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柳成荫(泰兴)
高邮和泰兴原来都属扬州,饮食习惯上却有很大差异。汪曾祺先生在其散文《故乡的食物》中说“我们家乡(指高邮)有用来包春卷的(指荠菜),用来包馄饨的没有,我们家乡没有‘菜肉馄饨’。”在泰兴,荠菜馄饨应该算是上等美味了。
高邮人不吃“菜肉馄饨”另当别论,也许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吧,但兴化、宝应人是吃的。早年,我曾去那两个地方作客,都品尝过当地的馄饨,尝到嘴里好像是青菜猪肉馅的居多。
四十年前,认识了宝应的一个女子,两眼饱含水乡风情,不知道是说去她家作客,还是去蹭饭好呢?反正也就那一回事吧。她的母亲从菜园子里把青菜挑回来,剥去黄叶洗干净,在开水锅里焯蔫了,挤出水分,剁碎了,与肉馅拌到一起,就成了馄饨馅了。馄饨皮子是用杉木擀面杖自己擀的,薄如蝉翼。宝应人包的馄饨像元宝,鼓鼓囊囊的。
记不得谁这样描述过宝应的馄饨,说是馄饨薄薄的皮儿在滚水中翻个跟头就晶莹透亮,吹一吹,再放进嘴里一骨碌便下肚,那滋味反反复复就这样扎根在了记忆中,淡淡的、咸咸的、暖暖的……也许年轻时的记忆是美好的,再加至朦朦胧胧中的那位水乡女子,故,那一碗菜肉馄饨至今记忆犹新,在开水锅里“翻个跟头”依旧浮现在眼前。

泰兴人称馄饨为“扁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否有这个称呼?泰兴的馄饨主要以菜肉馅为主,纯肉馅的总感觉膩口,芹菜馅、青菜馅、韭菜馅,最美味的当属荠菜馅。年轻时,吃过祖母包的马齿苋馅馄饨,感觉进口有点酸酸的,不是我喜欢的那种。
荠菜,泰兴人称之为野菜,也许唯有荠菜才能算得上野菜,春天第一鲜啊。每年开了春,家乡田里的野菜逐渐多了起来,麦田里、河坡上,甚至乡间的路边上都是它的身影。荠菜的繁殖能力似乎很强,从来没有发现孤零零地生长的,一发现就是一大片,轻易就会挑上一篮子,绿油油,肥嫩肥的。现在,农田里使用除草剂,荠菜少了,菜场卖的荠菜个头大,叶片肥厚,颜色浅绿,人工种植的,鲜味却大打折扣。
早年,家乡人用猪油渣包扁食,猪油渣叫“脂油渣”,猪肠油熬出来的,奇特的香。后来,说是吃猪油不健康,全改吃调和油了,猪油渣也退出了家乡人的餐桌。现在,家乡人包扁食都用猪肉了,选用三分肥七分瘦的猪肉,卖肉的把猪肉搅成馅,回来后与荠菜拌匀,就可以包馄饨了。
早年,猪肉买回来,是自己用面刀剁碎的,剁成米粒般大小,嚼到嘴里既能感触到肉的香味,又能体验到猪肉的存在。现在机器搅的馅,严格意义上是肉泥,或者肉浆了,舌尖与肉馅的碰撞,几乎感觉不到猪肉的存在了。
旧时,老家的河水清澈见底,水草丰富,河水里挤满了小鱼小虾,有一种小虾长不大,约一公分长,附属在水草上,密密麻麻的,老家人称它为小米虾,又叫麻虾。下雾天的早晨,提一口趟网下河,把小米虾从水草丛中捞起来,拣去杂质,用开水烫一下,晒干后就成虾干。包馄饨时,抓一把放到馅里,既有猪肉的香味,又有河鲜的鲜味,更有野菜的野味,十分的惹吃。

泰兴人吃馄饨以汤馄饨为主。馄饨煮熟了,连汤盛在碗里,洒上香葱叶或青蒜末,就可以开吃了。与其叫吃馄饨不如叫吸馄饨,用白瓷小汤勺把馄饨舀起来,鼓起嘴巴吹几口,稍稍冷却后,轻启红唇,就把馄饨整个吸进嘴里,稍加嘴嚼,已滑入腹中。那半碗馄饨汤绝对不要放过,各种食材的鲜味透过馄饨皮渗透到汤中,呷一口汤,鲜爽味美。汤中要是放点紫菜、挑点猪油,那就更完美了。
不过,也有吃干馄饨的,像北方人吃饺子一样。馄饨煮熟了,捞到筛子里,沥去汤汁,略散去热气,再装到碗里,用筷子夹着吃。喜欢辣的蘸上辣油,喜欢酸的蘸上酸醋。不过,我并不喜欢这样吃,辣味和酸味会冲淡馄饨本身的鲜味,饮食还是原汁原味的好,享受的是食材本身的鲜味。
兴化人是吃馄饨的,和泰兴吃法大致一样。兴化人喜欢用韭菜和鸡蛋皮作馅儿,味道独特。“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梁”,割一把春韭,切碎,磕几枚土鸡蛋摊成蛋皮,亦切碎,二者混合成馅,就成了兴化人餐桌上的韭菜蛋皮馄饨了。“一畦春韭绿,十里稻花香”也许正是兴化鱼米之乡的写照,一韭一稻,一绿一香,均融化在一只小小的馄饨中。
靖江人也是吃馄饨的,其吃馄饨的劲头不比兴化、宝应、泰兴人差。靖江紧临长江,江鲜资源丰富,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江鲜的味道。靖江有个地方叫马桥,包馄饨时喜欢在馅中放上一只新鲜的江虾,煮熟后,虾的鲜味扩散到菜肉馅里,异常的鲜美,其味道不逊色于南方的虾仁馄饨。靖江上了年纪的人吃馄饨叫“喝”,一个“喝”字更形象更生动。早年游荡于靖江,早上到老街的小吃摊上喝上一碗马桥馄饨,荡气回肠。

去年,高邮一位文学青年前来拜访,在家里包了点羊肉馄饨招待他。大凡写文字的都喜欢吃,要不写出的文章就缺少一种垂涎欲滴的味道了。席间,自然谈论到高邮人只吃春卷,不吃馄饨。文友一笑,那是汪曾祺先生的误会,他早年离家,记忆模糊了。说是自古高邮人就爱吃馄饨,尤爱荠菜馄饨。馄饨的汤要浇上虾籽熬的酱油,汤色红润润的,味道异常的鲜美。说是高邮有一家一百五十年的馄饨老店,尤以翡翠馄饨出名,肉馅饱满,是荠菜和猪肉混合的馅,随着馄饨被咬开,荠菜的鲜味在嘴里蔓延开来,心神气爽。
假如再有机会去高邮,定会寻觅下百年老店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