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回家的路与西韦北堡相对，无数次的与这条街对视，就像盖兹比凝望黛西家码头的绿灯。很多吃的都大隐于这样的街道，只是隔着一条长安路，隔着减肥人不吃碳水的矫情，隔着路边摊不干净的传言。牛女二星河左右，参商两耀斗西东，这就是山河远阔，世间烟火。
▲去年的西韦北堡，今年巷口的门头已经拆了 图源陕光灯
一、
西安有很多城中村，真的很热闹，川流不息的人群，各种引车卖浆者，逼仄的街道，二元店，苍蝇馆子，小吃车一个挨一个，看上去像清明上河图里的各路跑江湖人士。
长安的西韦北堡，一般带堡的基本都有战略意义，长安区带“韦”的地名大多与唐中宗李显的韦皇后有关。
▲地图上的西韦北堡
有天路过村口，看见有耍猴的，一个青年男子带5只猴子表演，猴子们骑自行车、抽烟、戴面具给看客欣赏，压轴的节目是猴子接飞刀，还有一只老猴，坐在一个钉在地里木橛子上，苍凉的抽着烟，目光向着远方，吐着烟圈，它已见惯看客与江湖。耍猴人道具陈旧破烂，表演结束猴子捧着碗一圈圈要赏钱，看耍猴绝技是儿时娱乐，几乎见到的所有耍猴人都操着中原人士口音。唯一的变化是我儿时看耍猴，打赏只是给馍，现在只是要钱。城市里能容纳下耍猴人的估计也只有城中村了。
其实很多城中村都可以称作小香港，街道狭窄，住房密集，不过房子租金便宜，街道里小吃店一家挨着一家。
裁缝店、修鞋修拉链、修自行车、弹棉花店、竟然还有自助洗衣店，滚筒洗衣机叠起来好几排，很便利的，这里承载多少人的吃穿用住。
▲入夜后的西韦北堡 图源陕光灯
西安有很多大学，旁边给配个村子，西大西工大近处的边家村，师大外院政法给配个八里村。我一直想知道赞助FM91.6的八里村雨伞商店在哪里？或许，总有一天，也许城中村在城市的形象提升改造后会消失，直到人们的记忆也消失，我们的大脑抹去这一切后，从物质与精神双重因素上说都不存在了，这里的芸芸大众们不会有人记得住在哪里，吃了什么，我们普通人能吃饱一日三餐，不用发愁明天的三餐也是安泰。
村子人群流动有方向，早上鱼贯而出，晚上鱼贯而入。好在一日三餐方便的很，这条街有卖肠粉的,广东派；有胡辣汤，水煎包，油条豆浆，因为从业者操中原人士口音，所以是河南派；传统豆腐脑，饼夹菜或者卷菜，肉夹馍，米线包子，油茶麻花算是陕派；煎饼果子或者杂粮煎饼算是天津派或者山东派；那个漂亮大铜壶的老北京莲子粥就是算京派吧！一条街，几乎融合了大江南北，横贯东西，四时风物。
▲一条街上的早餐，几乎融合了大江南北 图源陕光灯
到了晚上，那个*疆新**小伙推着他的烤炉来卖馕，他以前在航天菜市场门口卖馕，有老婆孩子跟着一起，又有段时间，他在地铁站三爻村那边在一个烧烤店里帮忙，那烧烤店刚好是一个朋友开的，我们一起去吃饭时见他端盘子，现在他在西韦北堡村口卖他的馕，馕依然焦香酥脆，只是辗转数年，这位巴郎子身材微微发福。
前几年西韦北堡村口有人现场烤陕北月饼来卖，炉子一打开，那带着甜香味的热气随着风扑面而来，马上买几个尝尝，刚出炉的热月饼极其好吃，吃的急躁贪婪，上颚会被烫掉皮。
二、
西安宵夜的江湖一部分隐匿在城中村，鸡汤米线、煎饼、灯光下光泽诱人的奥尔良烤鸡、蒸饺、炒面、炒米粉、炒洋芋叉叉，饺子，长沙臭豆腐，如果你想一天内领略西安的早中午饭，来城中村就可以了，最出彩的必定是宵夜，不要寻找与模仿刀疤脸的深夜食堂，村口很晚收摊的馄饨、包子、米线小吃车就是夜归人的深夜食堂。
▲光泽诱人的奥尔良烤鸡 图源陕光灯
城中村里的每个摊点老板都是有故事的，很多摊点都是小两口共同经营。某天两口子刚打完锤，明显老板身手不如老板娘，或者让着女人，所以挂了彩，原因是老板娘偷偷去纹了韩式半永久眉，黑黑的两条眉毛挂脸上，老板不但不赞美反而胡嚷说人胡骚情黑馍多夹菜，丑人多作怪，老板娘委屈了，上手脸给他挖烂，两人打完锤了都气呼呼的上工，不说话，手上继续干活，配合依然默契，老板娘只是撅着嘴，很快老板先认怂，频频示好，最后逗乐了老板娘。然后玉宇清澄，海晏河清，卖完深夜里最后一碗饭，一起推着小吃车回去休息。
西韦北堡十步一个卖炒面炒麻食的，这活加工的是半成品，操作者大多只有一个大汉，有时见斜叼着烟，头向一边微微侧，身体后仰，防止烟灰掉锅里，那是以前，现在戴口罩了。吃过他几次炒面，孜然给的够，辣椒炝锅火候好，青椒脆不泛生，肉丝嫩而入味，炒面上盖的鸡蛋饼金黄，酥软包裹着炒好的面，炒面的香气在你用筷子给鸡蛋饼开窗后直冲鼻腔，极其霸道，你知道，这份炒面，里头的青菜，绿豆芽，面，肉都统统吃干净！
▲城中村最出彩的必定是宵夜 图源陕光灯
以前买水煎包时，看做包子大的平底锅，里头铺满包子，锅上有个跟塔吉锅像的尖顶锅盖，包子熟了，锅盖揭开，水煎包个个在锅里滋滋响，肥白的身体颤抖着，底部焦黄酥脆，韭菜鸡蛋豆腐馅就很好吃，每次去买，素馅的永远要等，还可以厚着脸皮问老板要锅底面水煎焦的一片片锅巴。
三、
那些吃的都是以前与过往，我现在饿着肚子走这条街，无疑是自残与自虐。这条街道，与我们的小区特近，却是完全不一样的生活，他人的生活如山河远阔，却充满人间烟火，他们路过我的门口，是我的过客。我路过他们的门口，也是他们的过客，从面容上看，我只是没有他们快乐。
▲西韦北堡的夜 图源陕光灯
菲兹杰拉德在他的小说《了不起的盖兹比》里，文末最后的那句：“当我坐在沙滩上，遐想古老而未知的世界，我总想起盖茨比，想到他第一次认出黛西家码头那盏绿灯时，是多么惊奇。”我对小吃摊的热爱就像盖兹比对黛西的执念，作为一个时不时减肥的中年女性，我站在长安路东，凝望着长安路西的西韦北堡，我知道，只要跨过这条路，我就到达我的幸福彼岸，油炸的串串，滋滋冒油的奥尔良烤鸡，饱腹感极强的各种碳水，这些吃进肚子及其舒适，蔡澜常说：没有胆固醇的东西是不好吃的，好的食物大多都不健康，健康的食物大多很难吃。
我走过漫漫饥饿长路才来到女装M号港湾，梦想中的S号近在眼前，几乎触手可及，我很快穿的下和我身高一致尺码的衣服甚至可以向更小号延展。我所不知道的是，梦想其实已经落在我身后，落在长安路以西那条窄窄的长街上，落在黑暗夜幕下连绵的少陵塬上那些烟雾缭绕灯火通明的西韦北堡。
作者：吃狂
陕光灯 （shaanlight）出品
原创作品，禁止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