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山里窖藏的一坛汾酒—浅谈《喊山》的语言艺术特色

《喊山》是葛水平众多中篇小说中的一篇,既是她的成名作,也是代表作,但绝非唯一的代表作,她的代表作应当由几个单元系列构成,其中的《地气》、《甩鞭》、《比风来得早》等,均可与之媲美,堪称代表作。今年创作的长篇小说《裸地》,不仅时间跨度大,规模宏阔,在历史的大背景下写了一个家族的兴衰,写了人性人情和人世的沧桑,而且有大量绝妙的细节描写,再次展示了作者丰厚的艺术储备和驾驭文字的非凡表达能力。

《喊山》的成功,得益于作者丰富的生活积累,得益于作者独特的艺术眼光,得益于作者巧妙的构思,编织了一个好的故事,塑造了一批鲜活的人物形象,所有这些,构成了《喊山》成功的基本元素。然而,除此之外,构成小说成功的另一个要件是平中见奇、妙笔生花的语言艺术,是作者独具特色的语言艺术魅力。

小说,是语言的艺术。一部小说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她的叙述、描写、抒情、议论和对话语言,而在众多的姊妹语言里,叙述语言占居着小说的主导地位。叙述准确精到,生动活泼,会激发读者的阅读兴趣,反之则味同嚼蜡,兴趣索然。《喊山》在叙述语言的运用上,充分体现了这一特点,尤其在遣词用字上力求洗炼、形象、生动,赋予了叙述语言众多的诗意。作者往往用简约的文字,生动地勾勒出一个个鲜活的场景,一幅幅生动的画面。如“太行山大峡谷走到这里开始瘦了……从远处望去拖拽着大半个天……绕着几丝儿云,像一头抽干了力气的骡子,肋骨一条条挂出来,挂了几户人家。”“人嘴里能飞出什么好鸟吗?”“韩冲听得对面有笑声浪过来”,“唢呐的冲天调,把坟堆堆都能撕烂,撕得四下里走动的小生灵无头的苍蝇一样乱往草丛里钻。”“咋天韩冲和她借钱受了羞辱,今日里她倒舞了个布袋还好意思过来……”“风踩着星星的肩膀吹下来,天空中的月亮照射在玻璃上”,“五个谷捆子在驴背上耸得和小山一样……”遣词炼句准确、生动,给叙述语言以力度和张力,给作品平添了不少的诗意。

土到极致便是雅。雅俗共赏,力求通俗化、口语化是《喊山》语言运用的一大特色。作者用颇具耐力的不紧不慢的通俗化语言,娓娓讲述着一个个细节,描绘着一个个场景,推进着故事情节向四周和纵深发展。作者的叙述语言更多的来自于民间,浸润着山野的气息,读起来生动、亲切、上口,给人以很深的艺术感触,留下经久难忘的印象。“琴花这么一哭把岸山坪的空气都抽拽得麻秫起来……”“韩冲一大早起来,端了碗吸溜了一口汤……”“他先牵了驴走到院子一角让驴吧嗒了两粒儿驴粪……”“琴花见韩冲哭丧个脸,一笑,从箱子里拽了块枕巾往头上一蒙,就出了门。”……这些语言,我们平时都十分熟悉,甚至能够脱口而出,经作者写进她的作品,就赋予了文字以生动的灵性,拉近了作品与读者之间的距离。但这些来自民间的语言,绝非民间口语的翻版,而是经过筛选、过滤、提炼、加工后的语言艺术。其实,口语入文、口语入诗由来已久,非作者的首创,而是作者多年自觉的创作实践和执着的坚守,是一门高超的语言艺术,值得大力提倡,那些叠字垒句、堆积辞藻让人看得云里雾里、晦涩难懂的句子,很难称得上是语言的艺术,倒可以称之为“垃圾的文字”或“文字的垃圾”。在文艺作品通俗化、大众化方面,应当说葛水平秉承了以赵树理为代表的“山药蛋派”的传统,但又在继承的同时有所创新和发展,乃至超越,形成了她自己特有的语言风格。

文学语言,尤其是对话语言贵在生动、形象,干瘪直白的语言没有生命力,是文学创作的大忌。早些年,民间流传着一首书记改诗的笑话给我们以启示。说的是一位作者有感于人们战无斗地开挖河渠的火热劳动场景,写下一首白话诗,其中有“铁臂银锄伏龙王”的句子,书记看后认为夸大其辞,与事实不符,遂大笔一挥,改为“肉臂铁锄挖河沟”,留下笑柄。葛水平是太行山的女儿,她的创作连接着“地气”,太行山给她以生命的滋养,家乡的沁河水滋润着她的灵性,在她的语言世界里,既有大山的沉着、镇静与厚重,又有着水的曼妙、幻化与柔美,还不乏山民的粗犷、豪放、机智、幽默和风趣。家乡的山水启迪了她的智慧,给她以语言的启蒙,在人生的沙滩上,她捡拾起一串串语言的珍珠,如获至宝,悉心收藏,构成了她五光十色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艺术宝库,然后通过写作和她的作品,再一件件地无私馈赠给她的读者,在愉悦自己的同时,给人以美的享受。

朴实、生动是《喊山》对话语言的基本元素,作者善于用最平实朴素的语言借作品中的人物之口言情状物,真切地表达微妙而复杂的心理情感,使要描述的事物给人以鲜活的形象。如“你没有让发兴回来给咱弄几个*管雷**?獾把玉茭糟蹋的比人掰得还干净,得炸炸了。”“*他日**娘,前晌等不得后晌,崩了,吃什么粉浆,你就等着吃獾肉吧!”“看见这孤儿寡母了吗?你好好的炸球什么獾!炸死人啦!……看你凿头凿脑的咋回事儿似的,还敢炸獾!赶快把卖猪的钱从信用社提出来,先埋了人咱再商量后一步的赔偿问题!”类似的对话语言,俯拾皆是,无不朴素、形象、生动。对话语言是为塑造人物服务的,好的对话语言往往体现出人物的性格特征,基本的要求是必须符合人物的身份,试想,一个大字不识的村夫农妇,绝对说不出官方的话语。《喊山》的对话语言,不仅符合人物的身份和性格特征,有的写得还十分的传神。当主人翁之一的韩冲炸獾不意中炸死了“讨吃户”腊宏,会计王胖孩出面调解时曾有多处精彩的对话语言:“真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啊。你说韩冲炸獾炸了人吧,他已经炸了,你说腊宏福薄命浅吧,人都没命了……你一个哑巴妇女,带着两个孩子,不容易啊。现在男人走了,难,咱先解决这个难中之难的问题……”再如韩冲找到自己的相好琴花,要他替腊宏哭丧时,琴花说:“这种事给一头猪不见得有人哭……也就是你韩冲,要是旁人我的泪布袋还真不想解口绳呢。”作为中间调解员,王胖孩的语言照顾到左右,十分得体,也符合他的性格特征和担任的角色;作为韩冲请求的对象,琴花这位贪小、精明、狐媚的农村妇女形象出来了。此外,《喊山》的对话语言还随着情节的进展,暗含了许多风趣幽默的成份,读着读着不禁让人哑然失笑,为作品平添了不少的情趣。当会计王胖孩想向韩冲讨烟时,王胖孩举起手里的麻杆说:“这,缩小了像个啥?”当韩冲买回两条烟递给王胖孩时,王胖孩又说:“这是啥意思?乡里乡亲的弄这?”说罢,掰开一条烟给坐着的长辈一人发了一包,自己把剩下的夹在腋窝下起身走了。类似对白,还有许多,再如:琴花一看韩冲爹要打她,马上坐在地上喊起来:“打人啦,打人啦,儿子炸死讨吃的了,老了要打人啦!打人啦,打人啦!岸山坪的人快来看啦,量了人家的玉茭不给粉面还要打人啦,这是*产党共**的天下吗?!”韩冲爹一边往出扑一边说:“*产党共**的天下就是打下来的,要不怎么叫打江山,今儿我就打定你了!”如此对白,风趣幽默,看到此处,令人喷饭。

总之,笔者认为,《喊山》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作者高超的语言艺术,这些语言已达到至臻至美的境界,它犹如大山里多年窖藏的一坛汾酒,韵味醇厚、绵长,馨香四溢,令人陶醉。但在个别语言断句上,仍有冗长的句式。作为一名业余文学爱好者,出于对作者作品的喜爱,“乱弹”如上,错谬之处,在所难免,愿与作者和读者商榷。

(李光清,河北邯郸曲周人,发表文学作品多篇,喜曲艺,曾在全国河长湖长征文中获奖,曲周县作协副主席、邯郸市作协会员、邯郸市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河北草根散文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