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色中的国际都市,霓虹幻影,墨黑的背景下,璀璨的灯光和漫天星斗交互辉映,延绵开去,至天际,已分不清何处是灯,何处是星……
从顶楼办公室的落地玻璃窗望出去,可以将这一幕夜的全景尽收眼底。男子临窗而立,办公室过于宽大了,男子颀长的背影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和夜幕一样落寞。
他就这么站着,静静的,一动不动。
只有左手中指和食指之间夹了一支烟,不急不慢地冒着烟圈,一圈一圈地往上浮。
桌上手机屏幕闪烁,他的唇角上扬起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度。
“我女儿呢?”听筒里,她的声音冷漠且清冷。
果然,一如预料。
他将手中的烟头摁灭在面前的烟灰缸,淡淡开口:“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一点儿都没变!”
“我没有时间跟你叙旧,再问一句,我女儿呢?”
他的话没有没有说完,就已经被打断。
声音依旧清冷,质问声中却比之前多了一丝微不可见的焦灼。
他似乎可以透过那无线电波看到她纤细的手指狠狠捏着手机的模样。
他靠回到椅背,慢条斯理开口:“想见宝贝女儿?很简单,只要你回国,自然能见到!”
声音冷冷清清,语气却是字字句句都容不得人拒绝的威胁。
陈允闻言一愣,似是没有想到他竟会说出这一句。
随即轻笑一声,讥讽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已经离婚,这样纠缠不休有意思?”
女人的话轻轻柔柔却就是一根刺,准确无误的刺中了他的痛处。
“陈允!”唇角的那个弧度瞬间僵硬,捏着手机冷声质问:“莫非你就打算不回来了?”
他这是恼羞成怒了吗?
陈允闻言,眼角眉梢就连语气里面都是抑制不住的笑意:“要不要我提醒你,当年是你把离婚协议扔在我面前?”
“还是说,我记错了么,当初不正是你指着我的鼻尖亲口说‘这辈子都别再出现在我面前’?”
那样带着笑意的轻柔话语,却轻而易举的让他手背的青筋凸起。
很好,她的记忆力果然很好,当年的事情倒是记得清楚。
谭振明就差直接把手机砸出去,最终却只是满脸阴霾的冷笑两声:“别怪我没有提醒你,当你可是誓死都不曾在离婚协议书上签下你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感觉到听筒里面的呼吸都急促起来,才继续:“所以,我只要想法院递交申请离婚,你猜法院会把女儿的抚养权判给谁?”
“女儿的抚养权”这几个字瞬间就摧毁了陈允好不容易建立的心理防线。
她的情绪彻底被激爆,咬牙切齿低呼一句:“谭振明!”
然而她的愤怒得到的回应,却是听筒里面传来的两声冷笑。
那丝毫没有半点温度的冷笑,就好似魔咒一般丝毫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开了陈允心底对往事的封印。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面就被“*妇情**、野种、商业间谍、杀人凶手……”给满满的充斥。
那些不堪的往事此刻不受控制的如同潮水一般排山倒海来袭。
脸上血色瞬时褪尽,只剩下一片苍白。
她紧紧的攥着手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够感觉到那些只是回忆。
长长的指甲此刻已经镶切进了白花花的肉里面,却没有半点儿的疼痛感。
他分明就是故意的!
陈允几乎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才将那种痛苦的感觉压抑下,拼命使自己保持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之后,声音中还带着一些微乎其微的颤抖:“谭振明,离婚协议我可以签,但女儿以及女儿的抚养权,还给我!”
他不就是想要她签字吗,那么,就如他所愿!
那一纸婚约,于她而言除了对往事的束缚,早已没有任何的意义。
但是,女儿以及抚养权绝对不能拱手相让。
而且,她也打算从此再和这个男人毫无牵连。
“你现在说想要签字?未免想的太过天真了吧!”男人低沉的声音当中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愤怒:“离婚?你这辈子想都别想!”
她想要签字换自由,门儿都没有!
陈允知道,这个如同恶魔一般的男人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要不然就不会有当初的那一出出。
想到这里,她浑身又不可抑止的颤抖。
他不肯放她自由,她剩下的却只有绝望。
“你到底想要怎样?”语气不似最初的清冷,带着一些疲倦,还夹杂着一些哀求:“我求求你放过我,让我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男人此刻已经改为慵懒的靠在了专属办公椅的椅背,唇角的弧度由衷的往上扬一扬,就好似盛开在黑夜的曼陀罗。
这才是他想要听到的!
放过她?
女人低姿态哀求的语气让他心底莫名愉悦。只可惜,愉悦之余却并没有打算就此放手。
他勾着薄唇,声音低哑慵懒唯独不带一丝温度:“我可以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必须马上回国,否则……那就等着警察敲门!”
依旧是冷笑,那笑声就好似来自地狱的恶魔一般。
陈允就算是隔着无线电波也能够想象到男人脸上的表情,浑身战栗。
到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他们之间已经三年都没有联系。
而这一次他毫无预警的带走女儿,为的根本也不是当年她没有在离婚协议上面签字。
既然他都已经把警察给搬出来了,那么是不是代表他这样突如其来的强制动作背后有着别样的深意?
她终究还是逃不出他的魔爪?
陈允勾着唇,勾起一抹无奈却依旧绯色的弧度:“我答应,回去可以,但我想知道为什么!”
“说实话!”她补充一句:“你知道,我要的不是敷衍!”
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倔强,倔强的明明就咬着牙,还是想要知道其中缘由。
话音落下,电话听筒里面却只剩下了无尽的沉默。
良久,久到陈允以为他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不会有任何的回答。
就在她自嘲的笑笑,打算挂断电话时,听筒里却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她回来了!”
2
陈允愣愕。
“她回来了”简单的四个字,于她而言却好似一记*弹炸**,“砰”一声在她脑海里面炸出一朵蘑菇云。
她怎么就回来了?
当年她不是当着自己的面信誓旦旦说她这一辈子都不会再回到S市?若不是这样的话自己又如何会背负着慎重的罪孽被逼离开呢?
陈允握着手机的手狠狠的紧了一下,心底好不容易被压制住的那一股感觉,这会儿又在疯狂的滋长。
她恨,恨的咬牙切齿,恨得随手捏过一样东西就能将它摧毁。
“马上回国!”
耳边传来那没有任何温度的低沉男声将她的思绪拉回到现实。
所以,他之所以不惜以绑架女儿为交换条件要求自己回国,就是因为她回来了,为了调查当年事情的真相?
还是想要让自己偿还自己该有的罪孽。
亦或者是要让那个她和自己当面对峙,然后再一次把自己推入到万丈深渊?
她的心底满满都是嘲讽,却不知道这嘲讽是对那个男人,还是对自己。
谭振明果然还是一如她记忆当中那般冰冷现实,关乎到那个他的事情,他总是不介意不择手段。
曾经的陈允,是那样的愚不可及。甚至不止一次痴心妄想,想要用自己的一腔真情去换取他的信任。
可结果呢,结果却是在掏心掏肺之后换不来他的半点信任,反而将自己弄得遍体鳞伤,落荒而逃。
所以,这一次她可以为了女儿回国,却不会再让自己动上半分不该有的心思。
这样的认知,让她的心狠狠的抽痛。
脸上却是莞尔一笑,那笑像极了盛开在深夜里的曼陀罗,绚丽缤纷,妩媚动人。
优雅挂断电话,开始预定航班,收拾为数不多的行李。
然后按照他的吩咐,将航空公司发来的航班信息以短讯的方式转发到了那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S市,国际机场
陈允一身白色的小洋装,V领的开口设计,将她的身段完美的呈现,一头栗色的大波浪随意的披散在肩头,说不出的妩媚和性感。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也显得尤为耀眼。
“我回来了!”她在心底默默念叨一句。
然后提着简单的行李走出机场大厅,就在她打算打出租车回家的时候,身边的人群却突然躁动,不约而同的往同一个方向而去。
她微微的蹙眉,是有什么大人物出现?不过,她的好奇心为零。
然而就当她要离开是非中心地时,脚步一顿,因为耳边传来的对话——
“你们快看,那不是S市谭振明的车子吗?”
“真是我的男神啊,竟然能在机场碰见!我的运气也未免太好一些了吧!”
……
‘谭振明’三个字不偏不倚的撞进耳府,以为是自己幻听。
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顺着前面两个女孩手指的方向的看去,果不其然的就看见了那一辆挂着她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牌照的黑色轿车。
透过轿车降下的车窗,正好能够看见坐在后座那个一身西装革履却低着头的男人。
那男人不是谭振明又是谁?
整个人的身体都跟着僵硬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儿?
她告诉他的航班信息明明就是一个小时后的,这个时间点他和他的车辆都不应该出现在机场才对。
陈允的心一下子就多了一抹慌乱,心里面也在不安的猜测,难道他竟这么迫不及待的要见到她?
不,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随即,她又在心底否认自己的想法。
“姑娘,上不上车啊?”
出租车师傅的话让陈允回过神来。
她冲司机抱歉一笑之后,拉开车门坐上车去。
车子渐渐驶离机场,而那个依然被人群包围的男人很显然没有发现她的身影。
呼——陈允长长的松了一口气,还好没被发现。
尽管已经隔了三年,很多事情也被冲淡了许多,可是当她再次面对谭振明的时候,波澜不惊的心底又不可豁免的激起阵阵涟漪。
“姑娘去哪儿?”
久违的地方口音让陈允意识到自己真的已经离开S市三年。
离开了三年,对于这座城市多少有了些陌生,在路过那些似曾相识的街景,陈允的记忆再一次和这座城市重叠在了一起。
从小在这个城市长大,陈允的每一分记忆,每一份血肉,都和这个城市息息相关。
纵使背井离乡多年,可终究还是没有办法彻底忘记它。
如今她再一次踏上这片土地,却早已物是人非。
当年离开S市的时候她落荒而逃。
现在她早已不是当年满身罪责,带着身孕逃离的少女,现在她绝不会任人为所欲为。
想到这里,姣好的容颜上勾起一抹绯色的笑,“师傅,麻烦去谭家老宅,谢谢!”
语调微微上扬,还带着不容忽视的自信。
司机师傅应了一声,便调转车头往目的地去。
话音刚落,陈允握在手中的手机屏幕闪烁,唇角的弧度比之前更深。
电话才刚一接起,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男人冰冷的质问声:“陈允,你这三年变化真不小!”
语气不及之前电话里面的沉稳,甚至还带着一些显而易见的怒气。
若不是刚才她上车时他正好抬眸,大概还被那个错误的航班信息所迷惑。
陈允似是猜到了男人的气急败坏,轻笑道:“还好而已,是你谬赞了!”
她的回答很明显的让对方沉默了一下,继而又恢复到毫无温度的声音:“你在哪里?”
“谭先生真爱说笑,我当然是在车上!”她语气不变,还是带着盈盈的笑意。
男人却紧逼着不放:“废话,我知道你在车上,你问的是你去哪?”
“呵!”陈允低笑一声,语带讥讽道:“你觉得我还能去哪儿?”
他以为,如果不是以女儿的抚养权相要挟她还真的愿意再次回到这个充满不愉快记忆的地方?
这个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未免有些可笑。
谭振明则是直接挂断电话,阴沉着一张脸冷声吩咐司机:“谭家老宅!”
3
陈允下了出租车,站在已有百年历史的谭家老宅前,三年前发生在这里的一切不可避免的冲撞进了记忆。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下一串号码。
“谁啊?”电话很快被接起。
“阿紫,是我!”
她已经努力平复情绪,但只是听到好友声音后一开口,就能够察觉到自己声音的哽咽。
“小允?”短暂的错愕之后,秦紫的语气明显很是激动,“真的是你,你舍得给我打电话了,你现在是在……”
秦紫是陈允在S市唯一的死*党**兼闺蜜,倒是还和从前一样,一听到她声音就噼里啪啦的询问了一大堆。
这让她心底对这个城市多了一点点眷恋的感觉,她也非常怀念那些两个人躲在一个被窝说悄悄话。
但,现在不是时候!
“阿紫,什么都别问!”她轻轻柔柔的声音里多了一些沧桑:“告诉我诗琳和谁一起回来的?”
她的咬字着重在“诗琳”上,显而易见。
这两个字从嘴巴里面念出来的时候,比她想象当中的更为艰难,她真的没办法做到风轻云淡,若无其事。
因为,伴随着这个名字而来的,是名字的主人强加于她身上的诸多罪名。
那些痛苦的记忆,那些血一般的教训,她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电话那头的秦紫静默一阵,真的什么都没有追问,只是微微叹息一声:“是霍源!”
果真是这样!
陈允轻笑一声,闭了闭眼睛,沉淀了一下心中的伤痛。
然后挂断电话深吸一口气,从台阶拾级而上走向老宅。
每走一步,记忆就清晰许多,心底的痛也跟着一点点蔓延……
而此时,让陈允只说名字便觉得艰难的诗琳却早已经在住宅里面看着一成不变的装潢和摆设,等着佣人拿茶点回来。
“阿兰,怎么去了这么久呢?是不是去先做……”
诗琳听到伸手有细微的动静,下意识的就以为阿兰拿了茶点回来。
只是一转身看到站在她身后的竟是——陈允,唇角的笑意瞬时就凝固,脸色也瞬间就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片惨白。
四目相对!
陈允也看清楚了面前站着的人,眸底有着错愕,没想到这么快就碰见了。
只是,这些年在国外的生活和经历到底是让她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心思,很快就神色恢复如常。
相较于诗琳咬着嘴唇略显不安,陈允倒是细细的打量了她几眼。
三年不见,这个身形似乎更纤细,一脸素净,一头长发更是清汤挂面,乍一看似乎比从前更添几分柔弱可人。
活脱脱就是一个林黛玉的模样!
陈允却在心底冷笑。
她不会忘记,当年就是这一副弱柳扶风的样子声泪俱下的给自己定下那些罪名。
她勾了勾唇角,“诗琳小姐,好久不见!”
她主动打招呼,但是脸上那艳丽的笑容却和淡漠清冷的语气极不搭称。
这样的笑容,这样的语气,停在诗琳的耳朵里是一种讽刺,是一种莫大的*辱侮**。
一个落荒而逃的女人凭什么如此光鲜亮丽,并且还在她的身边阴魂不散?
诗琳狠狠的捏紧拳头,白花花的肉里很快就有了月牙形的印记,手背上的青筋更是清晰可见。
她微微抿唇,极力压抑自己却还是冷声质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陈允不答却笑得讳莫如深,脚步亦是往诗琳的面前迈进了几步。
诗琳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几步,并且尖叫道:“阿兰,快叫保安,老宅的保安呢……”
然而,就算她已经用了和形象极度不合的音调,良久还是没人回应。
“一群废物!”诗琳的脸上出现了柔弱极为不符的愤怒,一直晕染到眼底,怎么也遮掩不住。
陈允就这么冷冷的看着她自导自演,三年来她的演技到底精湛了不少。
终于脚步在距离诗琳差不多一米的位置停了下来,抱着双臂,勾着唇角讥讽道:“怎么,见到我就让你这么不开心?我们可是三年未见了呢!”
淡然到极致的语气,却有着要把当年事情都清算的感觉。
诗琳心虚,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声音也有一丝微不可见的惊慌:“你,你不要再过来,离我远点!”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当年她是如何一步一步把陈允给逼上了绝路,一去不复返。
原本以为死生不复相见,然而,她现在才刚回到S市,陈允后脚就跟来了……
“离你远点儿?”陈允轻笑:“我正在纳闷,三年前你怎么不对我说这话?”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然在椅子上坐下,脸上不变的还是明艳的笑。
她越是笑,诗琳的心里面就是惶恐,表面还在佯装淡定,不断往后退的脚步却出卖了她的心虚。
诗琳甚至不敢相信,眼前这个真的是当年那个单纯,乖巧柔顺,她说什么都会说“好”的陈允?
眼前的这个分明就是一个步步逼近,就算笑的温柔却更让她害怕的怪物。
不,她绝对不是陈允。
“坐上来吧,我没心思跟你演什么复仇大戏。只是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看看你是不是一切安好。”
陈允收起了唇角的那抹弧度,语气却比之前更加淡漠疏离,不带半点的温度。
“我不信!”诗琳膛大双眸,扬声冷斥道。
她心虚,又怎么可能会相信陈允说的呢?
陈允倒也不急着分辨,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无辜的炸了几下才开口:“姐,你怎么对我这么凶……”
那语气里,竟好似真的受了委屈一样。
“滚开!不要叫我!陈允,你们一家三口幸福美满的时候,有想过我这个姐姐吗?!”
诗琳看到陈允伪装出来的模样,终于失控尖叫爆发出来。
“你的意思是我害的你流离失所?”
陈允却好似早就料到会是如此,冷静的不像人,语速极慢,一字一句的反击:“诗琳,我只要想到自己跟你是一个妈生的我就恶心!你大概也一样!”
“你所有的悲哀全都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你的那痛苦悲愤也是!包括你所认为的我的幸福美满也都是你虚构的!”
陈允的语气极轻,内心却早已经汹涌澎湃。
她一双美眸死死地盯着诗琳那张清秀的人畜无害的小脸,“你怎么确定我一家三口一定是幸福美满的?就算是,就因为我比你幸福,我就活该被你害,对吗?你给我构陷了那么多的罪状,监禁的纠结是谁,你又知不知道?”
轻轻柔柔的语气竟也能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感觉。
诗琳对她这些质问,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就在此时,住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大力的砸开。
诗琳下意识就以为是谭母过来了,眼角眉梢有了一点笑意。
然而门打开后,站在门口的却是——谭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