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
第二章 珀耳修斯
金雨
阿克里西俄斯(Acrisius)是阿尔戈斯(Argos)(1)的统治者,由于未能为自己的王国生育出男性继承人,遂前往德尔斐(Delphi)卜问如何以及何时才能得偿所愿。女祭司的回复很令人不安:
阿克里西俄斯国王不会有儿子,但会被外孙杀死。
阿克里西俄斯很爱自己的独生女达那厄(Danaё)(2),但更爱自己的性命。预言说得很清楚,所以他必须竭尽全力阻止任何发育成熟的雄性接近他女儿。为了达到这一目的,阿克里西俄斯下令在王宫的地下打造了一间青铜密室(3)。达那厄被锁进了这间闪着微光的“监牢”,与怀孕彻底绝缘,不过,用以安抚的宠物和女性陪伴者倒是足够。毕竟,阿克里西俄斯自认为他不是铁石心肠之人。
这间青铜密室可以将所有入侵者拒之门外,然而,阿克里西俄斯漏掉了色胆包天、老奸巨猾的全知者宙斯。宙斯早就盯上了达那厄,此刻正琢磨着如何才能进入这间密室*欢寻**呢。
宙斯喜欢挑战。纵观这位诸神之王的漫长风流史,可以发现,他曾变作各种奇异的生物以追求自己渴慕的女性,甚至是男性。显然,想要征服达那厄,他必须想出一个高明的点子,不能变成一般的公牛、熊、野猪、骏马、雄鹰、雄鹿或者狮子,得变成某种超乎寻常的生物……
某天夜里,一阵金雨从狭长的天窗洒入,落在达那厄的大腿上,随后钻进她的体内(4)。这种交合方式或许有些奇怪,但达那厄还是怀孕了。足月后,她在忠诚的女仆的协助下诞下一名健康的凡人男孩,并给他取名为珀耳修斯。
珀耳修斯很健康,他的肺功能也十分强大,无论达那厄和女仆怎么做都无法阻止他发出哭喊声。那声音穿过囚禁着达那厄的青铜密室的墙壁,一直传到处在两层楼之上的达那厄的父亲耳中。
看到外孙的那一刻,阿克里西俄斯国王大发雷霆。
“是谁胆敢闯入你的房间?把名字说出来,我要阉割他,折磨他,我要用他自己的肠子把他勒死。”

图2 达那厄沐浴金雨
1907-8, Gustav Klimt. Galerie Wurthle, Vienna, Austria / Bridgeman.
“父亲,我认为那应该是天庭之王本尊。”
“你是说——快来人叫那孩子闭嘴!——是宙斯?”
“父亲,我不敢撒谎,的确是他。”
“你倒挺会编故事。是哪个该死的女仆的兄弟吧,对不对?”
“不是的,父亲,正如我所说,是宙斯。”
“如果那个小崽子再叫下去,我就用这张垫子把他闷死。”
“他只是饿了。”达那厄边说边将珀耳修斯抱到胸前。
阿克里西俄斯愤怒地思考着。尽管威胁说要用垫子闷死珀耳修斯,但事实上,他知道杀害血亲是最严重的罪行。杀害血亲的行为会使复仇三女神从冥界现身,一直追击他到天涯海角。她们将挥动铁制长鞭,直到剥下他身上的每一寸血肉。不把他逼疯,复仇女神绝不会善罢甘休。然而,那个预言却告诉他绝不能放任这孩子活下去。也许……
第二天夜里,阿克里西俄斯避开喜欢议论是非的百姓,将达那厄和珀耳修斯锁进了一只木箱。他让手下的士兵钉紧盖子,把箱子搬上悬崖,推入了大海。
“行啦,”阿克里西俄斯拍拍双手,像是要把所有责任都拍打干净一样,“如果他们送了命,当然,他们必死无疑,谁也不能怪到我头上。那将是大海、岩石和鲨鱼的错,是神明的错,与我无关。”
这番狡辩让他心中甚安,阿克里西俄斯国王遥望着木箱随波远去。
木箱
木箱在惊涛骇浪间跌宕起伏,被冲向一个又一个岛屿和海岸,但既没有被岩石撞碎,也没能安然无恙地漂上海滩。
漆黑的木箱内,达那厄哺育着孩子,等待着末日的到来。在这趟颠簸摇晃的旅途的第二天,木箱猛地翻倒,随即传来一声巨响。有好一阵子,木箱一动不动。接着,达那厄听到盖子破裂和被移开的声音。阳光立即涌入,伴随着浓烈的鱼腥味和海鸥的鸣叫声。
“哎呀哎呀,”一个友善的声音传来,“这次收获可不小!”
达那厄和珀耳修斯落入了一名渔夫的渔网。那声音的主人伸出一只有力的手,将达那厄拉出了箱子。
“别害怕,”出手的人虽然这么说,但其实他自己也很害怕,他不知道这一切究竟预示着什么,“我叫狄克提斯(Dictys)(5),他们是我的伙计。我们不会伤害你们的。”
其他渔夫围拢过来,羞涩地微笑着,狄克提斯把他们赶开了,说:“让这位女士喘口气。看不出来她累坏了吗?拿点面包和葡萄酒来。”
两天后,达那厄和珀耳修斯来到了狄克提斯位于塞里福斯岛(Seriphos)的家。狄克提斯把达那厄和珀耳修斯领进了自己在沙丘后的小屋。
“我的妻子在生产时去世了,也许波塞冬把你们派来,就是为了让你们代替他们——不,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手足无措地补充道,“当然了,我并不是希望……我没有要求你们,那个……”
达那厄笑了。这种淳朴善良的环境正适合她抚养孩子,天真无邪是她生命中最缺乏的东西。“你人真好,”她说,“我们接受你的建议,是不是,珀耳修斯?”
“是的,妈妈,都听您的。”
不,这并不是新生儿开口说话的奇迹。此时,十七年的时光已从塞里福斯岛逝去,珀耳修斯已成长为一名优秀、强壮的青年。多亏了养父狄克提斯,如今的他已是一名自信满满、技术娴熟的渔夫了。他能站在颠簸的渔船上叉中一条疾游的剑鱼,还能赤手空拳从急流之中捕捉鲑鱼。他比塞里福斯岛上的其他年轻人跑得更快、扔得更远、跳得更高。他会摔跤,会骑野驴,会给奶牛挤奶,还会驯服公牛。他冲劲儿十足,或许偶尔有点爱吹牛,不过完全值得母亲达那厄为他感到骄傲。达那厄相信他是岛上最优秀、最勇敢的男孩。

图3 达那厄和珀耳修斯从木箱中得救
Jacques Berger, 1806. De Agostini Picture Library / Bridgeman.
对达那厄来说,狄克提斯简朴的小屋格外珍贵,尤其是当她发现这位低调渔夫的兄弟竟是塞里福斯岛的国王帕里戴克缇斯(Polydectes)时。这位小岛的统治者与狄克提斯截然相反,他骄傲、残忍、满口谎言、贪婪好色、挥霍无度、欲念熏心。起初,他并没有特别留意狄克提斯的房客。然而近年来,黑心的他越来越烦躁不安,他爱上了那个男孩美丽的母亲,而她那个傲慢的儿子却是个障碍。
珀耳修斯似乎天生就知道如何干涉这位国王和母亲的交往,这让国王十分恼火。帕里戴克缇斯总是趁狄克提斯外出时登门造访,可珀耳修斯每次都像瘟疫似的阴魂不散:
“妈妈,妈妈,你看见我的凉鞋了没?”
“妈妈,妈妈!快到水洼这边来帮我计时,我要练习水下憋气。”
真的是太烦人了。
终于,帕里戴克缇斯想出了一个能把珀耳修斯打发得远远的法子。他要利用的正是这个年轻人的虚荣心、自尊心和爱吹牛的毛病。
一份前往王宫赴宴的邀请函被发到了岛上所有年轻小伙的手里,说是要为帕里戴克缇斯饯行,因为他决定前去应征皮萨(Pisa)(6)国王俄伊诺玛斯(Oenomaus)之女希波达米亚(Hippodamia)的夫婿,这一大胆的举动着实出人意料。正如神谕曾预言阿尔戈斯国王阿克里西俄斯会被外孙杀害,它也曾预言俄伊诺玛斯会被女婿置于死地。为了不让女儿出嫁,俄伊诺玛斯向每位求婚者都发起了战车比赛的挑战,输者必须赔上性命。俄伊诺玛斯应该是当世最强的战车驾驭者了,因为至此已有二十多颗年轻男子的头颅成为赛场周围那一圈木桩上的装饰品。但希波达米亚的美貌和皮萨王国的富有依然吸引着前赴后继的求婚者。
听说帕里戴克缇斯要去一试身手,达那厄非常高兴。这位国王早就让她感到很不自在了,现在惊闻他已“移情别恋”,真是令她松了口气;他还邀请自己的儿子前去赴宴以冰释前嫌,实在是宽厚仁慈。
“受到邀请是咱们的光荣,”达那厄对珀耳修斯说,“别忘了要礼貌地向他致谢。别喝太多酒,嘴里吃着东西的时候别说话。”
帕里戴克缇斯将年轻的珀耳修斯安置在右侧尊位,一杯接一杯地给他灌下烈酒。帕里戴克缇斯将珀耳修斯玩弄于股掌之间,恰如珀耳修斯玩弄一条鱼。
帕里戴克缇斯对珀耳修斯说:“没错,对我而言,这个战车比赛的确是场挑战,不过,塞里福斯岛的名门望族都说要送马给我组队。不知道你和你妈妈愿不愿意也支援点什么?”
珀耳修斯脸红了,家境贫穷一直令他自卑。和他一起运动、摔跤、打猎还有追姑娘的小伙子都有仆从和马厩,珀耳修斯却仍然住在沙丘后头那间小屋里。他的朋友皮戎(Pyrrho)就有一个奴隶,这个人会在酷热的夏夜给皮戎扇风。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珀耳修斯只能睡在沙石上,弄醒他的从来都是螃蟹钳子,绝不会是端着鲜奶的女仆。
“我其实没有马什么的。”珀耳修斯说。
“马什么的?这句话我怎么听不懂呀。”
“除了身上穿的衣服,我什么都没有。哦,对了,我收集了不少贝壳,据说以后可能会很值钱。”
“天哪,天哪!我懂了,这下我懂了。指望你帮忙好像太过分了。”帕里戴克缇斯面带怜悯的微笑说道,殊不知这比讥讽更加刺痛了珀耳修斯的内心。
“可我是想帮您的呀!”珀耳修斯说话的嗓门有点大,“只要能办到,我一定效劳。您说吧。”
“真的吗?嗯,还真有一件事,不过——”
“是什么?”
“不行,不行,这太过分了。”
“您快告诉我是什么吧。”
“我一直希望某天有人能带给我……可我不能对你提这种要求,你只是个孩子呀。”
珀耳修斯一拳砸在桌上:“带给您什么?说呀!我很强壮,我很勇敢,我很聪明,我……”
“你喝得有点醉了……”
“我没有,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珀耳修斯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用整间屋子都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告诉我您想要我带给您什么,我的国王。我一定给您带回来,说吧。”
“好吧,”帕里戴克缇斯无奈地耸耸肩,装出一副仿佛被逼得没有办法的样子,“既然咱们年轻的英雄这么坚持,那我就告诉你我一直想要的东西吧。不知你能否带给我美杜莎(Medusa)的头颅呢?”
“没问题,”珀耳修斯说,“美杜莎的头颅?它归您了。”
“真的吗?你没开玩笑?”
“我凭着宙斯的胡子起誓。”
晚些时候,珀耳修斯踏过沙滩,跌跌撞撞地回到家中,发现母亲正等着自己。
“你回来得真晚,亲爱的。”
“妈妈,什么是美杜莎?”
“珀耳修斯,你喝酒了吗?”
“可能吧,就一两杯。”
“你这酒嗝打得……可不止一两杯吧。”
“的确不止啦。不过说真的,什么是美杜莎啊?”
“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
“我听说了这个名字,想了解一下。就这样。”
“那么,请你别像笼子里的狮子那样不停地来回走,你乖乖坐下来,我就告诉你,”达那厄说,“美杜莎嘛,据说是个漂亮的年轻姑娘,被海王波塞冬糟蹋了。”(7)
“糟蹋?”
“不幸的是,事发地点是女神雅典娜的神庙。雅典娜对这样的渎神之举感到很愤怒,于是惩罚了美杜莎。”
“为什么不惩罚波塞冬?”
“神不能互相惩罚,至少这种情况很少见。他们只会惩罚我们。”
“雅典娜是怎么惩罚美杜莎的?”
“她把美杜莎变成了戈耳工。”
“太惨了,不过什么是戈耳工?”珀耳修斯又问道。
“戈耳工……呃,戈耳工是一种可怕的怪物,它长的不是普通的牙齿而是野猪的獠牙,有剃刀般锋利的黄铜脚爪,头发是蠕动的毒蛇。”
“胡扯!”
“传说就是这样讲的。”
“那‘糟蹋’又是什么意思?”
“别瞎问,”达那厄边说边打了一下儿子的胳膊,“这世上还有两个和她一样的生物,名叫斯忒诺(Stheno)和欧律阿勒(Euryale)。不过,她们生来就是戈耳工,是古老的海洋神祇福耳库斯(Phorcys)和刻托(Ceto)的神明女儿。”
“这个美杜莎也是神明吗?”
“应该不是吧。你想呀,她曾经是人类……”
“好吧……那么如果……就说假设……有人想要猎杀她,会怎样?”
达那厄笑了。“那这个想法可太傻了。她们三个一起居住在某座小岛上,而且比起蛇发、獠牙和利爪,美杜莎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特殊*器武**。”
“是什么?”
“被她瞥上一眼,你就会变成石头。”
“什么意思?”
“就是说,哪怕只和她对视短短一秒,你都会被石化。”
“吓得动不了了?”
“不,是真的变成石头,永远凝固,就像雕塑那样。”
珀耳修斯挠了挠下巴。“哦。原来这就是美杜莎,我还以为是什么体型庞大的鸡或者猪呢。”
“你为什么想知道美杜莎的事?”
“呃,我答应帕里戴克缇斯要把美杜莎的头带回来。”
“什么?你答应了什么?”
“他想找我要匹马,然后呢,不知怎么就聊到了美杜莎,然后我就听到自己说会把她的头带回来……”
“明天早晨一起床你就给我到王宫里去,告诉他你干不了这事。”
“可是……”
“没有可是,我绝对不允许!他在想什么啊?让你去做这种事,太荒唐了。你现在马上去睡觉,把酒醒了。将来再喝酒,一晚上不许超过两杯,听懂了吗?”
“好的,妈妈。”
珀耳修斯乖乖地爬上了床,可醒来时却不那么乖了。
吃早饭的时候,不管达那厄怎么劝,珀耳修斯都不肯改变想法,他宣布:“我要离开这座岛去找美杜莎,我已经在众人面前许下了承诺,这是名誉的问题。我到了这个年纪也该出门旅行了,我要去冒险。你知道我有多么敏捷强壮、足智多谋,所以对我来说这没什么好害怕的。”
“你快说说他吧,狄克提斯。”达那厄陷入了绝望。
狄克提斯用了几乎一上午的时间和珀耳修斯沿着沙滩散步,他们回来的时候达那厄的情绪依然没有平复。
“就像珀耳修斯说的,达那厄,他已经成年了,可以自己做决定了。当然,他找不到美杜莎的,就算美杜莎真的存在也找不到。就让他去大陆那边体验体验生活吧,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也能把自己照顾好。”
之后,达那厄和珀尔修斯进行了一场告别,一方全是眼泪和忧伤,另一方则一直在安抚和做保证。
“没事的,妈妈。你见过比我跑得更快的人吗?我吃不了亏。”
“我永远都不会原谅帕里戴克缇斯。永远不会。”
珀耳修斯想,这也算是母亲做出让步了。
狄克提斯用船把珀耳修斯送上了大陆。“不要相信任何给你提供免费东西的家伙,”他警告道,“会有很多人想跟你交朋友。他们也许值得信赖,也许不值得。别瞪着眼睛到处看,显得你是第一次看到繁华的码头或城市似的。要装出百无聊赖又自信的样子,假装一切尽在掌握。别不敢去神示所卜问。”
对这些睿智的建议,珀耳修斯究竟能听进去多少,狄克提斯并不知道。他喜欢这个孩子,更喜欢这个孩子的母亲,这场冒险太过莽撞,他实在不愿和珀耳修斯串通一气。不过,正如他对达那厄所说的,珀耳修斯决心已定,如果告别时大吵一架,珀耳修斯不在的日子将变得更加难熬。
当他们抵达大陆时,珀耳修斯突然发现,狄克提斯的渔船与码头停泊着的大船相比显得又小又寒酸。这个打从会说话那天起就一直被他称呼为“父亲”的男人,突然也显得又小又寒酸。珀耳修斯热切地拥抱了狄克提斯,接受了狄克提斯塞给他的几枚银币。他做出保证,一旦有了值得报告的进展,就会立即想办法给岛上传消息。他站在码头上,耐心地朝狄克提斯和他的小渔船挥手告别,其实内心已经迫不及待地想去探索希腊大陆这片未知的新世界了。
橡树林中的两个陌生来客
希腊大陆上这个喧嚣的大都市让珀耳修斯茫然而不知所措。似乎没有人在意他是谁,除非为了骗取他手中本就不多的银币。很快他就发现狄克提斯是对的,要想带着美杜莎的头颅回去见帕里戴克缇斯,他需要指引。虽然去德尔斐的阿波罗神庙得走上很长一段路,不过至少它是免费开放的(8)。
珀耳修斯加入了卜问者长长的队伍。等了整整两天,他终于站到了女祭司面前。
“珀耳修斯欲知何事?”
珀耳修斯倒抽一口凉气:她竟然知道我是谁!
“我,呃,我……我想知道怎样才能找到并杀死戈耳工美杜莎。”
“珀耳修斯必须前往某片土地,那里的人赖以为生的不是德墨忒尔的金色玉米,而是橡树的果实。”
珀耳修斯没动,他想得到更多信息,但再也听不到一个字。一名祭司将他拖了出来。
“走吧,走吧,皮媞娅(Pythia)已经说完了。不要挡着别人。”
“你应该也不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吧?”
“我可没时间去听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神谕。反正肯定是箴言和真相。”
“可什么地方的人才会以橡树的果实为口粮呢?”
“橡树的果实?根本没有这种东西。行了行了,快走吧。”
“我知道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一个老妇人说。她是这儿的常客之一,喜欢每天坐在草地上观看卜问者的队伍缓缓前行以求问未来。“她是说你得去多多纳(Dodona)神庙。”
“还得去另一座神庙?”珀耳修斯的心一沉。
“那里的人吃的面粉是用橡果磨出来的,那橡树正是宙斯的圣物。我听说那些树会说话。多多纳在遥远的北方,亲爱的孩子,”老妇人嘶声说道,“很远很远!”
的确很远。这趟向北的旅程花光了珀耳修斯所剩无几的银币。他只能睡在灌木丛底下,靠野无花果和坚果过活。抵达时珀耳修斯的模样一定十分凄惨,于是多多纳的女人们对他大发善心。她们揉搓珀耳修斯的头发,为他端来美味的橡果面包,上面涂着厚厚的、味道浓烈的山羊凝乳,还加了甜美的蜂蜜。
“明天一早就出发,”她们提议,“比起炎热的中午,橡树在凉爽的时候更健谈。”
第二天黎明,薄雾笼罩着乡野,如同一片面纱。珀耳修斯启程前往橡树林。
“你们好吗?”他朝橡树呼喊,觉得自己蠢得要命。橡树十分高大,令人肃然起敬,可它们并没有嘴,也没有可以传情达意的脸。
“谁在呼喊?”
珀耳修斯吓了一跳。毫无疑问,有人在说话。是一个平静又温柔的女人的声音,不过强大且充满权威感。
“我们是来帮你的。”
又有人说话了!这个人的语气好像有些轻蔑。
“我叫珀耳修斯,我来是为了……”
“我们知道你是谁。”一个年轻人边说边踏出了阴影。
他很年轻,非常英俊,但穿着十分古怪。除了腰间围着的一块布,头上戴着的一顶窄檐帽,脚上踏着的一双带翅膀的凉鞋,可以说他几乎是赤身裸体的(9)。珀耳修斯发现他手里拿着的杖上缠绕着两条活蛇。
随后,一个手持盾牌的女子出现在这个年轻人身后。她身形高大,神情肃穆,美貌无比。当她用那双灰色的眼睛注视着珀耳修斯时,珀耳修斯感到了一种无法言喻的奇妙冲击。他想那大概就是所谓的威严吧,于是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别害怕,珀耳修斯,”女子说,“你的父亲派我们来帮你。”
“我的父亲?”
“他也是我们的父亲,”年轻人说,“他是驭云者,是暴风雨的主宰。”
“是天空之父,天庭之王。”闪闪发光的女子说道。
“宙——宙——宙斯?”
“正是。”
“你说的可是真的?宙斯是我的父亲?”
珀耳修斯从未真正相信过母亲讲述的那个异想天开的故事,即宙斯变成一阵金雨令她受孕的故事。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的父亲是某个姓名不详的流浪歌手或补锅匠。
“当然是真的,珀耳修斯弟弟。”高大的女人说道。
“弟弟?”
“我是雅典娜,宙斯和墨提斯的女儿。”
“我是赫耳墨斯,宙斯和迈亚的儿子。”年轻人说着鞠了一躬。
对这位成长过程中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少年来说,信息量实在是太大了。两位奥林匹斯神告诉他,从他出生起宙斯就一直在看顾他。是宙斯把那只木箱引进了狄克提斯的渔网,看着珀耳修斯长大成人并接受帕里戴克缇斯的挑战。宙斯欣赏珀耳修斯的勇气,于是派自己最钟爱的两个孩子前来协助他们同父异母的兄弟取得美杜莎的头颅。
“你们是来帮我的?”珀耳修斯真是做梦都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待遇。
“我们无法替你杀戈耳工,”赫耳墨斯说,“不过可以帮你提高一点获胜的概率。这些也许会对你有帮助,”他低头指向脚上的凉鞋,“去我的兄弟珀耳修斯那里。”随着一声令下,凉鞋自动脱离天神的脚踝,飞向珀耳修斯。“把你自己的鞋脱掉吧。”
珀耳修斯依言行事,凉鞋立即穿到了他的脚上。
“你有的是时间来适应它们。”雅典娜含笑看着珀耳修斯像个舞者一样跳到半空。
“你把它们给弄糊涂了,”赫耳墨斯说,“想飞的时候不需要蹬脚,默想就行。”
珀耳修斯闭上眼睛,一脸紧张。
“别弄得像在拉屎似的,你只需要想象自己浮在半空就好了。对了,就是这样!你学会了。”
珀耳修斯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他猛地一抖,又掉了下来。
“多练练吧。练习是关键。这是从我们的叔叔哈迪斯那儿拿来的兜帽,戴上它就没人能看得到你了。”
珀耳修斯接过了兜帽。
“我也给你准备了点儿东西。”雅典娜说。
“啊!”珀耳修斯放下兜帽,接过了雅典娜递来的东西,“一个背包?”
“也许对你有用。”
看过了飞行凉鞋和隐形兜帽,这个褐色皮质背包好像有点朴素,不过珀耳修斯努力掩饰住了自己失望的情绪:“谢谢你,这东西肯定有用。”
“是的,”雅典娜说,“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拿着这个……”
她递过来一把短剑,弯弯的刀刃宛如一把镰刀。
“多加小心,刀刃很锋利。”
“还真是!”珀耳修斯吸着不小心被刀刃割破的大拇指上的血。
“这叫阿耳珀(harpe),它无坚不摧。”
“它由金刚石制成,”赫耳墨斯补充道,“是盖亚为克洛诺斯制作的那把大镰刀的完美复制品。”
“这面盾牌也不是寻常之物,”雅典娜说,“它叫神盾(Aegis)。你必须让它的表面始终亮得像一面镜子。”
珀耳修斯挡住了眼睛,那面打磨过的青铜盾牌正反射着初升太阳的灼灼光辉。
“是要用光刺瞎美杜莎吗?”
“该怎样让它物尽其用,你得自己思考。不过,没有这面盾牌,你一定会失败。”
“还会死,”赫耳墨斯说,“要真是那样就太可惜了。”
珀耳修斯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脚上的“翅膀”扑腾起来,他发现自己正升上天空。他挥舞了几下阿耳珀。
“真是太了不起了。接下来我该做什么?”
“我们能提供的帮助其实有限。要想成为英雄,你必须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
“我是个英雄?”
“你可以是。”
赫耳墨斯和雅典娜是那么杰出。他们发着光,做什么事都显得轻而易举。他们让珀耳修斯感到激动,但同时又笨拙。
雅典娜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说道:“你迟早会习惯使用神盾、短刀、凉鞋、兜帽还有背包的,不过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如果你集中精神,专心去完成任务,一切自然都会配合你。放松些。”
“不过要专注,”赫耳墨斯说,“太放松而不专注,会导致失败。”
“太专注而不放松也肯定要失败。”雅典娜补充道。
“所以要全神贯注……”珀耳修斯说。
“没错。”
“但是得保持镇定?”
“镇定地全神贯注。你理解得很对。”
珀耳修斯站在原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在放松的同时集中注意力,保持全神贯注但不失镇定的状态。
赫耳墨斯点点头:“我看这个年轻人胜算很大。”
“可是有一点,这些神器,没法帮我找到戈耳工呀。我到处打听她们的住处,可大家说的都不一样。在遥远海域的某座小岛上,我打听到的只有这些。可是是哪座小岛、哪片海域呢?”
“这我们没法告诉你,”赫耳墨斯说,“不过你有没有听说过福耳库德斯(Phorcides)?”
“从没听说过。”
“她们有时也被称为格赖埃(Graeae)或灰巫女,”雅典娜说,“戈耳工斯忒诺与欧律阿勒是她们的姐妹,她们都是福耳库斯和刻托的女儿。”
“她们很老,”赫耳墨斯说,“三人共用一只眼睛和一颗牙齿。”
“找到她们,”雅典娜说,“她们无所不知,但却守口如瓶。”
“如果她们守口如瓶,”珀耳修斯问,“那能派上什么用场呢?是要用这把镰刀去威胁她们吗?”
“不,不,你得用计呀。”
“得用妙计。”赫耳墨斯说。
“什么妙计?”
“你肯定能想出来的。喀斯廷(Kisthene)的蛮荒海岸上有个洞穴,你能在那里找到她们,这倒是人尽皆知。”
“祝你好运,珀耳修斯弟弟。”雅典娜说。
“放轻松,但要专注,这就是关键。”赫耳墨斯说。
“再见……”
“祝你好运……”
“等等,等等!”珀耳修斯大喊,可眼见着两位天神的音容笑貌在灿烂晨光中逐渐散去,很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徒留珀耳修斯一人站在神圣的橡树林里。
“至少这把镰刀是真的,”珀耳修斯看了看指头上的伤,“背包是真的,凉鞋是真的,神盾也是真的……”
“你是要闪瞎我吗?”
珀耳修斯猛地转了个圈。
“小心点儿,别拿着那面盾到处晃。”周围传来一个恼火的声音。
那声音似乎来自离他最近的那棵橡树的树心。
“你们这些橡树果然会说话。”珀耳修斯说。
“我们当然会说话。”
“只是一般不说。”
“也没什么好说的呀。”
这会儿树林里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声音。
“我明白,”珀耳修斯说,“那么你们介不介意告诉我喀斯廷的方向?”
“喀斯廷?那不是在埃俄利亚(Aeolia)吗?”
“其实是在弗里吉亚(Phrygia)啦。”另一个声音插入进来。
“我认为应该在吕底亚(Lydia)。”
“好吧,反正肯定在东边。”
“是在伊奥尼亚(Ionia)以北,普罗庞提斯(Propontis)以南。”
“别听他们的,年轻人,”一株老橡树嗡嗡作响地说起话来,震得树叶沙沙直抖,“他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你要飞越莱斯沃斯岛(Lesbos),沿着密细亚(Mysia)海岸往北找。灰巫女姐妹的洞穴很好找,洞外有块岩石,形状就像一只黄鼬。”
“是白鼬吧。”一株小橡树细声细气地说。
“难道不是水獭吗?”
“我说呀,绝对是松貂。”
“要说那岩石像什么,只能是臭鼬。”
“我说黄鼬就是黄鼬。”老橡树说话时浑身的叶片抖个不停。
“谢谢,”珀耳修斯说,“我得出发了。”
珀耳修斯把背包甩上肩膀,将短剑别进腰间,手中紧握神盾。为了唤醒凉鞋,他凝神默想。伴随着一声胜利的狂吼,珀耳修斯直冲云霄。
“祝你好运。”橡树们喊道。
“找一块形状像狨猴的石头……”
寻找灰巫女
珀耳修斯稳稳地降落到密细亚海岸的一处洞穴边,至于洞外那块石头的形状,至少在珀耳修斯看来挺像一只蹲着的老鼠。此时白日已尽,放眼西方,赫里阿斯(Helios)的太阳马车正由铜红变作赤色,只见它逐渐驶近赫斯珀里德斯(Hesperides)的领地,即将结束日间的巡游。
珀耳修斯一面走向洞穴入口,一面戴上赫耳墨斯送给他的那顶兜帽。帽子刚扣上头,身旁投在沙滩上的长长的影子立即消失了。兜帽挡着眼睛,一切都变得有些昏暗朦胧,不过珀耳修斯还能看得清。
“这些应该用不着。”珀耳修斯心想,于是将短刀、背包和盾牌留在了洞外的沙滩上。
珀耳修斯穿过漫长而曲折的通道,循着模糊的说话声和昏暗的灯光前进。渐渐地,灯光明亮起来,说话声也变得清晰了。
“轮到我用牙齿了!”
“我才刚装上。”
“那至少佩佛瑞多(Pemphredo)得把眼睛给我。”
“唉,少啰唆,厄倪俄(Enyo)……”
珀耳修斯走进房间,看见头顶悬着一盏忽明忽暗的灯,灯光笼罩着三位老得不可思议的妇人。她们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肉松皮垮,简直就像洞穴里的灰石头。其中一个老妇人光秃秃的下牙床上戳着一颗黄牙,另一个的眼窝里装着一只眼球,正十分警惕地上下左右转个不停。正如赫耳墨斯所说,她们三个共用一只眼睛和一颗牙齿。
地板上堆着小山似的骨头。装了牙的老妇人手中拿着一根,把骨头上附着的腐肉啃得干干净净;装了眼球的老妇人手里也拿着一根,正凑在面前不胜怜惜地仔细查看。第三个老妇人既没有牙也没有眼球,她正仰着脑袋,一抽一抽地用力闻着。
“我闻到凡人的味儿了,”她厉声尖叫起来,指向珀耳修斯所在的方位,“快看呀,佩佛瑞多,用眼睛仔细看!”
装着眼球的佩佛瑞多恶狠狠地环视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啊,厄倪俄。”
“我说有就有,是一个凡人,我闻到了!”厄倪俄大喊起来,“咬他,得诺(Dino)(10)。用牙咬!咬死他!”
珀耳修斯不出声地悄悄走近,小心地避开满地的骨头。
“把眼睛给我,佩佛瑞多!我发誓,我绝对闻到凡人味儿了。”
“给,拿去。”佩佛瑞多把眼球拿出眼窝,厄倪俄贪婪地用手接去。这时珀耳修斯往前一步,把眼球抢了过来。
“怎么回事?是谁?什么东西?”
珀耳修斯碰到了拿着牙齿的得诺。趁着她惊诧地张大嘴的工夫,珀耳修斯把那颗牙从她嘴里拔了出来。他后退一步,哈哈大笑起来。
“晚上好,女士们。”
“我的牙!我的牙,有人拿走了我的牙!”
“眼睛在哪儿?谁拿着眼睛?”
“我拿了你们的牙,我还拿了你们的眼睛。”
“快还给我们!”
“你没有权利这样做。”
“别着急,”珀耳修斯说,“我可以把这只昏花老眼和这颗糟朽老牙还给你们,我拿着也没用,不过呢,把它们扔进海里也很容易……”
“别!别!求你了!”
“求你……”
“一切取决于你们的表现了。”珀耳修斯绕着她们转圈。三姐妹试图在他经过时用瘦骨嶙峋的胳膊捉住他,可珀耳修斯总能迅速躲开。
“你想要什么?”
“信息。你们很老,应该知道很多事。”
“你想知道什么?”
“怎样才能找到你们的姐妹,戈耳工。”
“你找她们干吗?”
“我要把美杜莎带回家,至少要带回她的一部分。”
“哈!你可真蠢。她会把你石化的。”
“就是会把你变成石头。”
“我没有那么无知,我知道‘石化’是什么意思,”珀耳修斯说,“这些事就不用你们操心了,你们只需要告诉我她们住的岛在哪儿就行了。”
“你想伤害我们亲爱的姐妹。”
“不说的话,我就把眼睛和牙齿扔进海里。”
“利比亚(Libya)(11)!”厄倪俄喊道,“岛在利比亚沿岸。”
“你满意了吗?”
“她们会杀了你,把你吃个精光,我们听到消息时会大声叫好。”得诺厉声嚷道。
“现在把眼睛和牙齿还给我们。”
“当然。”珀耳修斯说。但他又想,这几个老太婆虽然年纪大了,但她们长着利爪,性情凶猛,报复心强,得给自己争取点儿逃跑的时间。“这样吧,咱们玩个游戏,”珀耳修斯说,“闭上眼睛数到一百……哦,当然了,你们也没必要闭眼。那么就数到一百吧,我会把眼睛和牙齿藏起来。我保证就藏在这洞穴里。不许作弊啊。一、二、三、四……”
“去死吧,普罗米修斯的孩子!”
“我祝你从肉烂到骨头!”
珀耳修斯一边在房间里快速移动,一边数着数。“你们该感谢我才是……十九、二十……怎么能咒我呢?”三姐妹继续用更难听的污言秽语咒骂着。“四十五、四十六……这肯定是好几个世纪以来你们过得最刺激的一天了吧……六十八、六十九……你们会一直聊今天发生的事,聊很多很多年……数到一百之前不许开始找,不能作弊,现在开始!”
就这样,珀耳修斯沿着通道退出了洞穴。站在开阔的海滩上,他听到身后传来灰巫女姐妹喋喋不休、赌咒尖叫的声音。
“别挡路,别挡路!”
“我找到了,找到了!”
“那是片碎骨头,老蠢货。”
“眼睛!我找到眼睛了!”
“放开我的舌头!”
……
戈耳工之岛
珀耳修斯一边暗笑,一边装备起短剑和神盾。他把牙齿和眼睛藏得很好。灰巫女姐妹肯定得找上好几天。他确信那几个老太婆不会中途停下,先召唤一只鸟或海洋生物去警告自己的姐妹珀耳修斯要来。就算她们真这样做了,他还有套神器呢。不过说到神盾……为什么雅典娜特意告诫自己,必须把表面打磨得锃光瓦亮呢?
珀耳修斯在海面上空飞翔,默想着利比亚海岸的方向。
塞勒涅(Selene)的月亮马车在夜空高悬之时,珀耳修斯正在大海上搜寻着戈耳工的住处。很快他便发现了岛屿的踪迹,与其说它是一座岛,不如说它是一堆露出海面的岩石,完全被笼罩在浓雾之中。珀耳修斯往下降,钻进了浓雾。月光几乎无法穿透雾气。珀耳修斯在岛屿上空盘旋,他发现刚才以为是岩石的东西实际上是栩栩如生的雕像:海豹、海鸟,还有人,包括女人和孩子。如此荒凉僻静之地却有一座雕像花园,实在诡异至极。
他看到了戈耳工姐妹。她们三个正围成一圈睡觉,手臂互相缠绕,紧紧相拥,好一派姐妹情深。她们与母亲描述的有点儿出入。三个戈耳工都长着獠牙和黄铜脚爪,这与母亲说的一样,可独独只有那个头上蠕动着活蛇的戈耳工拥有惊人的美貌。那肯定就是美杜莎吧。相较之下她个头小些,沐浴在月光中的脸蛋光滑洁净,其他两个的脸上却布满鳞片,挂满肉瘤。熟睡的美杜莎闭着双眼。珀耳修斯忍不住一直盯着那合上的眼皮,尽管他知道只要眼睛张开哪怕一秒,自己的生命就将宣告结束。只要简单一瞥,就会——
哦,他真是太傻了!周围伫立着的雕像可不是艺术品,也不是由哪位天才雕塑家所做,它们都遭到了美杜莎的石化。
珀耳修斯盘旋着,凉鞋无声地扑扇着翅膀。他拔出短剑,举起盾牌挡在胸前。接下来该做什么呢?他突然明白为什么雅典娜要自己把盾牌磨亮了。他虽然不能直视美杜莎的眼睛,可看着她的影像……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举起盾牌,调整角度,直到熟睡的三姐妹的身影全都清晰地映入闪闪发光的青铜盾牌的表面。
只要你曾经对着浴室里的镜子拔过眉毛,肯定能明白,对着反转的镜像准确执行这样一件细致的工作而不戳到自己有多难。左变成了右,右变成了左;远成了近,近成了远。珀耳修斯试着调整镜子的角度,以便看到自己挥舞短剑的模样。
他竟然什么都看不到!这镜子怎么不起作用了?
哦!原来是这样!
珀耳修斯咒骂自己的迟钝,脱去哈迪斯的兜帽,把它塞进了背包。这个任务可不简单。一手拿着沉重的短剑,一手举着沉重的盾牌;一半心思警惕着不要惊醒戈耳工,另一半心思还得指挥凉鞋在适当的高度盘旋。把兜帽塞好时,珀耳修斯已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同时也已准备好全力出击。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盾牌中自己的影像,很快便学会了如何看着镜像挥剑。
珀耳修斯不知不觉又降低了一些。挥动刀刃的“唰唰”声惊醒了美杜莎头上的毒蛇,它们立即吐着信子并竖起身体。珀耳修斯调整盾牌的角度,看见毒蛇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嘶嘶”吐信。美杜莎随时会醒,也许她那两个拥有不死之身的姐妹也会醒。珀耳修斯靠近熟睡的美杜莎,将*器武**准备就绪。通过盾牌,他看见美杜莎微微一抖,眼皮开始颤动。
她睁开了双眼。
珀耳修斯不知道美杜莎会是什么样子,多半是丑陋而恐怖的吧,但绝对不美。可是尽管喷射着愤怒,美杜莎的眼睛却像拥有某种魔力,让珀耳修斯想背对镜像,直接凝望本体。他按捺住这份冲动,把剑举得更高。
美杜莎正注视着盾牌。她仰起头,试图直视珀耳修斯,结果却将自己的喉咙袒露无遗。阿耳珀从空中划过,珀耳修斯感到刀刃割开了美杜莎脖子上的血肉。他俯冲而下摘走头颅,赶在蠕动的致命毒蛇亮出毒牙之前将头颅塞进了背包。
珀耳修斯想飞走,却被某种东西捉住了脚踝。原来是其他两个戈耳工,斯忒诺与欧律阿勒已经醒了,正尖叫着想把他拽下去。珀耳修斯使出全身力气不断蹬踏,催促凉鞋往上飞。当他冲破层层浓雾飞上月光如洗的天空时,愤怒的姐妹俩发出的尖叫声仍在耳畔回荡,珀耳修斯根本没有回头。
也许他应该回头,欣赏一下这场难得的奇观。自从在雅典娜神庙中遭波塞冬侵犯,美杜莎就怀上了一对双胞胎。如今她的头颅被割去,双胞胎总算寻得了可以出生的地方。首先从洞开的伤口中冒头的是一位青年,他手中的*器武**金光闪耀。之后他将被命名为克律萨俄耳(Chrysaor),意为“金色宝剑”。
还有一样东西从死去的美杜莎被割开的喉咙里爬了出来。想当年,乌拉诺斯被阉割,*丸睾**所流的精血泡沫生出了美丽的阿佛洛狄忒,现如今,至恶生绝美的奇迹再度发生了。克律萨俄耳的双胞兄弟是一匹流光溢彩的带翼白马。马儿踏步空中,飞上云霄,将哥哥和两位尖叫的戈耳工姐妹抛在身后。
这匹白马名为珀伽索斯(Pegasus)。
安德洛墨达与美杜莎的头颅
“我成功了!我成功了!我成功了!”珀耳修斯对着月亮大吼。
他的确成功了。美杜莎的头被稳妥地塞在起初被他斥为无趣的背包里,珀耳修斯继续往前飞行,心潮澎湃。他的确是太激动了,胜利的狂喜令他飘飘欲仙,以至于转错了方向。本应往左却转向了右,很快他便发现自己正飞在一条陌生的海岸线上。
他又飞了好几公里,虽然并不疲倦,却被陌生的海岸弄得越来越糊涂。突然曙光乍现,他见到了一幅奇妙的光景:一个漂亮姑娘,赤身裸体地被绑在岩石上。
珀耳修斯飞到她身边。
“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看起来像在做什么?还有,我谢谢你,麻烦看着我的脸好吗。”
“不好意思……我情不自禁……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我叫珀耳修斯。”
“我叫安德洛墨达(Andromeda)。很高兴见到你。你为什么能飞?”
“说来话长。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你为什么会被绑在岩石上?”
“唉……”安德洛墨达叹了口气,“其实都是因为我母亲。这说来话长,不过眼下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不妨说给你听听吧。我的父母是克普斯(Cepheus)和卡西奥佩娅(Cassiopeia),他们是国王和王后。”
“这里到底是哪儿?”
“埃塞俄比亚(Ethiopia)。你以为自己在哪儿?”
“不好意思,请继续……”
“都怪我母亲。那天她大声宣布,说我比世上所有的海宁芙(Nereids)和海仙女(Oceanids)(12)都美。”
“嗯,没错呀。”珀耳修斯说。
“哎呀,闭嘴吧。这番吹嘘被波塞冬听到了,他勃然大怒,于是派出名叫刻托斯(Cetus)(13)的海怪骚扰这条海岸。船只无法靠近,人们开始陷入饥荒。你知道吗,我们是靠着海上贸易生活的。我父母去向祭司卜问,他们说要想抚慰海神,驱走刻托斯,唯一的办法就是把我剥光绑在岩石上。刻托斯会把我吃掉,不过王国会因此得救。哦不——他来了——快看啊,在那儿!”
珀耳修斯环顾四周,看见一头巨大的海怪正越过海浪直奔他们而来。珀耳修斯不假思索地扎进大海与之迎战。
安德洛墨达松了口气,满怀敬意地从旁边观望。可渐渐地她开始丧失信心,因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珀耳修斯却始终没能浮出水面。她并不知道珀耳修斯是塞里福斯岛水下闭气的纪录保持者,更不知道他还有一把无坚不摧的利剑,要划破刻托斯坚硬的角质鳞片根本不在话下。当珀耳修斯面带胜利的微笑,在大堆沸腾的鲸脂和鲜血的簇拥下破浪而出时,安德洛墨达如释重负地大叫起来。珀耳修斯羞涩地朝安德洛墨达挥了挥手,接着再次飞到她身边。
“难以置信,”安德洛墨达喊道,“真是难以置信!你是怎么做到的?”
“这个嘛,”珀耳修斯利索地挥动了两下短剑,把安德洛墨达的镣铐砍断,“我水性很好。我游到它身下,用这把剑把它的肚皮给划开了。想不想飞飞看?”
待两人在王宫降落之时,安德洛墨达已经无可救药地爱上了珀耳修斯,对方亦然。
卡西奥佩娅喜出望外。女儿活着回来了,还有一位年轻英俊的英雄即将成为自己的女婿,一切都令她兴奋不已。
可国*克王**普斯弱弱地开口了:“亲爱的,别忘了,我们已经答应要把安德洛墨达许配给我的兄弟菲纽斯(Phineus)。”
“得了吧,”卡西奥佩娅说,“只是随口一提,又没有正式订婚。他会理解的。”
然而,菲纽斯无法理解。身为埃古普托斯(Aegypius)的兄弟、尼罗斯(Nilus)(14)的后代,菲纽斯认为,同安德洛墨达结合能让自己一统尼罗河沿岸最强盛的两大王国。他可不能忍受某个拿短剑的小崽子坏了自己的好事。对于这小崽子会飞的传言,菲纽斯嗤之以鼻。
埃塞俄比亚王宫主厅正举办订婚宴,却被突然打断了,音乐声和欢笑声戛然而止,只见菲纽斯带着一大帮人冲了进来,个个全副武装。
“他在哪儿?”菲纽斯咆哮着,“胆敢插足我和安德洛墨达的那个小子在哪儿?”
坐在主桌上吃得正欢的卡西奥佩娅和克普斯面露难色,只见珀耳修斯犹豫着站了起来。“肯定有什么误会吧。”他说。
“还真他妈有,”菲纽斯说,“而且是你造成的,安德洛墨达几个月前就已经答应嫁给我了。”
珀耳修斯转向安德洛墨达:“是真的吗?”
“是真的,”女孩说,“可他们从来没问过我的意见。老天爷,他可是我的叔叔啊。”(15)
“那又怎么样?你是我的,这就是结论。至于你,”菲纽斯咆哮起来,用剑指向珀耳修斯,“给你两分钟时间滚出王宫和王国,除非你想用自己的脑袋装饰门柱。”
珀耳修斯望向站在正厅另一头的菲纽斯,他身后至少站着六十个全副武装的男人。不过,用脑袋装饰门柱的说法倒是给了珀耳修斯灵感,他动起了脑筋。
“不,”珀耳修斯说,“是我给你两分钟时间离开王宫——除非你想用自己和你的手下的脑袋装饰这间大厅。”
菲纽斯“嗤”了一声,轻蔑地一笑:“你倒是挺有种。谁第一个用箭射穿这个傲慢的小混蛋的脖子,我就奖励他一袋金子。”
全副武装的男人们兴奋地咆哮起来,纷纷开始弯弓搭箭。
“站在我这边的人赶紧躲到我身后!”珀耳修斯大吼一声,只见他拉开背包,拎出了美杜莎的头。
安德洛墨达、卡西奥佩娅、克普斯以及所有坐在主桌的婚宴来宾都被吓得瑟瑟发抖,因为菲纽斯和他的六十个手下转眼间就被凝固不动了。
“他们怎么不动了?”
“天哪,他们变成了石头!”
珀耳修斯把美杜莎的脑袋放回背包,转向岳父岳母:“希望你们没有太喜欢他。”
“你是我的英雄……”安德洛墨达柔声说道。
“你是怎么做到的?”卡西奥佩娅颤抖着,“他们变成雕塑了,石头雕塑!这怎么可能呢?”
“哦,是这样的,”珀耳修斯谦逊地耸了耸肩,“昨天晚上我刚好碰到了美杜莎,就顺手割下了她的脑袋。感觉哪天能派上用场。”
其实珀耳修斯暗地里松了口气。他根本无法确定美杜莎死后的眼睛是否仍然具备将人石化的魔力,可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应该试试。至于那声音是他自己的灵感还是雅典娜的悄声建议,珀耳修斯无从得知。
克普斯把手搭在珀耳修斯的肩膀上,然后说道:“我一向讨厌菲纽斯,你帮了我一个大忙,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
“您已经把女儿嫁给我了,这就是最好的答谢。希望您能允许我带她回塞里福斯岛的老家,和我的母亲见上一面,好吗?不可以!”珀耳修斯一巴掌拍掉了卡西奥佩娅王后的手,此时她正悄悄地凑过来想掀开背包,“最好别这么干。”
“天哪,妈妈,”安德洛墨达叹了口气,“你怎么就是学不乖啊?”
重返塞里福斯
“我住的不是宫殿,”珀耳修斯提醒安德洛墨达,他们正越过大海飞向塞里福斯岛,“只是一间简朴的小屋。”
“如果那就是你长大的地方,我肯定会喜欢的。”
“我爱你。”
“你当然爱我啦。”
可当他们在沙滩上降落时,却发现狄克提斯的小屋已经被烧了个精光。
“出什么事了?大家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珀耳修斯看见一群渔民在不远处修补渔网。一问之下,渔民们纷纷难过地摇起了头,原来达那厄和狄克提斯都被帕里戴克缇斯抓起来了。
“有人说国王正在王宫里大摆宴席呢。”
“是啊,就是现在。”
“是有消息要宣布,他们说。”
珀耳修斯抓住安德洛墨达的手,带着她一起飞向王宫。他们飞到宝座室门口时,正好看见被五花大绑的达那厄和狄克提斯被拖到帕里戴克缇斯的宝座前。
“好大的胆子!没得到我的允许竟敢擅自成婚!”
“是我一个人的主意。”狄克提斯说。
“是我们两个的主意。”达那厄说。
“可我向你求过婚。你本该成为我的王后!”帕里戴克缇斯高喊起来,“这是对我的*辱侮**,你们必须得死。”
珀耳修斯现身了,他走向宝座。帕里戴克缇斯的视线越过达那厄和狄克提斯的肩膀,看见珀耳修斯正向自己走来。他咧开大嘴笑了起来。
“哎呀,哎呀。这不是勇敢的珀耳修斯吗?你不是说不拿到美杜莎的头绝不回来吗?”
“你不是说为了娶希波达米亚,要去和俄伊诺玛斯进行战车比赛吗?”
“我改主意了。”
“为什么抓走我妈妈?”
“她和狄克提斯罪该万死,你要愿意也可以吊在他们旁边。”
达那厄和狄克提斯转过头来。
“快跑,珀耳修斯,跑呀!”
“妈妈,狄克提斯,如果你们爱我,就请转过头去看着帕里戴克缇斯吧。快点儿!所有爱我的人,现在都看着国王吧!”
帕里戴克缇斯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在胡说些什么呢?”
“你不是想要美杜莎的头吗?就在这儿!”
“难道你指望我会相信——”帕里戴克缇斯的话到此为止。
“现在可以转过来看我了,”珀耳修斯把美杜莎的头放回背包,“现在安全了。”
宝座上帕里戴克缇斯的雕像以及两侧全副武装的护卫雕像变成了塞里福斯岛的著名景点。游客只要付钱就能参观,还能摸一摸,这笔收入被用于岛上雅典娜神庙的建设,同时人们还制作了一百根方形柱(16)。
后来,安德洛墨达和珀耳修斯向狄克提斯国王和达那厄王后告别,离开了塞里福斯岛,继续前行。他们本可以留下来继承王位,也可以返回安德洛墨达的故乡,统治合并后的埃塞俄比亚与埃及。可是他们还年轻,充满干劲,渴望上路。珀耳修斯想探访自己的出生地。婴儿时期的他在那里待过不到一周的时间。当初祖父阿克里西俄斯想尽办法阻止他的出生,更试图截断他的生命,可珀耳修斯仍然对阿尔戈斯充满好奇,他想知道自己出生的这个著名王国究竟是什么模样。
待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抵达之后,他们发现,自从多年前把女儿和外孙装进箱子丢入大海,这位阿克里西俄斯就变得阴郁、残忍和暴虐。他从未受到人民的爱戴,很快就被*翻推**了,如今谁也不知道他的去向。阿尔戈斯的人民听说了珀耳修斯的丰功伟绩,遂邀请他继任空缺已久的王位。可这对年轻的夫妇尚未决定将来要做的事和定居的地方,两人对阿尔戈斯人民表达了谢意,要求花点时间考虑一下。
他们之后环游了希腊大陆,靠的是珀耳修斯参加运动会赢得的奖金——他总是能赢。他们听说拉里萨(Larissa)正在举办全年赏金最丰厚的运动会,遂向北前往色萨利(Thessaly)参赛。全希腊最优秀的运动员济济一堂,赢得项目最多的人将收获至高的荣誉。珀耳修斯过关斩将,夺得了每场赛跑和每次比拼的头筹。最后进行的是掷铁饼比赛。珀耳修斯将铁饼掷过了最远的标尺,掷出了体育场,掷进了观众区。然而,为珀耳修斯的精彩胜利发出的欢呼声一下变成了哀号声——原来铁饼打中了一个人。
珀耳修斯跑到事发现场,只见一位老人躺在地上,鲜血从头部的伤口汩汩流出。珀耳修斯将他抱在怀中。
“真对不起,”他说,“真是万分抱歉。我不知道自己力气这么大。愿天神宽恕我。”
可出乎珀耳修斯意料的是,那位老人竟露出高兴的表情,甚至试图咳着笑出声。
“别担心,”老人说,“真有意思啊。我打败了神谕。多少人能说出这句话?神谕说我会被自己的外孙杀死,可现在让我倒下的不过是一个笨手笨脚的鲁莽运动员。”
老人的随从将珀耳修斯一把推开。“让陛下喘口气。”
“陛下?”
“难道你不知道吗?他就是阿尔戈斯的国王阿克里西俄斯。”
不管是意外还是天定,这都是杀害血亲的罪行。悲伤的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立即启程前往阿卡迪亚(Arcadia)的库勒涅山(Cyllene)朝圣。他们来到天神赫耳墨斯的出生洞穴附近的神庙,将隐身兜帽与带翅膀的凉鞋塔拉利拉(talaria)放上祭坛。做过简短的祈祷之后,他们准备离开神庙,回头再看时,兜帽和凉鞋均已消失不见了。
“我们做得对。”安德洛墨达说。
接下来两人前往雅典。在雅典娜神庙的最幽深隐秘之处,他们藏起了那把短剑、那面神盾以及装有美杜莎头颅的背包。
雅典娜在两人面前现身并给予他们祝福。
“你做得很好,珀耳修斯。父亲对你十分满意。”
雅典娜举起盾牌,两人看到了美杜莎的面孔:她惊恐地瞪着眼睛,一脸愕然与悲伤,但却有种莫名的美,她被永远囚禁在了这面闪光的青铜盾牌上。这面盾牌从此成为雅典娜的神盾,也成了她的标志、她的基石以及她对全世界发出的警告。
在所有伟大的英雄之中,珀耳修斯与安德洛墨达可以说是唯一过上了幸福生活的一对。周游希腊之旅结束以后,他们回到伯罗奔尼撒——通过科林斯地峡与希腊大陆西南部相连接的广阔半岛(17),建立了伟大的王国迈锡尼(Mycenae),后称阿尔戈里斯(Argolis)或阿尔戈里德(Argolid)。王国吞并了邻国阿卡迪亚、科林斯以及南部珀耳修斯的出生地阿尔戈斯。

图4 青铜盾牌上美杜莎的头颅
Painted on a leather jousting shield, Caravaggio, c.1596-98. Galleria degli Uffizi, Florence, Tuscany, Italy / Bridgeman.
他们的孩子珀耳塞斯(Perses)及其后人建立了波斯王国,从此有了波斯人。
珀耳修斯与安德洛墨达寿终正寝后,宙斯授予他们凡人所能拥有的最高荣誉——与卡西奥佩娅和克普斯一起,被升上苍穹变成了星座。珀耳修斯和安德洛墨达从此在苍穹*共中**同照看着那帮野性难驯的流星雨孩子们——英仙座流星雨,直到今天我们每年仍能在夜空中看到一次它们洋洋得意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