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年,川康科学考察团徒步日记:行走在禄劝县

小编注:1941年7月1日,跟随民国曾昭抡博士和他的“川康科学考察团”出发,看民国时的云南四川人文与风光。本文‬摘‬自《滇康旅行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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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趋禄劝县

在一个炎热的晴天,一早六点三十五分,我们就从柿花树起程。山村路左绕山陡下,右临河谷而下。约两里半,走木桥过此河;前去改由路左溯河而下,右绕山行;起初大部陡上,半里余复改下趋(大部陡下)。

一路前进,途中频遇背炭的背子向北去。问他们,据称来自禄劝县城以北。禄劝的米和炭,均较昆明为贱;所以大批米和炭,每天不断南运。米多半是用马驮。炭因为比重太轻,马驮不方便,几乎全用人背。

在昆明到禄劝一段路上,炭背子的众多,是一种最大的特色。原来昆明附近,也有树林。在当初砍柴烧炭,都是就近取材。

后来人口渐多,一般老百姓又只知毁林而不知造林或保林,近处林山,逐渐变成牛山秃秃。如此情形,愈推愈远。抗战以来,昆明陡然繁荣;此种情势尤其变本加厉。

到了现在,昆明、富民两县,已经很少木材可砍,昆明人所不可少的燃料(木炭),东边需来自马龙,北边需来自禄劝山上。就中尤以后述一处,为供给木炭的主要来源。

这些禄劝县的炭背,从山上一人背百来斤的木炭,需要六天方能背到。因为昆明一带,米价太贵,禄劝要便宜得多,他们沿途所吃的米,都是自己背去。

到了昆明,将炭卖掉,稍微剩下很少的一点,在城里连一顿饭也不敢吃,就忙着走回普吉。自普吉兼程两三天赴回家里,歇一夜又再背炭。

如此循环,这些年富力强、肌肉发达的青年,从少年背到中年,从中年背到老年,将一生可宝贵的光阴,完全消磨在这种业务上面。一直到壮年消逝,老得再也背不动,方才在家里闲下来。

昆明市上的木炭,卖到四十八元一担(一百斤)。我们住在城里的人,原来都以为很贵。知禄劝县现貌道这种情形以后,觉得并不算责;同时我们用炭,不免有点罪过。

从柿花树陡下六里左右以后,路改缓下。路旁原来窄陡的河谷,至此已经渐渐展宽,成为坡度缓和的冲田,大部分种上水稻,到此又入农业繁盛的区域。如此前行七里,过大村一座。该村名为“骑马”,仍属禄劝县贤德乡;该乡乡公所,即设此村的街上。

村尽处筑有土砖碉堡一座,以防盗匪。出村有小马路一条。循之平坦,穿小片坝田走,约两里不足,走石拱桥过一道河。

此河系自禄劝县流来,不复是刚才由柿花树过来一路所溯之河。前去路旋左绕山边走,右沿平宽的河谷冲田行,溯河而上,地势颇平。冲田满种水稻,山脚则略辟有包谷田。

今日禄劝城赶街子,沿途赶上不少位赶街妇女。她们大都是小脚,一路且笑且谈,仿佛是很快乐的。行人以外,路上还常看见成群的黄牛和山羊。禄劝城附近,虽则没有很大的坝子,但是几十里的宽冲,已够使它成为产米的区域。

因为农产丰富,此处不但不是土匪出没的地方,如我们以前所想象的一样,而且是农业繁盛,人民安居乐业的区域。

绕山边行不远,即过一小村,名叫“烟屯”。此处附近,有人向马帮抽捐。这里虽然地势平坦,据说以前曾经出过事。保护地方的自卫队,在路旁插起哨旗,以资警戒。

每逢驮马队走过,便向马哥头收钱,每匹马收费若干。按规矩,这段路口并没有正式的哨口,大约自卫队知道今天早上有马帮走过,特地来此收钱。

在“骑马”村前面五里,穿过七星营。该村尽处,设有贤德乡第二保国民学校。走过的时候,小学生正在上课。学校系由一庙改成。门前棵树,盛开艳红色的紫荆花。此花本地人称为“太阳花”,取“太阳出来一点红”之意。

自禄劝附近起,往北直到会理、西昌一带,沿途常常看见这种花。不过此树并非野生,而系特别培植;在公共建筑(庙宇、学校等)范围内,特别容易看见它。

自七星营行三里,过角家营。此村又是一座大村,村尽处复有一所小学(名为“贤德乡一二保国民学校”),校园内又见有太阳花。村中还有一座榨油的油坊;走过的时候,空气中充满了香油的嗅味。

禄劝一带,海拔虽不低,气候却颇暖和。在角家营附近所见的植物,计有板栗树、小蛮青杠、黄骊头、棕树、茨竹、荷花等。就中板栗树一物,特别显著。村的北头,一片草地上,满种这种树,仿佛像一座果园一般。树均不小,但并不高。躺在树下,正好乘凉。

在这片板栗坪上休息的时候,有卖桃子的走过去。桃子很小,皮还是青的,但味脆吃来不错,价钱不过四角钱一斤。一位小学生告诉我们,此种桃子不好;“骑马”附近所产的“黄柑桃”,质软味甜,可算上品。

一路由昆明走来,为着行路方便起见,我们全作短装。学生中间,好几位是着黄色的制服。路上碰到我们的人,莫名其妙。有些以为我们是来勘路的,便叫我们工程师。另上许多人,以为我们是军人。今天卖桃子的,直呼我为队长。小学生看见我们套在皮套子里的三脚架,也以为是一杆枪。

九点三十七分,离开角家营。行一里半,路左过董家营。前去沿途冲田两边,常见村庄。约五里半,路左又过一大镇,名为屏山镇,亦称构家营。

镇内设有“禄劝县屏山镇第三保国民学校”。更前两里,路左过“明友村”,又系一座大村。此村走完,前去半里,即到一座跨河大木桥,名为“花桥”。此桥跨在鹧鸪河(亦称“掌鸠河”)上,该河由拖梯以北流来,经禄劝城南去。

民国三十年,川康科学考察团徒步日记:行走在禄劝县

花桥也许是这样的

我们由“骑马”起,一路来到县城,所溯的便是这条河。“花桥”上面,盖有瓦顶。今日街期,此处交通频繁,桥身上摆有不少的摊子,由角家营到此,共计十华里。

今天一站路较短。到此不过十点半,我们趁便下河洗冷水澡。炎热之余,这下感觉异常舒服。鹧鸪河水,在此处很浅,水是完全清澈见底。在此耽搁一点多钟,方又前行。过桥路微上趋。约一里,改循石级路陡上,不远随即到城郊,路左走过县立小学。

在正午的时候,我们走进禄劝城的南门。

禄劝印象

禄劝是一座小城。由柿花树到此,实约三十三华里(俗称三十里),沿途都是宽敞好走的土路。

这段路上,路旁树木不少,许多是大树,殊为难得。中间有几段,树拱将路完全盖起来,令行人不致受晒。四周山上,未辟田处,皆有树木;虽不甚密,却也不错。城内街道,正街系用石板满铺,比富民要考究得多。

住户凑款筑成的,由此可见本县之富。不过禄劝人民,大都以农为业,商业全是操在西昌人手中。正街穿城而过,由南到北,曲折北去,全长只三百余米。东西方向,则并无大街。城外街道,不若城内整齐。

但是近来因怕空袭,县长令将赶街子的处所,改在北门外。因此今日来此,城内并不显得十分热闹,北门外则反而拥挤不堪。从柿花树来,一路见禄劝县城附近农业的繁盛,与农村的发达。(像此处一带的大村,在云南全境,并不见多。)

到了县城,觉得此处人民,并已相当地近代化。市面远较富民为盛。街子所在,可以买得到的货品,种类甚多:连黑人牙膏,都有出卖。

唐老板告诉我们说,禄劝以北,直到金沙江边,沿途所经地方,穷苦异常。赶马人所吃的东西,除米以外,腊肉、蔬菜等,都需从禄劝买好带去。如果我们要吃鸡蛋的话,最好也在这里买,因为前去是什么都买不到的。

因恐前途不甚清吉,一到禄劝,就上县政府,去拜访县长李子元先生。李县长是军界出身,以前安军长的部下。来此到差,不过三个月。见面以后,相当客气。

李县长看来年龄不过三十五岁左右,确是少年英俊,要想有所为的样子:和富民倪县长的浑厚询谨,恰成一种强烈的对照。大约禄劝北境的治安,以前的确要比富民差些。所以省府特别换这么一位精明强干的县长来,以资整顿。

他对于整理县政,维持治安,似乎很有办法。我们此来,一入禄劝县境,沿途村镇,到处见贴有县长的布告,严禁乡保长擅自断案,并令严查旅客,以防奸细混迹。谈到沿途治安问题,他说由此前去江边,绝无问题;但为令我等放心起见,特派兵士两名,护送前进。据说这条街完全是由

据李县长谈,禄劝县境,面积颇大。南北长数百里,东西较窄。全县人民,共约二万二三千户,十三万几千人。

除县政府外,城内公共机关,还有邮政代办所一处,民众阅读处一处。后者位在城的中心,里面陈列有少数书报,同时附设有茶馆。

上午由禄劝到拖梯一段,路程很短,我们用不着忙。今日正巧赶街子(此处七日一次街子),赶马人趁此赶热闹,同时购买他们以后几天所需要的食品,如腊肉等。因为听说以后几天买不到菜,即令有也很贵,我们在这里买了两块腊肉带着走。中午休息时间很长,在街上一家馆子吃了一顿午饭。十一个人一共不过费去十三元二角。菜有鸡鬃菌、炒猪肝、炒肉丁等,真是出乎意料的便宜。

赶街的人,汉人以外,夷人(倮㑩)和苗子都不少。他们中间的男子,类多嗜酒如命。看见酒便用大碗取来,牛饮一番,往往大醉方止。

男的苗子,穿着对襟的麻布衫,形状殊为凶猛。汉人看见这些人来,许多人就围过来看,仿佛像看把戏一般。一见夷人妇女,连唤“夷家婆”不止。

虔诚的基督徒

禄劝城北门外,路东有一处“基督教谈道处”,里面住着一位内地会(China Inland Mission)的外国教士。

饭后无事,我们特别跑到那里去看一看。一幢中国式外表的建筑里面,设有一间不大的礼拜堂。走进去,看见一位中国牧师,正在布道。

这位牧师,本来住在武定,今天因为此处是街子期,外国教士又病了,不能布道,所以他特别自武定赶来,代替此项工作。(武定县城,位在禄劝之西,相距不远,据说不过二十华里。)

这位口才极好。听众一共五六十人,绝大部分是苦力或妇女。对他们说话,要他们不感觉厌倦,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但是这点他却完全做到了。一讲大半点钟,始终他能将听众的注意力吸住,甚至使他们牺牲街子不赶。

像这样一位演说家,真可说是具有魔力。布道的内容,是劝人不要赌博、抽大烟,或者烧香拜佛,而要信仰基督,一面讲,一面用挂图来解释。

说到赌博、抽烟的种种不好,底下的人,一个个点头称善。唯有当他劝人莫拜偶像的时候,却有少数几个人听一半就走了,由此可见宗教迷信魔力之大。

我们早就听到过,耶穌教在武定、禄劝一带,势力不小。今天看到这位会说话的牧师,无怪其如此了。布道完毕以后,我们要求去见外国教士。他虽然自己不大舒服,太太更是病重,仍然出来见我们。

这位教士是英国人,名字叫做H. H. Weller;自己取了一个中国名字,叫“卫守义”。他在中国很久,许多方面已经相当中国化,甚至名片也完全用中文的。特别问他以后,方才将外国名字注上。

他说,来到中国,业已三十多年,是前清宣统三年到的中国。最初在甘肃传道。后来在河北、浙江、安徽等省,都工作过。中间虽然回过几次国,但是最近八年来未曾回去过。来此传道,已经三年,本地人都叫他卫牧师。

卫牧师的中国话说得很好,说起禄劝话来,带有很重的土音,比我们要好得多。攀谈的时候,他宁愿说中文,我却情愿说英文。这样半中半西,我们恳谈了好一会儿。我真佩服,一个外国人,居然能够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一住三年,要我连三天都不愿意待。

宗教家确是伟大。他告诉我们说,过去这一带地方,不甚清吉。学生、商人等来往,常常托教会兑钱,这完全是一种服务性质。如果我们怕危险,也可将身上的现款交给他,他可以替我们在另一处兑,这种兑款的票子,就是万一被劫去,也可挂失,免致损失,要比身带现款安全得多。

谈到生活艰难,他说,教会的待遇还不错,在此并不感觉生活压迫。所苦的是最近连佣人也找不到一个。太太病了,他自己得抱病去招扶。今天太太的病势很严重;前途如何,尚不敢说。“但是,”他说,“我主耶穌在世,也是很苦的。”

卫牧师和本地人的感情很好。特别是下层阶级,对他十分敬爱。说完话送我们出来的时候,碰见一位苦力装束的小孩,手里端了一大碗面,孝敬给他吃,这事令我们大为感动。想起来中国的官吏,素来以人民的父母自命,何以不像西洋牧师这样受老百姓的拥戴。教堂里还有禄劝一带的一张详细地图,是他们自己画的。

到拖梯去

下午两点二十分,我们方才离开禄劝城。县府两名自卫队,肩着枪送我们走。在北门外走过一道跨在干河上的小石拱桥以后,路向左折,循沙石马路向北行而略西。此路路基尚宽,但路面大部分已满露石子。

一路前进,左循山边走,右过鹧鸪河谷冲田而上,势微上趋。约九里左右,此段马路走完,改循石级路上趋,随又改缓上。

如此约行一里,抵鲁西桥停下。此村距禄劝县城约十华里,街道颇长,市面相当热闹。我们拿两块五角钱,在此买来一条活鱼(共一斤十两)。街上还有卖汤圆的摊子。亦非例外。

自者北附近起沿途看见的人害大脖子很多,尤以妇女为甚。

此处自鲁西桥行,穿村陡下后,出村过跨河石一道。过桥路初左折,向东去。不远旋复改向北去,路左绕山边而下,右循河谷行,续溯鹧鸪河而上。不到半里,路左走过一座小村,略前复上沙石马路走。

民国三十年,川康科学考察团徒步日记:行走在禄劝县

禄劝民居

途中天气骤变。一阵狂风急雨,将我们满身打得透湿。三里马路走完,改循石级路陡下,旋又改缓上。略前路左过解奖营,在村尽处路旁一座茅棚停下避雨。这阵雨来得太急,许多行人因此受窘。茅棚很小,大家围在火旁,喝茶烤衣。

一个挑李子的,也在此处躲雨,所卖李子很小,不过却很便宜,只索两角钱十个。

狂雨半小时即停,顷刻又是雨过天晴,太阳重新照耀起来。从解奖营(距鲁西桥约五华里)前进,路左绕山腰走,右仍溯河谷而上,大势缓向上趋,中间有上有下。解奖营村口,很有几棵大树。

此段路上,树木更密(但少大树)。沿着石板路走,路大体系穿树林(云南松与油杉的混合林)中行。如此约行两里不足,穿过一村。又一里,过石拱桥一道,随即到达拖梯停宿。

拖梯亦称“云梯”,距解奖营约三华里,禄劝约十八华里(俗称十五里),柿花树约五十一华里。实在说来,拖梯是一处大地名,底下包括好几座村庄。

我们所在的村子,小地名叫做荣发村。这里仍属屏山镇,街上设有“屏山镇第八保立国民学校”,我们就借宿在此校内。该校一共只有三十几位学生,合在一班上课。马老师是校中唯一的一位老师。

村子位在半山。四周见河谷,两边矮山上满山皆树,与昆明附近的情形完全不同,可惜树木没有很大的。烧木炭的处所。就在这一带,不过不在路旁,进去还有相当距离。

学校附近,见有柳树。校园内并有大的芭蕉树两株。由柿花树到拖样一段路,最为轻松。路既不远,又很平坦。我们此来,中午虽在禄劝休息了好几个钟头,到拖梯仍不过下午五点。

小学厨房,替我们煮饭。菜找不到人买,也没有人煮。我们遂亲自动手,自己掌厨。鲁西桥带来的鱼,在此煮了一大钵鱼汤。自己动手做出来的,仿佛特别鲜嫩可口。

原来听说此处买不到菜,事实上并不如此。鸡蛋豆腐,在此村很容易买,只是青菜的确买不到。村子不大,全村一共十余家,都是土砖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