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璐瑶 编辑:刘楠

他们是身高不到一米三的“袖珍人”,穿定制的衣服,扮演“国王”、“武士”、“天使”,表演谋生,吃住在“蘑菇屋”,打卡上下班,其中还结成了几对夫妻。
运营11年来,云南“小人国”被海内外各种议论包围,评价冰火两重天。这里曾获得龙头企业、小康示范基地、慈善基地等称号,也被侏儒症支持机构人士质疑:“太可怕了,这和动物园有什么区别?”
近日,大地传媒坊作者探访了昆明“小人国”。席卷而来的疫情,冲击了很多行业,侏儒症“小矮人”成了一些企业裁撤的对象。生活难以维系的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重返或投靠“小人国”。而在这个“避风港”中,关于表演的劳动报酬和救助金问题,也困扰着他们。

(昆明“小人国”景点)
一、疫情中的“小人国”:游客少了 “小矮人”多了
2020年元旦后,“最强寒潮”袭击春城昆明,温度骤降到零度之下。“小人国”旅游景点位于昆明市碧鸡镇黑荞母村,这里处大山深处,周围只有零星几个荒凉的村落,气温比城里还要低上几度。
外面是呼呼冷风,休息室里的“小矮人”们围着火炉玩着手机。
“游客少了,也不用每天两场的表演了”,一名叫阿康的“小矮人”说。
在这里生活的60多位“小矮人”,最大的56岁,最小的刚成年。被组成一个表演团队,扮演“国王”“卫队”“外交部”“商务部”等不同部门角色,向游客们表演和展示被设计好的“童话生活”,负责经营园区超市、巡逻等工作,并实际生活和居住在这里。

(疫情期间冷清的园区)
在疫情期间,“小人国”虽然游客少了,却迎来了不少“小矮人”。有的是慕名而来,有的是离开再返,还有的是走投无路来“投靠”。
来“小人国”之前,这些“小矮人”们遍布全国各地,有的在工厂里做计件,有的做外贸营销的柜员,有的是在外面跑场演出的演员。
疫情冲击下,虽然企业获得税收减免等优惠政策,但是许多行业还是没有办法保证正常的运转,于是侏儒症“小矮人”成了首先被裁撤的对象。生活难以维系的他们,为了生存,不得不重返或投靠“小人国”。
受疫情的影响,“小人国”旅游景点于2020年大年初二关闭,直到2020年4月1日,才对外开放。但是半年多来,“小人国”的客流一直没有得到恢复。
“世界蝴蝶谷”是“小人国”重要景点,也是景区入口必须经过的区域。然而,除了展柜中的蝴蝶标本外,现场看不到一只飞舞的蝴蝶。
据蝴蝶谷工作人员介绍,由于疫情的防控,2020年他们停止了蝴蝶的养殖,展柜里放着的蝴蝶标本都是之前剩下的。这里的生意大多转为线上销售,蝴蝶画制作车间,也只剩下一名员工在加工蝴蝶工艺品。

(蝴蝶馆里售卖的工艺品)
之前“小人国”员工流动性较大,“小矮人”最多的时候有100多人,最少的时候仅有30名表演。如今,虽然生意比以前冷清,疫情影响旅游收入,这里却成了“小矮人”遮风挡雨的“避风港湾”。
二、“小人国”十年争议不断:“圈养”牟利还是自强谋生?
2020年8月,有游客在社交媒体吐槽“小人国”袖珍人“太拽”“不配合拍照”,引发外界关注,这也让“小人国”的员工们很伤心。

(游客在景区照相)
“小人国”的阿伟觉得,他们本来由于外形就自卑,不喜欢和外人接触。有游客‘小矮人’一直喊着要合影,认为是天经地义。他认为:“是否拍照是个人的自由,拍不拍是自己的意愿,可以拒绝也可以合影,主要是取决于游客的态度。”
事实上,不少“小矮人”内心非常敏感。忠国认真地说:“有个小朋友叫我小人、小人,你叫我‘小矮人’没有问题,但‘小人’不行”!
忠国被称为“小人国国王”,平常扮演骑马的“国王”,穿戴皇家盔甲,威风凛凛,他还是“小人国”系列情景短剧的主角,出演过抖音号的《三宝大闹“小人国”》等主题剧。
性格活泼的他,在接受冬呱视频采访时,眼眶含泪:“人家打你,不管打几下你都不要还手,因为你的人很小,但是你的心很大。”

(“小矮子”忠国接受媒体采访)
事实上,昆明“小人国”自2010年开办以来,饱受争议。有人认为,圈养“小矮人”表演节目供他人猎奇娱乐,是对残疾人的不尊重,甚至是人格*辱侮**。有侏儒症救助机构发言人惊叹:“太可怕了,这和动物园有什么区别?
媒体报道,昆明“小人国”创始人是四川陈姓商人,他曾通过制造电子产品和投资地产致富,希望能回馈社会。创办“小人国”的初衷是:“为残疾人创造了一个生活平台,让他们有机会实现自己的价值,能够自由地工作及生存。”
投资过亿的“小人国”开办11年来,不断完善娱乐设施,扩大经营规模,还不断收到来自全国各地侏儒症患者的入职申请,他们希望在这里获得一份工作,自己养活自己,生存下去。有的“小矮人”在这里也收获了爱情,彼此抱团,不用在社会上遭受一些人的歧视。
据了解,进入“小人国”的侏儒症患者需要满足两个条件:第一是生活能够自理,第二是身高不能超过130厘米。“小矮人”在园区的工作主要是剧目表演、才艺展示和在蘑菇房子里售卖玩具,售卖玩具可以根据销售额有一定的提成。

(蘑菇房子商店)
正式工作前,“小矮人”要和公司签一个免责协议。他们每个月领取的并非是工资,而是由云南某博爱基金会发放的救助金。在这里工作,一个月可以休息四天,而不是正常的双休日。
我们在云南民政网查到了该博爱基金会的2018年年度报告,其中显示其业务范围是“为广大残疾人(含小矮人)提供福利、慈善救助”。2018年,该基金会获得捐赠收入300万元,业务活动成本213.6万元。资金有多少用到“小人国”的补助,补助的方式是什么,报告没有具体说明。
现实中,“小矮人”获得的报酬不同,按照进园的时间、具备的才艺能力(如唱歌、骑马等)和岗位级别,公司分档次发放救助金。每满一年,会增加100块工龄补贴,10年封顶。如果请假,就会扣发相应的救助金。
在社会难觅工作的“小矮人”,感激这里为他们提供了自力更生的机会。但是他们没有签订劳务合同,不能构成劳务关系,公司也没有给他们购买五险一金,如果遇到意外伤害,要付出的代价相当大。
对于这种管理,“小矮人”私下有着自己的看法。
阿伟认为,他们是重要的员工,甚至是“小人国”的招牌,他们的存在是园区正常运转的保障,应该享受员工的各项权益,而不仅仅是救助的对象。而且门票收入他们有巨大贡献,他们辛勤劳动付出,获取的应该是劳动报酬,而不是生活救助金。

(景区的飞机餐厅)
三、“小矮人”们的未来期待
云南某大学的汪玉教授曾经去调研“小人国”,她发现,“小矮人”们很多都没有归属感。对他们而言,领取的是救助金而不是劳动报酬,虽然是在工作,但是得不到对应的物质保障和尊重,让他们失去了工作的动力,感觉如同“宠物”一样的被圈养,看不到未来……
汪教授印象最深的,是两位“小矮人”说的话。
一位说:“现在闲着不是在玩手机,就是打麻将,感觉无所事事。其实我心里比谁都想去工作,去流水线上计件,至少做得多赚得多。“
另一位说:“我们是挣钱的工具,说我们对游客热情点,但是我们笑不笑都一样,每个月都是拿一样的钱,做不做都是那样,我干嘛要自己累自己。”
汪教授问起“如果给你们一个免费职业培训的机会,你们最想学什么”,他们都面面相觑。她思考,“改变”是现在“小矮人”们最渴望的事情,但是他们却又无力改变。

(“小矮人”们在表演)
汪教授分析,这里的“小矮人”,大多来自从农村,虽然文化知识少一些,但是种地和养殖都是一把好手,部分“小矮人”还有中专学历。在新兴经济时代的今天,他们也没有完全落伍,其中有的是摄影好手,有的是抖音网络红人,有的人唱歌很好听。对他们来说。一个月如果能有5000块的收入就是梦寐以求的高工资,足够他们成立家庭,养活孩子……
如今,“小人国”景区的门票价格为成人票每人100元,儿童、学生和老人等优惠人群每人80元。目前园区正在进行大面积的施工,抓紧时间扩建停车场和进行外立面装修,为即将到来的春节假期做准备。这两年,园区新建了彩虹滑道、溜索、玻璃桥等,丰富了游览内容,也增加了独立收费的项目。

(景区新增的游乐设施)
而处于昆明郊区深山的“小人国”,周边生活配套设施并不齐全。平常,“小矮人”们喜欢搭伙做饭吃,而买菜就成了一件难事。大家轮流排班,谁休息了去城里,就给大家顺带买点菜回来。
一些“小矮人”对“大地传媒坊”作者说,这几年,他们的工资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以前在外工作有社保的“小矮人”,有的为了不让保险中断,只有想办法自行缴纳。而自己工资收入的大半都用于缴纳基本社会保险费用,生活面临较大压力。有的“小矮人”,需要养家糊口,没有余钱,不得不中断社保的缴纳。
如今,“小矮人”最期待的就是员工餐厅早日完工。他们说,自己每个月的救助金内包含有150块钱的伙食补助。没有员工餐厅,没时间做饭,就只能在景区游客餐厅买饭。一碗普通的米线卖给游客是15元,对他们仅收7元,但是这样很多人还是觉得贵,希望员工餐厅早日建好,能吃上便宜的餐食。

(景区员工吃饭)
小人国“国王”的扮演者忠国,没有放弃自己的明星梦。他喜欢在空无一人的广场唱歌,练表演。来“小人国”之前,他跑场当过多年歌手,经历过无数次失败,甚至被骗走了11万元的“明星包装费”。在“童话世界”的围墙内里,他一直怀揣梦想,希望“未来选择看大世界,还要再闯”。

2021年春节将至,问起新年愿望,“小矮人”们眼神放光。
“我希望能实现网络直播带货的梦想”。
“我想赶紧攒够路费,回一趟老家看看家人”。
“我想能够有一份真正的工作,能购买基本社会保险(五险一金)的工作。”
“在新的一年里,我要凭借自身的努力生活下去,靠自己的双手去打拼,得到对应的劳动报酬,找到自己的社会价值。”
而和年轻的“小矮人”不同,年近六旬的阿伟,担心的是60岁以后,还有没有救助金?工作没有退休金的他,该何去何从?
(本文由#树木计划#树苗作者【大地传媒坊】创作,在*今条头日**独家发布。未经授权,不得转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