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集散了,他和娘往家走。娘背着从集上买来的三十斤粮食,一只口袋分作两截,前半截是十斤红薯干,后半截是二十斤棒子,搭在肩上。娘个子矮,身体瘦弱,旧社会缠脚使她的双足更像两只扎紧了的粽子。生活的艰辛让她过早地苍老了,刚刚五十岁的人,背已经驼了,一阵风起,满头的白发飘起来,像一团棉絮。正是青黄不接时,三年自然灾害刚过去,虽不至于再饿死人,但要想吃饱肚子,对她一家人来说,还是一种奢望。家里已断顿了,她陪着笑脸去借碗糁子借瓢面子,心中又无数次地祈祷自己的手心赶紧痒起来,因为只要她的手心痒了,在部队的大闺女一定是邮钱来了。手心终于痒了七天,昨天收到了大闺女从几千里外寄来的钱,今天赶紧到集上买粮食。
他心里不痛快,挎着一个空篮子,故意不紧不慢地落在娘的后面。他有些失望。甚至有些恼恨娘。昨晚娘告诉他今天要带他出来赶集,他激动地半夜没睡着,甚至今天早饭他把半碗干菜稀粥也慷慨地让给了没有吃饱的弟弟。他想,跟娘去赶集,有可能吃上一两个香喷喷的包子,娘也许会买一把过年才能吃到的花生塞进自己小口袋里,最不济也会给自己买一毛钱的糖。然而……,不错,一进集就碰上了卖包子的,娘在包子铺前是停留了片刻,但很快就拉着他离开了,刚才在安陵桥头,她还问了摆地摊的好好老头糖是怎么卖的,但摸摸口袋,又拉着他离开了卖糖的。
是的,他很馋,因为他还是个孩子,娘四十二岁时生的他,他刚八岁。
"快点走吧,来天了。"娘停下来,等着他。等他赶上来,娘一手摸着他的头,说:"我知道没给你买点东西,你生我的气了,可是,孩子,娘也没办法呀,咱家穷,用钱的地处多,你二姐三姐在县城上学,你哥俩在家念书,眼看着你兄弟也要读书,咱家有吃的没挣的,要不是你大姐,咱这日子没法过了。咱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呀。儿呀,娘知道你也没吃早晨饭,来,抓几片红薯干吃吧。”
娘把口袋放在地上,伸手去解扎口袋的绳子。忽然,一个趔趄,倒在地上,脸色苍白,额头沁出汗珠。
"娘!娘!"他吓坏了,大声地叫着,他怕娘死了,他怕自已没了娘。娘命不济,十二岁上娘就没了娘,,而自已现在才八岁!他吓得哭起来。一会儿,娘长出了一口气,坐起来,说:"没事了。"
他一下子明白了,娘这是饿的,这两天她就没怎么吃东西,因为人多饭少,一到吃饭她就躲到一边去。这一春天,娘饿晕过去好几次了。想到此,他赶紧从口袋抓起几片红薯干,放在娘的嘴边。
"娘,你吃,你快吃,吃几片红薯干垫巴垫巴。”
"我不吃,我不饿,你吃吧!"娘把红薯干又放在他的嘴边。
"你饿,你这是饿的,你把饭全省给俺们了,你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娘,你吃,你吃几片红薯干吧!"他哀求娘,又把红薯干放在娘的嘴边。
"看,你这孩子,娘没牙没口的,嚼不动这东西!"娘又把红薯干放在他嘴边。
"你再不吃东西会死的,娘……"他搂往娘放声大哭。
娘也哭了,她哭着说,"俺那孩子们命不济呀,跟着穷爹穷娘过穷日子,俺对不起那孩子们。儿呀,你从学堂里可得要好好念书,书念好了,有了字文,有了能耐,过上好日子,记住,爹有娘有不跟自己有,有了本事谁也抢不去,没有出息谁也看不起!"
说罢,娘擦了擦眼泪,站起来说,"走吧,再远也得一步一步地走,再难也要一天一天的活。儿呀,你知道为嘛让你带个空篮子吗?黑婶子上个集来赶集看见何庄南边一块白地里钻出了好多野菜,有杜噜酸,青青菜,好几天了,该能拔着吃了。没有过不去的门槛子,有娘在,饿不死俺儿,走,看,前面就是那块地!"
天上飘落下雨点,春雨中,娘背着粮食,他挎着盛满野菜的竹篮,向家走去。
(不是小说,不是故事,是我八岁那年一次跟娘赶集的亲身经历。夜深了,想起了亲娘,娘离开我二十八年了。清明节要到了,疫情所致,不能到娘坟上叩头祭拜,心中万分纠结。谨以此文聊表对母亲的思念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