他的指引下，车辆继续在花径中行驶，谈论间已经进入了养蜂区域，眼前一行整齐的蜂筒有序排列，自下而上，如一间间设计精巧的小房子，透过车窗就可以看见蜜蜂飞出飞进，如一群群自由欢快的精灵。
一片空旷的地里，伫立着一间养殖管理用房，被大自然遗弃，孤零零地滞留在山中一隅，如超凡脱俗的隐士，在*光春**里宠辱不惊，去留无意。土基堆砌的墙，牛屎糊的缝，满眼都是原始荒芜的乡土味，远离尘世嘈杂，偶尔飘过几声山涧中的鸟鸣，伴随着周围蜜蜂的嗡嗡，仿佛闯入一处方外之地。门口摆了一个太阳能光伏板，才不至于让这里与世隔绝，阿堂哥说“每天光伏发电可以用4个小时左右，屋内还有电视，手机充电尽管用”。
来到这里，就必须要掏蜂蜜吃点新鲜蜜。阿堂哥找来几顶草绿色黑纱围边的帽子，让我们戴上。他穿起了一套像太空宇航员的专门装备，找来几块漆黑干燥的牛屎，火机点燃，放入一个小铁壶内，牛屎燃烧的烟从壶嘴溢出。他边弄边说：“熏蜜蜂最好的就是牛屎，因为牛屎是天然的燃料，没有丝毫化学成分，产生的烟雾只会把蜜蜂熏开，不会伤及蜜蜂本身。因为蜜蜂是一种嗅觉相当敏感、对环境要求极高的小生灵，空气中只要稍微有一丝丝化学药物的气味，它们就会迁徙搬家，另外找生存的地方”。
阿堂哥提起熏壶，拿上一把割蜜尖刀，带领着我们走出门口，像一个导游一样边走边讲解，我们成为这里的游客，四处张望，到处都充满好奇，眼前的景色净化了我们一路的风尘，使人心旷神怡。阿堂哥自家的山在这里，一共八十多亩。当时大部分是杂木林，一部分是空闲地，春天里，野花缤纷，最适合养蜂。他在这里做了长远规划——发展“懒庄稼”，起先尝试着做了几个蜂筒，守株待兔放入山里，“鸡生蛋蛋生鸡”——慢慢发展。他告诉我们，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蜜蜂现在已经有五十多窝，零零散散、到处分布，等六十岁自己退休以后要来这里养老，与蜜蜂一起回归自然。他对自己满山的蜜蜂了如指掌，他如这片区域里的“王”，一窝蜜蜂就是他疆土里的一个城池，蜜蜂是他城池里的子民，“王”与“民”在这里构建了一个和谐的小天地。平时他只需隔三差五上来招呼一下，一年上来掏几次蜂蜜。阿堂哥自带几分炫耀地说：“一般人，很难像我一样同时养这么多窝蜜蜂，养蜜蜂，不光要有环境、有技术，还要有当蜂王的命，否则蜜蜂多了留不住，兄弟大了都得分家！”
他挑了一个蜂筒，提起熏壶慢慢靠近洞口，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蜂筒侧盖揭开，黑压压、窸窸窣窣的蜜蜂挂满了蜂筒内壁，瞬间受到惊吓，在缕缕青烟熏陶下，纷纷飞出来，围绕在蜂筒周围乱成一团，胡飞乱撞，晕头转向，顷刻之间，我们都被蜜蜂围绕，嗡嗡声排山倒海，如山雨欲来。阿堂哥一边提醒我们小心被蜂蛰，一边有条不紊地继续向我们展示才艺，幸好提前做了准备，戴了防蜂帽，否则就会成为蜜蜂正当防卫攻击的目标。“家园”被摧残，狂蜂乱舞，漫天乱飞，在我们面前萦绕，寻找着可以攻击的破绽。大家第一次见掏蜂子，忍不住好奇，纷纷拿出手机拍照，由于贪婪，“不幸”成为蜜蜂“复仇”的目标，蜜蜂飞到我的手指上，煽动翅膀，当想随手一甩把它赶走，手指已经如触电被蛰了一下，留下半粒米星子大小白色蠕动的肉，一支“箭”已经深深蛰进手指里，蜜蜂飞走了，只留得一阵生疼跑满骨髓。我只能丢下手头的活，慢慢把“箭”拔了出来，顿时打了一个寒颤，疼彻心扉。阿堂哥告诉我：“被蜂蛰也是一件好事，蜂毒可以治疗风湿。蜜蜂身体里只有一支‘箭’，它送了你，飞出去也就死了！”听来有些悲壮，蜜蜂这种“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的刚烈让我肃然起敬。突然想珍惜它蛰在我身上的“箭”，让这支“箭”在我身上痛并快乐着。
阿堂哥继续表演着掏蜂子手艺，青烟顺着壶嘴，缓缓吹进蜂筒，蜜蜂如潮水一般缓缓退去，裸露出了黄灿灿的蜂饼，一饼紧挨着一饼，让人叹为观止。他放下熏壶，一只手捧着蜂饼，另一只手将刀子小心翼翼地伸了进去，干净利落割下一饼，捧在手中，黄灿灿略带古铜色的蜜汁一览无余，灌满了蜂饼那些密集的小圆孔，顿时爆浆出来溢在手上。残留在蜂饼上的蜜蜂煽动着翅膀，在抗议着人类对它们“家园”的摧残。阿堂哥放下刀子，拿起小刷子，小心翼翼地对这些“卫士”进行了“劝返”。“这个时间段是上好的菜花蜜，质量和冬蜜一样好！”说着掰开一块递与我，然后逐一对在场人来了一个大满贯。我手中惦着沉甸甸的蜜，馋水泛滥，顾不上矜持，一大口咬下去，一股甜蜜花香爆满神经，切口之处蜜汁横流，一阵狼吞虎咽之后，只剩软绵绵的蜂蜡在口中回味无穷。在我们吃蜜之际，他继续割蜜，割好之后，又轻轻地放入桶里，说话间，已经割了三四饼。他还不失时机地向我们普及了一些蜜蜂知识：谁是蜂王，哪些是光吃不做的公蜂，哪些是外出采蜜的小蜜蜂。一只小蜜蜂的寿命只有四十多天，蜂王可以有六七年的寿命，一窝蜂子只能有一个蜂王，多了它就会分家。一般出现蜂王苞的时候，为了防止蜜蜂分家，养蜂人都会把它割去，防范于未然。当蜂筒内还剩下两块蜂饼的时候，阿堂哥停住了手，边说边把蜂筒的盖子合上，看到里面还剩几块蜜，我问他为什么不割了？他回答道：“做人不能贪心，要知足，给蜜蜂留一点。”盖子合起之处，那些在外散乱的蜜蜂开始纷纷回巢。
阿堂哥一共开了两个蜂筒，装了大半桶，我们轮流提起，相互之间感受了这份沉甸甸的收获。
除了阿堂哥以外，我们每一个人都被蜜蜂蛰了，蛰过的地方泛起乐红红的一小圈，就如盖下了一枚印章，回到管理房，大家彼此在炫耀着这份荣誉，扬言要多吃点蜂蜜和蜂儿“扳本”，因为没有被蛰过的人，很难吃出那份真正的甜蜜。大家开始动手收拾战果，一块块蜂饼，绝大部分区域是蜜汁横流的蜜，少数区域是蜂蜡覆盖白色的蜂蛹，阿堂哥拿着割刀，再把它们分开，一处榨蜜，一处沥蜂蛹，看着琥珀一样的蜜，我们彻底放开，吃到头昏脑涨才肯罢手，因为蜂蜜虽好也会醉人。
榨蜜的蜂饼放到榨蜜机里，压起手柄，蜜汁就缓缓流了出来，接到一个大瓶子里。然后堂哥端起沥蜂蛹的盆，带着我们来到了厨房，在大铁锅里注了半锅水，生了火，现场示范沥蜂蛹。把蜂饼倒入水中，用锅铲慢慢搅动，随着水温升高，蜂饼慢慢散开，露出了乳白色的蜂蛹，水开始沸腾，蜂蛹和蜂饼彻底脱离，阿堂哥把那些泡沫式的残渣铲除，水里除了蜂蛹还浮着一层黄色的晶状体。阿堂哥说：“这个是蜂蜡，可以防止皮肤开裂，是好东西，以前玩针线活，缝缝补补，穿针引线都得依靠它。现在生活好了，基本上不用了，要不然拿上一个葫芦瓢，在水里轻轻一荡，蜂蜡就会附在瓢上，再把瓢淬入冷水中，轻轻一剥，蜡就可以取下”。
煮开的蜂蛹拿去清水里漂上几次，漂去蜂蜡和杂质，就可以吃到新鲜的蜂蛹，蜂蛹是一种高蛋白的美味，吃着如母乳一般略带甘甜，把它拌水腌菜、拌萝卜丝、拌水豆豉都是一种世间少有的美味，成为了山里人辛苦之后舌尖上最美的馈赠。
堂哥告诉我们：自己的蜂蜜150元一市斤，蜂蛹50元一市斤，只要拿到市场里都供不应求。每一年在这座山里，半吃半卖，半给半卖，一年到头也有三五万的利润。生活嘛，总不能钻到钱眼里，赚了钱还“偷”了懒，何乐而不为？
方圆几十亩的山地，是阿堂哥的“懒庄稼”，懒得经济实惠，懒得有特色。只消工作空闲之余，来到这里招呼一下，蜜蜂就会把蜜酿好，一年收上几季，天生地长，自然生态。像这样的“懒庄稼”在当地屡见不鲜，农民们借助生态自然资源，引来蜜蜂筑巢酿蜜，成为新时代的养蜂人，他们不光寻觅到生活中的好去处，也收获到工作之余的甜蜜蜜。
文图：张天理 林弋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