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墩,不仅是地名,还真的有——一个大土墩子。
老辈人说,还是抗倭的留下的,用处,就是烽火台。这么说来,三墩时间长了,能存下来不容易。据《盐州县志》载,明嘉靖三十二年 (公元1553年),抗倭名将戚继光率军驻扎盐州,于团灶村落广设烟墩,有东闸头墩、伍佑三墩、白驹茆花墩等,共七十三座。每墩设兵五人……
我是在三墩长大的。那会来客人了,我总是自豪地往西边高高的土墩一指,告诉他们,那就是三墩。盐州无山,三墩就是我们的“山”,小时候常去爬,大家吼着叫着往上冲。为啥要又吼又叫,那是气势,是模仿“抢占摩天岭”的解放军——老电影《南征北战》里的一个桥段。因为老家没有山,所以爬上三墩,就像“摩天岭”,成了绝对的制高点。放眼就是远方,就是地平线。
墩子上面七八分地大,除了碎砖瓦砾,就是灌木和杂草,长得旺旺的,但就是没有树——怕是夯土的缘故。墩子的西边是串场河,里面除冒烟的铁壳火轮外,还有扯帆的、背纤的、摇橹的、划浆的或者直接下篙子撑的船,各式各样,来来往往。而东边的范公堤上,就冷清多了,半天都没有几辆车,要是看到“乌龟壳”(那时我们对轿车的别称),恨不得欢呼雀跃,感觉运气好。说是范公堤,其实是马路。比起三墩,范公堤又老了500年,还是北宋年间,范仲淹来盐州任盐监仓的时候领头筑的。当初筑堤是防海潮的,现在的黄海已经退到了几十里外,堤也早改成马路,但当地人还是一直叫范公堤。

我们村子东边,是蔡庄,隔得不远,就二三里地。蔡庄人多姓蔡,所以取笑他们,叫他们菜(蔡)包子,或者直接叫包子。姓蔡的这么叫,不姓蔡的也这么叫,谁叫他们是蔡庄,再说那年头吃个包子,不容易。但是唯独他们的队长例外,叫他山芋。为啥这样叫,其实原先是叫他瘦田里的山芋,嫌太长,不方便,像“菜包子”一样,简化了。叫法简化了,意思都懂,说他精明,因为瘦田里的山芋——一头的精(筋)。这个蔡队长,真是六个指头搔痒,比人多一道子,精明出了名了。一年发大水,山芋(蔡庄的蔡队长)路过我们三墩,被我们的王队长撞见了。
“蔡队长,出来望大水啊,”我们队长劈头就说。
“听说飘了个大流尸,来望望的,”蔡队长回得也快。
这一问一答,看似寻常,其实是话中有话,互相挤兑。由于他们都是队长,平日里打交道机会多,我们队长弄不过他,老是吃瘪。俗说坐家三品,坐拥“主场”之便,我们队长想拿住他,奚落他一下。因为发大水的时候,孩子很起劲,会到处望大水,找捉鱼摸虾的地方,和落雪狗欢喜一个理。巧的是,蔡队长是个出了名的小个子,所以我们队长的话,看似问候,其实是转了个弯骂他,没有脏字,说得还应景,让人不好接。但是蔡队长真是的“山芋”,他硬生生地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丢了回去,让我们队长下不来台。因为发水了,河水猛涨,更容易使人失足溺水,所以一旦听说那里有流尸,会跑去看稀奇。淹死的人从水里浮出来,都是出事后好几天了,早就发开变了形,所以称为大流尸。梗就在这里,我们队长是个大个子,平日里有人就叫他流尸。蔡队长这么一回,噎得我们队长说不上话来。他恨不得抽自己耳光,去招惹这个锥人的马蜂做啥!
看我们队长没了声音,蔡队长倒是挺直了身子,把手勾到我们队长肩上——我们队长比他足足高出两头,亲热地说,不要绷着脸,有个好事情,你们不是一直想平墩子吗,我们来,怎么样!
墩子,就是说的那个大土墩。那年头,每到冬闲会平田整地。我们队里想过,这个墩子平掉了,能多出两亩地。诱惑是大的,但真的要平,就是全队的劳力上去,没有个三四冬,怕是弄不掉。再说墩子里的土是夯土,不像老房子的土墙,有肥力,可以撒到田里去。所以那么多土,弄哪里去,也是个问题。
“山芋”是个跌倒抓把泥的人,能来平墩子,听他的怕是把大盐卖馊了,所以听蔡队长说了后,我们队长只是冷冷地回他,各家门口各家天,各个烟囱各冒烟,谢谢你操心。听我们队长这么说,蔡队长倒是不依了,他说,队长同志,你这话就不爱听了,不是说革命友谊比海深,往大里说,有支援亚非拉,往小里说,书房(老家方言,指学校)里还结对子,我们两个队,田挨着田,接亲的就有好几家,你也是知道的,我们队人多,劳力有的是,帮个忙不费事……“山芋”没完没了。

平墩子,虽说比不上愚公移山,但是靠人挑肩扛,把那么大个土墩子挖掉,不是个小事情。现在有人为了革命友谊,帮着挖墩子,有这么傻的人,怕连癞孙强(后面庄子的傻子)也不信,一定是“山芋”拿人开心。但是“山芋”还真不是信口开河,拿人开心,他请出村里(当时叫大队)的书记,让书记做保。这么一来,大家都成了三九天的萝卜,冻(动)心了。于是双方约好,三年内,蔡庄负责把“三墩”平掉,不收一分工钱。对三墩唯一的要求,就是不得反悔。
那天我们队长回来,脸红彤彤的,一股酒气,把谈好的事情一说,大家也把脸兴奋得红彤彤的,像喝了酒队长一样,因为天上掉下个大便宜。兴奋之余,打听蔡庄那边动静,大家心里还都悬着,不知道这“山芋”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先是听嫁过去的女的说,“山芋”这两天不见人,好像出去了。几天后,听说他带回俩个陌生人,在村头的三岔河口转圈圈。原来“山芋”是请来谙行的,准备打窑,烧砖烧瓦。
这下大家都恍然大悟,“山芋”真是一头的精,取土一分钱不出不说了,而且墩子里的土,是夯土,粘性好,做砖坯瓦坯,再好不过。让他沾了天大的便宜,说起来,还是帮忙的。在我们眼皮底下,蔡庄人在墩子下面搭了个棚子,鼓捣了几年,三墩就这么没了。让三墩人更窝涩的是,蔡庄的窑点火后,他们出的砖瓦成了抢手货,价格还比市面上高出一截,因为都在传,说老墩子的土,辟邪。让我们潮呵些的是,三墩人去买,八五折。
蔡庄的窑建得也是当口,因为在推居民点,砌房子的人家多。以前盐州农村,基本是茅草屋,东一户西一块,五里西散。现在推居民点,集中居住,说是为了农业机械化。像我们三墩,就把新开的西复河两边的堆,作为规划点,我们家是第一个搬上去的,新房子是砖墙四檐清,让我显摆很久。都说要看家中郎,就看门前墙,上规划点,总不能还是土墙茅草屋了吧。弄不起“砖墙瓦盖”,门面总是要的,至少弄个砖根脚,屋檐上弄两路瓦。没钱不要紧,窑上可以用草换,像穰草麦秆,一斤半换一块砖,而经烧些的棉花秆树枝子,八九两就能换一块。所以蔡庄的砖瓦窑点火后,柴火都变得精贵了。说到点火,当初烧第一窑点火的时候,还有插曲的。
当时窑砌好了,砖坯瓦坯装好了,日子也选好了,可是谁来点火,犯难了。为啥?当地有说法,给新窑点火忌讳,就像第一个走新桥,谁也不肯。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山芋”放出话,谁来点,十斤大米。后来又加了五斤,十五斤大米。十五斤大米,在当年是诱惑人的。
“重赏”有了,“勇夫”还是没有,最后没法,“山芋”想到了李舍的癞孙强。李舍又是个庄子,在我们北边,也是二三里样子。我们三墩和李舍蔡庄,三个庄子是个三角子,都差不多远。癞孙强我们熟悉,她姐姐就嫁在我们三墩。
癞孙强其实叫孙强,这么叫,是因为他没头发。 浑名一般不当人面喊,但是癞孙强例外,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孙强总乐呵呵地应着。听说他小时候得脑膜炎,脑子烧坏了,成了这样,傻里傻气的。现在他父母亲走了,姐姐也早嫁人了,家里就剩他,三十好几了,就一个人过。
“癞孙强,我家嗲嗲做六十,二十七暖寿。”
“下个月初三初四,癞孙强,我家三爷带新娘子。”
……
也没有谁规矩,做事情的人家,都会叫癞孙强来烧火。都说他傻,像今天张家,过几天是李家,哪天是王家,日子他记得清清楚楚,到时候就来,没错过。那时候大家都苦,平时几乎家家喝粥,顿顿喝粥,但是一旦做事情,十年大洋一年烧,不能丢面子,让人家说。喊癞孙强来烧火,目的就是让他吃到好吃的。

那天蔡庄人来找他,癞孙正好吃饱了混天黑,没事情,跟着就跑了。不大的功夫,十五斤大米,就给他夹回来了。再后来癞孙强来他姐姐家,有人就问,窑上的火是你去点的。是的。你不晓得新窑有忌讳。晓得。那怎么还去。话讲到这里,大家以为癞孙强要说,我光棍一个,怕啥。谁知,癞孙强说的,大家都没有想到。他说,我逮了个大田鸡,扎到草把子里,没事了。说完,癞孙强眨眨眼,眼神中居然透出几分狡黠。他这么一说,意思就是忌讳解掉了,解了,就没有了。剩下的,就是十五斤大米了。
屄挨鬼肏去了。三墩桥口铁匠铺里的胡三,这么一嗓子,把人都喊醒了,心疼那十五斤唾手可得的大米。再一想,还有墩子。
三年后,蔡庄人真的吃得起包子了,连三个光棍都有了女人。
“山芋”一张嘴,“三墩”长了腿,不如癞孙强,落个现实惠。听过这个顺口溜的,最小的也快六十了。现在三墩也没有了,村子早就迁走了,取代的是高架和高铁。还好西复河还在,能让我辨出以前我家的位置,我家后边是李大伯,再后面是倪老太,前面是张二哥,河对过是李老太,前面是江嗲嗲……我走在空无一人的三墩,周围阒然无声。
红兵啊——吃晚饭啦——
大华啊——吃晚饭啦——
小三子啊——吃晚饭啦——
卫东啊——吃晚饭啦——
……
恍惚间,我听到隐约的叫唤声,隔着时空,又在黄昏里飘荡。那时候我们总喜欢聚在三墩上玩,听到喊吃晚饭的声音,才想起篮子里的猪菜还没有挑满。飘荡在黄昏里的叫声温情,不是妈妈叫儿子,就是姐姐叫弟弟,偶尔也有奶奶叫孙子,那一定是他妈妈还在田里。喊声发自不同的地方(各自的家),都对着相同的地方(三墩),就像叫着不同的名字,最后都是一个声音——“吃晚饭”。叫声或近或远,或高或低,氤氲在暮霭里,带着湿漉漉的暖意,悠扬绵长。我们呼啦翻下墩子,迎着“呼唤”,像小鸟归巢般快乐,尽管回的是茅草窝,尽管喝的是杂粮粥。
我排行老二,妈妈喊我“二子”,这就是为什么我的网名叫“三墩二郎”。
作者江苏无锡薛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