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的“工具人”
在《三体》的主要人物中,常伟思或许是存在感最低的一位了。
刘慈欣曾坦言:“与传统的文学作品相比,我那个小说(指《三体》)中的角色,他的工具性更强一些,他们个人的性格、命运不像在传统文学里那么重要。”
的确,作为一部主打情节和宇宙观的“硬科幻”小说,《三体》中的人物几乎都是符号化的存在,大刘让这些符号“鲜明”,但不必“鲜活”,他们只需要做推动情节、打开宇宙的工具人就够了。

《三体》世界非常复杂,书中人物很难脱离开这个世界去表现自我
但工具人也分等级:“男神”章北海、“局座”维德明显处于上层生态位,宇宙为他们而闪烁;“*长首**专业户”常伟思,则是“为工具人服务的工具人”。
而同是这样的工具人,常伟思的老部下史强就幸运多了,大刘在全书的“黄金第一章”中,给史强一人的角色画像就占去一半篇幅,这是直到《三体III》中的维德登场之前,任何人物都没有过的待遇。
“得刘独厚”的史强,仅用了一章的篇幅,就树立起“硬核悍警,黑白通吃,在末世的绝望中仍然靠得住,甚至能从外星人手里把你抢回来”的形象,在他的照耀下,同章出场的一众人物都显得黯淡无光,面目模糊,沦为了大刘笔下的工具人。这些工具人,有些在后面也翻了身,在情节的关照下,上位当了主角,比如汪淼;有些则从始至终甘当工具人,比如常伟思。

常伟思的戏份,大部分时候是引导别人发言
常将军的秘密
史强这把刀如此锋利,那么能驾驭史强的常伟思,又岂能是平常之人?
进一步追问:在人类面临外星人的入侵时,能被军委指定为前敌总指挥的常将军,到底是怎样一位狠角色?
很遗憾,在大刘的笔下,关于常伟思履历的描述,连“只言片语”都谈不上,我们只能从与史强有关的段落中提取出这些信息:陆军少将常伟思,是从基层一路干起来的,有过连队主官经历,率部参加过实战(对越),史强曾是他带的兵,在后者眼中,他是个“天塌下来都不怕的人”。
仅此而已?当然不够,能领导跨国合作的作战中心,乃至领导未来的太空军,常伟思必然不只是一介武夫,而在其与汪淼的首次对话中,我们似乎能品出一些端倪。

究竟什么样的将军,才能领导人类对抗外星人?
常伟思希望汪淼加入“科学边界”,为作战中心提供“这个组织的内部信息”,而汪淼表示:“我不能干这事。”考虑到之前他与史强的冲突,可以想象,汪淼对作战中心并无好感,加上他超导中心博士、科学院院士、国家重点项目首席科学家的多重身份,不给军方面子也说得过去,但常伟思接下来这番话堪称教范:
“汪教授,‘科学边界’是一个由国际顶尖学者构成的组织,对它的调查是一件极其复杂和敏感的事,我们真的是如履薄冰。没有知识界的帮助,我们寸步难行,所以才提出了这个唐突的要求,希望您能理解。不过我们也尊重您的意愿,如果不同意,我们也是能够理解的。”
常伟思拿捏住了与大知识分子沟通的最佳分寸。如果我是汪淼,即使之前和史强相处得再不愉快,听了这番话,也该下台阶了——就算史强之流都是土匪,但常将军却绝不是个土匪头子。
对汪教授来说,无论是对方肩上金光夺目的将星,还是作战中心玄乎其玄的排场,都不能逼自己就范,但是常伟思的真诚与尊重,却让人难以拒绝。

汪淼顶着多个头衔,领导着高强度纳米材料开发的项目
“常伟思式”领导
后来,汪淼还是借故推辞了一番,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常将军听罢,真如先前所言,没做任何挽留:“那我们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谢谢您能来参加会议。”
常伟思真的不需要汪淼吗?当然不是,汪淼很重要,整个会议的时间都是为他而定的,但当后者明确表示不愿合作时,常伟思也没再过多恳求。
《纸牌屋》男主角弗兰克·安德伍德有句口头禅:“我不在乎。”这四个字道出了领导者掌控谈判主动权的关键:永远比对方更有弹性,永远都要有替代方案。

弗兰克·安德伍德:我不在乎
当时,至少丁仪已经在常伟思的团队中了,所以就算汪淼不上船,常伟思照样有办法调查“科学边界”。再退一步讲,就算真的没办法调查“科学边界”,常将军也有其他途径撕开敌人的防线,比如把*史大**调过来,就是保底方案的一部分。
难怪连北约的联络官都成了常伟思的“同志”,常伟思式领导力的厉害之处,不在于强硬的手腕,而在于柔软的身段——以最大的耐心,包容所有,团结一切。
在三体危机的笼罩下,什么样的人能够临危受命,凝聚各方,共释前嫌,同仇敌忾?常伟思将军就是答案。

《三体》中的太空电梯,是人类跨国合作成果的典范
我要你们一直做自己
2018年8月18日,前联合国秘书长科菲·安南去世,9月13日,安南的祖国加纳以国葬的礼节为他举行葬礼,包括各国现任、前任领导人和全球皇室在内的6000多名哀悼者参加了葬礼。英国《金融时报》的讣告高度评价了安南在两届任期内的领导成就,美国前任驻联合国大使理查德·霍尔布鲁克评价说:“科菲·安南是恰当时间来自恰当地点的恰当人选。”
在大国逐渐趋向自我的今天,世人都怀念安南——一位充满耐心的协调者。安南的一位顾问曾这样描述安南的领导风格:他“治理联合国,就像管理一个老式的非洲村落一样,长辈们进行冗长的讨论,再经历长时期的反馈,最终达成一项决议”。

科菲·安南:一位充满耐心的协调者
常伟思在担任作战中心主任期间,这种“安南式”的领导风格在其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他在作战会议中解读上级的意图,启发人们的思路,引导大家的探讨,但在最后敲定作战方案时,却不留下他个人的影子,这与后来的“维德风格”迥然不同。
在常伟思的领导下,史强可以放心大胆做*史大**,章北海可以放开手脚做北海,每个人都是最完美的自己,这也正是常伟思招他们进来时的初衷;相反,在维德的领导之下,每个人都只能是“维德”。
如果能用“英雄”二字评价常伟思,一定不是因为他自己做事像英雄,而是他能使别人做事像英雄。

常伟思:做英雄们的领导者
历史上的“常伟思”
由于在任期间端掉了第二红岸基地,沉重打击了ETO,常伟思获得了组织的肯定——在《三体II》中,他升任中国太空军司令兼政委。
在现实中,同样是五十多岁的年纪,因业绩出色而从总部机关调任舰队司令的例子有很多,比如尼米兹,比如山本五十六,而与常伟思的人物设定最相近的却是一位中国人,他就是丁汝昌。
和常伟思一样,丁汝昌也是陆军出身,在太平天国战争和“剿捻”战争中,因作战英勇而被刘铭传器重,得以统率最精锐的骑兵营。1879年,李鸿章将丁汝昌挖到自己帐下,让他负责筹建海军的工作,丁汝昌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三件事:他是一个优秀的战术执行者,也是一个成熟的战略决策者,还是一个积极的网络开拓者。经过九年的历练与考验,李鸿章认定,丁汝昌就是他心中最满意的提督人选。

丁汝昌:北洋海军中的“常伟思”
丁汝昌能够执掌北洋水师,得益于他的长袖善舞,在协调各方关系时游刃有余,为舰队争取到了良好的外部环境,理顺了错综复杂的内部关系——无论是心高气傲的“海归派”管带们,还是执着于海军传统的西洋外援,都在丁汝昌的领导下凝成一股合力,在与联合舰队的终极对决中,将北洋舰队的潜力发挥到了极致,虽败犹荣。
常伟思接掌太空军时的情况,与丁汝昌相比,何其相似?与三体舰队的终极对决胜负难料,来自陆海空三军的干部们各执己见,大家对未来充满迷茫,甚至有人想借助冬眠直赴末日,战死了之。
当然,那个名叫章北海的年轻人是个例外,他表现出了对胜利的“谜之坚定”,常伟思看着他,目光中饱含着当年丁汝昌看刘步蟾时的那份期许。

北洋海军的军官,素质高,心气更高,领导他们需要高超的“艺术”
太空本是将军定
为什么必须跟随领导?为什么我们不自己走呢?因为人对未知有本能的恐惧,我们非常不喜欢“不知道往哪走”的状态,而领导给人提供的正是“确定感”——在不确定的世界中给人确定感,让别人信任他,愿意追随他,这就是领导。
领导太空军的难度显然要比领导作战中心大得多。作战中心是以成熟的手段对付地球上已知的敌人,而太空军则要依托模糊的理论创建想象中的星际舰队,对付遥远未来的三体星人。
大家不知道敌人究竟什么样,更不知道能否战胜它,但每个人都知道一件事:人类的基础科学,已经被智子锁死了。

人对未来与不确定性有着本能的恐惧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办?第一步该如何走?今后要往哪里走?
没人知道。
IBM前CEO路易斯·郭士纳对领导力有一个定义,他认为“领导力”包含两个方面:方向感和驱动力。
方向感:当大家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对该做什么众说纷纭的时候,领导者必须有一个方向感,力排众议,带着大家往前走。
驱动力:当你确定了一个方向,大家也都沿着这个方向走的时候,你要尽可能调动各种资源,用物质的、精神的、多维度的激励,支持大家朝着那个方向走下去。

领导者:找到方向,带领大家一起走
常伟思的领导力就是“双在线”的,在太空军政治部的第一次会议上,他就明确给出了前进方向,具体分为三个并列的层次:低技术层次、中技术层次和高技术层次,而且在公布战略方向之前,他还与全体干部进行了推心置腹的交流,主题是“你是否有必胜的信念”。
在纷乱中统一思想,在绝望中建立希望,在迷失中确定方向,在太空军首任司令员的位置上,常伟思不辱使命。
常伟思规划的战略、给出的方向是否正确?两个世纪后,章北海从冬眠中苏醒,面对新任舰队司令时,他向对方转达了常伟思将军的问候,而舰队司令的回应,是对常伟思的历史性肯定:
“他是一名卓越的将帅,是亚洲舰队的奠基人之一,现在的太空战略,仍然在他两个世纪前创立的框架之内,真希望他能看到今天。”

《三体》中的人类星舰,以木星作为驻泊基地,恒星发动机启动时,甚至能引起木星大气层的辐射电离
“太上,不知有之”
《从优秀到卓越》的作者吉姆·柯林斯把领导分为五个等级,而最卓越的领导者,也就是第五级领导,会带着发自心底的谦卑,以羞怯的状态出现在部下面前,他把这种状态概括成一句话:
谦卑而执着,羞涩而无畏。
老子在《道德经》中也将领导水平分成四个等级:
“太上,不知有之”(最高级的领导,让下属感觉不到);
“其次,亲而誉之”(其次,下属亲近你,称赞你);
“其次,畏之”(再次,下属惧怕你);
“其次,侮之”(最次,下属欺侮你)。
常伟思营造的领导环境,毫无疑问属于第一种“太上,不知有之”。就像在一部手机上,众多APP能否顺畅运行,取决于背后的操作系统——IOS、安卓是否始终给予支持,但我们往往感受不到后者的存在。
我们能看见史强、章北海的光芒无比耀眼,那是因为他们背后有常伟思——作为操作系统,对整个计算资源做到了最优化、最合理的调配与使用。

常伟思的太空军司令生涯,主要任务就是为太空军奠定底层基石
领导者是一个组织生态系统的建立者和维护者,他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责任:维持整体生态的平衡。领导者最忌讳的是放弃自己作为操作系统的建立者和维护者的身份,放弃自己“看不见的手”的属性,成为一只“看得见、闲不住的手”,用个人偏好去决定组织的方向和资源的调配。
常伟思就是太空军中的那只“看不见的手”,以始终“无我”的状态,让每个由他亲手选拔的小伙子都成就了最巅峰的自我,而他自己则甘于孤独,归于寂寞。

太空本是将军定,将军未能见太空
大刘在整部《三体》中只给了常将军两处完全独立的描写,在这两段中,他终于不必再服务于别人,他不再是一个“工具人”,他只是他自己,他只是常伟思。
让我们以这两段只属于常将军自己的时刻作为结尾吧:
宣布开会后,常伟思长时间地沉默着,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他的目光穿过会议桌旁两排政治部军官,看着无限远方,手中的铅笔轻轻地顿着桌面,那哒哒的响声仿佛是他思维的脚步。
……
散会后,常伟思一人坐在空荡的会议室中,他点上一支烟,烟雾飘进一束由窗户透入的阳光中,像是燃烧起来一样。
不管怎么样,一切总算开始了。他对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