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了一个杯子。自己觉得很好看,然后我就给这个器物打上一个烙印,谢小金。这其实就是我执,想破除我执,又想做自己喜欢的东西,难以抉择。这难道就是我如愿以偿吗?”
——谢锐鑫

过去两年是景德镇高端茶器的“牛市”。
只要做得稍微像样一点的瓷器,都是供不应求。 在这个领域有一定造诣有一定积累的高手,只要稍稍迎合一下这个市场,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中国人自古讲究顺势而为。势,人心所向。“牛市”其实不适合做自己的东西,因为太危险,太容易偏离这个“势”了。
就如谢小金的品牌创始人谢锐鑫自己所言:
“一个是研发周期特别长,一个是成功率特别低。 有时候,你拼尽全力忙活了一两年,结果还是一事无成。 ”
知其不可为而为之。
这几年的谢锐鑫,偏偏选择了要做点自己的东西……
1.0
“小时候到河边挖点粘土做成一个小炉子,用牛屎干当燃料,烧起来,然后就觉得很开心,几个小朋友在一起,各做各的造型,看到自己的炉子烧的最旺,到处去招遥,觉得自己很牛……”
谢小金这个品牌名,是谢锐鑫三个字通俗化之后的缩写。
他希望我叫他先生,不是老师,更不是大师。他说,学生时代大学教授就告诉他,陶瓷领域难有“大师”,所以这个称呼太沉重。
后面,仙人就统一称呼谢锐鑫为谢先生。

2001年,谢先生毕业于景德镇陶瓷大学。
那时候的他喜欢留长发,穿着一条大裤衩,踩着拖鞋在陶大和三宝之间晃悠。
为此,校领导还专门以“有损校容”为由把他叫到办公室,以毕业相“威胁”,令其限期整改。
不羁的背后的是少年得志带来的春风得意。
谢先生回忆,那时候的陶大,能买得起手机的大学教授也就2个人。而当时作为学生的他,早已用自己赚来的钱换了两部。
身为潮汕人的他,学生时代就下海经商,在三宝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或许因为从小的兴趣所然,亦或许聪明好学、行动力强。谢先生学生时代的创业非常顺利。
其配置的釉料,在当时陶大是抢手货,许多教授和学生都成了他客户。
现在陶大图书馆的墙壁,从教学楼到宿舍的艺术走廊,我们所能看到的一些陶瓷壁画,其釉料都是出自当时他之手。
在谢先生的印象中,
艺术系至少有2届学生的毕业作品,都在他三宝的工作室由他协助完成。
而正是这些经历,也给谢先生带来了丰富的陶瓷艺术创作积累。为他日后重回景德镇进行艺术创作,埋下了伏笔。

或许是因为学生时代来钱太容易, 毕业前夕的谢先生决定回潮汕老家继续下海经商。
踌躇满志的他,一上来就是重资产投入。
买机器,买原材料,买了实验设备,一上来就把摊子铺开,搞起了自己的实验室和工厂。
启动资金一半来自父母的积蓄,一半则借自亲朋好友、邻居。
那时候的他,根本没想过创业是有失败风险的。 当时的谢先生天真的以为在学校的赚钱方式,进入社会之后依然可以轻松复制。
没想,后面翻了大跟斗……
社会上工业化的陶瓷大生产,跟在学校里陶艺创作是截然不一样的两回事。
不管是在经营上,还是在生产上,刚入社会的他,很多问题都解决不了。
就拿陶瓷原材料的不稳定性讲。即便是同一个地区、成分相似的原材料,只要是批次不同,烧出来的结果也会有一定的出入。
因为社会经验不足,谢先生签署了实际落不了地的合同。然后被人死咬生产的东西不成熟,反复折腾,最后烧坏了大量的瓷器, 短短几个月就赔掉了厂房和实验室,甚至还倒欠了很多钱……
2.0
“一个看似贪心的行为,实际上是为了活下去,一边摘果一边种树,是一个公司能够延续并且发展下去的理由。”
谢小金的定价相对亲民。
大部分单杯的定价都在2000-3000左右。在高端茶器圈,以他的造诣,可以说是“白菜价”了。
并且每一次涨价,谢先生都是小心翼翼。

关于定价,他是这么认为的,如果定了非常夸张的价格。大概率也能卖一些,也能赚钱,甚至某些时候会赚得更多。
但是,这样一来,能接触到自己作品的人肯定会少很多。一来品牌没法长久,二来让创作这件事,变得更加的寂寞。
谢先生也并非没爱过钱。
大学那年,创业失败之后他去了宜兴的一个釉料实验室工作。
一边用赚来的工资还钱,一边谋划着东山再起。
吃一堑长一智,重新出发的谢先生迅速掌握了在社会生存的游戏规则。
当时的外贸环境还非常好。
谢先生回忆, 500成本的一桶釉料,出口卖外国人可以到3000元。
并且一单就是十个柜子。
谈及这些的时候,谢先生脸上并没有太多的得意,甚至还露出一点惭愧。
他说,当时他的心有点黑了……
那些年,用谢先生自己的话讲, 在宜兴赚钱太容易了,一度觉得人生失去了奋斗的意义。
后来,为了“洗涤”毕业之初在老家创业失败的狼狈,他又回去办起陶瓷工厂,但是这种类似“复仇”的快意很快就消失不见……
这个时候,学生时代在内心播下的种子开始萌芽了。
2011年,谢先生重回景德镇 。
他决定在这个世界陶瓷文化底蕴最深厚的地方,重新吸收点养分, 做点自己想做的东西了。
于是,就有了后面的分寸汝窑。
3.0
“我不是艺术家,不是大师,我是谢小金,原名谢锐鑫,就是一个做瓷器的工人。”
分寸是在谢小金之前成立的工场品牌。工场,在当下景德镇的语境,其实也可以叫窑口、堂口。
而谢小金,则可以理解为瓷艺家的个人品牌 。
虽然,先生不承认自己是艺术家……

分寸主攻汝窑 ,一边推出精美的汝窑茶器,一边给国际顶级奢侈品品牌代工。
所谓的顶奢,也有顶级的“苛刻”。
每一个产品,在他们质检的过程中都会用游标卡尺去衡量,差个一两个毫米,就会当作次品处理。一丁点都马虎不得。
后面,谢先生干脆就把品牌叫做“分寸”。
因为分寸之间的不马虎,因为苛刻。在谢先生做分寸这个品牌的时候,不管是烧窑的温度,还是胎釉的配料配比,能量化的谢先生都是极尽量化。
恰如其分,才有分寸。度,是一切美的基础。
到现在,十年已去,分寸依然在给这个国际顶奢代工精美的茶器。
2014年,一场突如其来的人生变故,改变了谢先生的人生轨迹。也更加坚定了谢先生要做点自己喜欢的,自己想做的事情。
2018年,谢小金品牌正式诞生。
谢先生说,我还是想做一些艺术性更强的,更有个性化的东西。 这个东西,必须要有我本人亲力亲为。
“做自己喜欢做的事,不会觉得辛苦。不是麻木,而是辛苦没有了,最近连‘觉得’也没了。每次做实验,失败也不悲伤,成功也不欢喜,只是念念在过程中,但是过程一过也就没了,在生活中修行大概也就这样吧。”
谢小金主攻 宋瓷加宋画 。
或许是因为长期做汝瓷的缘故,谢先生选择了“宋代美学”作为自己的创作母体,汲取养分。
“物品不能言语,它的价值和传承,全仰仗人心的取向。舌之于味,鼻之于香, 茶之妙,瓷之雅,展玩不已,宋之精致从不因岁月而磨灭,人心而不古。 以宋为镜,文艺潮涌,宋瓷与宋画的结合由此从纷繁华丽的解放出来,真正的瑰宝,不应有憾。 ”
谢先生说,他的作品还比较初级,有那么点肤浅 ,要借鉴、临摹一些古人的经典名画。
他说,现在超脱不了传统,但也不想被传统所束缚。
所以他所临摹的宋画,不在其形,而在其意。 再加上谢先生近些年开始信佛,喜欢哲思,所以潜移默化,透着一股文人画、禅画的味道。
他不想他的东西匠气太重,但也深知,去匠气是创作中最难的一件事。

谢先生的茶很浓,浓到每一次喝完,我都会失眠。
在夜深人静聊到最深处,谢先生会情不自禁畅谈自己创作的下一个阶段:
当练到足够熟练、融会贯通,再试着去忘掉章法,忘掉“术”对于我们自由发挥的束缚。
由心而发,游刃有余,就像庖丁解牛一样。
当技法真如火纯情的时候,你就不用再去在乎什么皴法,什么颜色表达什么样的心情,手到擒来,并且非常轻松。
这个时候,去表达自己内心想要表达的东西,即能做到纯粹,又能关乎于道。
4.0
最近谢先生爱上了鱼,在茶器上临摹再创作了宋代刘寀先生的《落花游鱼图》。
古人讲,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少年时,每每读到这句话,满纸都是无可奈何的遗憾。
但是《落花游鱼图》是一个圆满的故事,因为 落花有情,游鱼有意 。

中国人自古以来对于爱鱼,就如爱自由。景德镇青花瓷最热卖的题材之一,就是鱼藻图。
“子非鱼,焉之鱼之乐?”
每每想起鱼,我们都会情不自禁的想起《庄子·秋水》中这句话经典诘问。
事实上,很少有人会认真了解这个典故的全貌: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鯈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是死理性派惠子讲的。相比这句看似“洞悉宇宙一切真理”的废话,仙人更喜欢庄子的反诘:
“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
因为在庄子那里,是用生命去冥合万物,去感知万物的灵魂,去体会万事万物的生命之美。

现在的谢先生,剃着平头。
他爱笑,话语间,有一点点佛陀的慈悲像。
像每一个潮汕人,从小到大谢先生就喜欢喝茶,所以对于做茶器的理解,也比普通人更加入木三分。
他做的壶,在壶内出水口的下方,会额外增加一道口子。
“如果没有这道口子,泡茶的时候水就沥不尽。第二泡的时候,茶汤就会变味。”
现在的谢先生,有那么点义无反顾。
前面讲过,个人创作对于在市场赚钱,是非常危险的一件事。不过 这样危险的事,对谢先生,也是无比美妙的一件事。
他在朋友圈这么写道:
“我养鹅不为吃肉,种菜不为吃菜,烧美器不为己用,只是为了心情愉悦。”

他说,喜欢他作品的人太多,东西肯定是做俗气了。
但是喜欢他作品的人太少,也难免会寂寞。
为了尽可能做到雅俗共享,他在可看性、趣味性、个性之间,寻找一种微妙的平衡。
但是即便如此,他也不想真正去妥协。
他说,不喜欢的人,没法计较。 再漂亮的东西,也只有遇到了同频率的人才能共鸣 ,不同维度的人,也没有必要去解释太多。
“我现在想做的,就是把我自己在艺术上和美学上的一些理解,做出我自己满意的作品,呈现给这个世界。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或者希望我做成什么子怎样,我只能尊重。”
临走前,问谢先生在创作上有什么追求?
“在我有限的生命里,我能完成多少工作量,就完成多少作品。能留给这个世界多少,我不计较,能多少算多少。尽力而为。”
他明明已经放下,但是同时仙人也能感受道谢先生心里是憋着一股气的。
这篇文章还没写完,谢先生就已经出差去找做瓷器的原材料了……
最后,衷心祝谢先生好运, 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