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湘”机括：磊石山

张一湖

磊石山、琴棋望，一左一右，夹湘口对峙，雄踞湖湘之交，谓为“机括”。自南而北，湘水至磊石而尽；自北而南，磊石则是进入湘川的门限。北魏郦道元《水经注》说：“湘水自汨罗口西北迳磊石山西，而北对青草湖，亦或谓之为青草山也。”[1] 磊石山三面环水，山脚下即湘水，西北对青草湖，东对洞庭湖。

“磊石”，就是山上多石，“嵯峨相叠”，且很陡峭，如垒砌一般，故称磊石，也写作“垒石”。所以，磊石之名是很好理解的。然而，磊石山可不仅此一名。磊石山的名称之多，也很有点“垒砌”的意思。

清（乾隆）《大清一统志》载：

磊石山。在湘阴县北一百二十里青草湖南。《水经注》：湘水迳磊石山西，西北对青草湖，或谓之青草山。亦谓之五木山，方尖如五木床，故名。《九域志》，磊石山在湘阴，傍青草湖，下临湘口，北接巴陵，旧名万岁山。县志，磊石山屹立湖东，三面背水，一面无阻，樵汲甚便。宋岳飞讨阳么结营于此。[2]

清（乾隆）《湘阴县志》载：

垒石山一名龙寿山，在县北一百二十里，昔轩辕氏奏乐重湖之上，释子以其遗址造小招提，名曰龙寿。后建洞庭庙，又名垒石驿。郦道元《水经注》：“湘水自汨口西北迳垒石山西而北对青草湖，亦或谓之为青草山也。”又曰山在罗口北，亦谓之五木山，山方尖如五木状，故俗人藉以名之。《九域志》，磊石山在湘阴青草湖，下临湘口，北指巴陵，旧名万岁山。《一统志》，垒石山屹立湖东，三面背水，一面无阻，樵汲甚便。宋岳飞讨杨幺，结营于此。[3]

磊石，垒石，龙寿，万岁，五木，这些都是磊石山的名称，而且还都有来头，有根源，有依据。磊石、垒石，同是一义，不须说了。龙寿、万岁，皆由黄帝奏乐洞庭之野的传说而起；五木，则因于磊石山自身之状貌。

磊石山名称多，传说、故事也多。第一是关于黄帝张乐的传说。

《史记·五帝本纪》说：黄帝“南至于江，登熊、湘。”[4] 《史记·封禅书》又说黄帝“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5]

《庄子·天运》言：

北门成问于黄帝曰：“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吾始闻之惧，复闻之怠，卒闻之而惑，荡荡默默，乃不自得。”帝曰：“汝殆其然哉！[6]

史籍一般认为，“熊湘”，即熊山和湘山。《汉书·地理志》颜师古注云：“益阳，湘山在北。”意即湘山在益阳县的北部。按文献所指，湘山实即黄陵山。人们则以此作为黄帝曾临湘口的证据。而《庄子》中黄帝张咸池之乐于洞庭之野的记述，与《史记》的记载又刚好吻合。所以，人们自然会将二说相联系。宋代祝穆《方舆胜览》就说：“《史记》：黄帝南至于江，登熊湘，作咸池，张乐于洞庭之野。”[7] 可以看出，《方舆胜览》是将《史记》和《庄子》两处记载对接到一起了。

黄帝、北门成都是神仙。庄夫子则半仙半人。他老人家的话，你信就有，不信也无——所谓。反正有人愿意传颂。这一传说后来到了方志里，就变成了“昔轩辕氏张乐重湖之上”[8]。重湖，即青草湖，磊石山正对青草湖，且在青草湖“之上”，所以，轩辕氏奏乐，俨然就在磊石山了。

明（嘉靖）《湘阴县志》载：

万岁，一名龙寿，一名磊石，一名青草，在县治北一百二十里。昔轩辕氏奏乐于重湖之上，什子以其遗址造小招提，名曰龙寿，后建洞庭庙，又立磊石驿。[9]

上述记载透露出这样的信息：即在明朝时，“万岁”似是该山的正名。昔时，有和尚在山上建寺，命名为“龙寿”，后来也叫“万岁寺”。该《志》特别指明，龙寿寺是建在轩辕奏乐的遗址之上。这就是说，在龙寿寺建寺之前，磊石山上曾经有过纪念黄帝张乐的场所或建筑。“龙寿”、“万岁”的名称也是和黄帝紧密相关的。

《湘阴县图志》也有关于磊石山万岁寺的记载：“磊石山旧有万寿寺，唐元和中建，寺藏有明永乐四年地契。”[10] 原来万岁寺始建于唐宪宗元和年间（806年 - 820年）。清朝同治光绪时期，该寺中还收藏着明成祖永乐四年时的地契。该地契肯定与庙产有关。《图志》的记载还告诉人们，磊石山万岁寺自唐朝始建，一直传承到了清末，还运行良好。

据以往史志记载，岳州（自东湖）至磊石为一百二十里，磊石至湘阴县城亦一百二十里，故磊石山刚好处于岳州和湘阴县之间的中心点上，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且磊石山掌控湘口，“为洞庭扼要之镇”，自古以来，在航运、驿传、榷税、军事等领域，都发挥着不可替代的非常重要的作用。

据县志记载，当南朝宋湘阴县设立时，就“辟水上驿道，沿锡江口、沿锡江口[今沅江市]、三阳、琴棋望[今县芦苇场]经磊石达巴陵[今岳阳]，以递送官方文书。” [11] 这就是说，磊石山出现在湘阴最早的驿路之上。明《世宗实录》载明嘉靖年间，“改湖广湘阴县笙竹驿为笙竹水马驿，裁革磊石武口二驿，从湖广巡抚屠大山奏也。” [12] 《大明会典》也说：“长沙府，旧有湘阴磊石、营田各驿。”[13] 可见，在很长的历史时期内，磊石驿都一直是区域内最重要的驿站。明清以后，旱路驿站逐渐取代水路驿站，磊石驿才退出了历史舞台。

磊石山还曾经有过一座钟亭。这座钟亭始建于何时？因何而建？清道光年间任湘阴知县的夏延在其《磊石山钟亭记》（作于道光二十三年）中做了清晰的记述。其文云：

洞庭，天下巨浸。南汇众流，浩无涯涘。中数山星立，舟行过者得就泊焉。天阴月黑，风雨震荡，四望如幂，莫辨垠岸。

治北磊石山踞湖上游。道光初，前令仁和徐侯建钟亭其上，募道士夜鸣钟以引行舟。又燃灯亭际，可望为投止地。舟人便之。[14]

原来，磊石山钟亭就是一座有声的航标，是为向夜航中的船只告知方位、引导停泊而建的，是惠民利民之举。《记》文里所说的“前令仁和徐侯”，系指湘阴县令徐鋐。徐县令不单是建了钟亭，还募请道士鸣钟，又在亭旁燃起灯火，夜航中船只听到钟声、看到火光，就能够正确地辨别航行的方位，找到停泊的地点。

徐鋐离开湘阴县后，湘阴的乡绅黄方村又承办了这一公益行动。二十年后，夏延任湘阴知县，黄方村的儿子黄鲵溟找到夏延，申请修葺钟亭，并捐出田亩，岁以所入作为钟亭运行的经费。

《湘阴县图志》介绍徐鋐说：“徐鋐，浙江仁和县人，由县丞升补湘阴县，道光元年任。二年引见赴京，三年复任。”[15] 说徐鋐“能通下情，勤慎爱民。”[16] 从徐鋐创建钟亭的举动来看，应该是湘阴县历史上一位不错的县令。

据方志记载，磊石山还曾经有过连天楼、栖碧亭等建筑，观其名，或为登临游览之所，不可与钟亭比。

又，《乾隆湘阴县志》载：

县境有五寨，一垒石寨，在县北一百二十里，屹立湖东，三面皆水，一面阻山，樵汲甚便，上可屯兵十万。岳忠武讨杨幺，结营于此。明初，诚意伯刘基狥湖南时驻师于此，觇其地有王气，命军五千人于食后凿断其东北来脉，因名半升米凹，今可通舟楫。[17]

这里又冒出了一个传说。其意是说，磊石山原本与东北脉络相连。明朝的刘基刘伯温用兵湖南，在磊石山驻军。刘伯温神通阴阳，看出磊石山有“王气”，将来这里会出新的王者与朱明王朝争夺天下，于是他就把磊石山东北来脉给凿断了。刘伯温凿断的地方，就叫“半升米凹”。涨水的时候，半升米凹可通舟楫，这样，磊石山就成了一座岛。

说磊石山从前与东北相连，基本上是可信的。但是说刘伯温凿断了磊石山，则应纯属臆造。翻阅《明史》、《明史纪事本末》等著，并无刘基到湖南的记载，且从刘基生平来看，他并没有用兵湖南的历史合理性（明初攻取湖南的是朱元璋麾下大将徐达）。磊石山的半升米凹，应是湘水冲刷而成，是自然伟力所致，而非人力所为。

磊石山上有诸多重要的历史文化遗迹，如洞庭庙、三闾祠和磊石砦等，后将一一系述。

[1]清·杨守敬、熊会贞《水经注疏》卷三十八。

[2]　清·乾隆《钦定大清一统志》卷二百七十六。

[3]清·乾隆《湘阴县志》卷之五。

[4] 《史记三家注》卷一　五帝本纪第一。

[5] 《史记三家注》卷二十八　封禅书第六。

[6] 周·庄周《庄子·天运》。

[7]宋·祝穆《方舆胜览》卷二十三。

[8]清·乾隆《湘阴县志》卷之五。

[9]明·张灯《嘉靖湘阴县志》提封 山。

[10]清·光绪《湘阴县图志》1019页，湖湘文库。

[11] 《湘阴县志》（1995），8页。

[12]明·佚名《明实录世宗实录》卷之四百七。

[13]明·李東陽《大明会典》卷之一百四十五驛傳一。

[14] 清·郭嵩焘《湘阴县图志》卷三十，艺文志。

[15] 清·郭嵩焘《湘阴县图志》卷九，职官表。

[16] 清·郭嵩焘《湘阴县图志》卷三十一，名宦传。

[17]清·乾隆《湘阴县志》卷之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