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情感学院院长
全文共约2400字
卷首语
愿每一个丢失的孩子,都能早日回家团聚。

01
秀梅婶子不是我的亲婶子。
父亲是家里的“独苗苗”,我打小就没有亲叔父,更不会有亲婶子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样论的辈分,逢年过节从没有走动过的两家人,竟然在某年的冬季里攀上了亲戚——拐来拐去,我应该尊她一声“表婶子”,她应该喊我一声“表侄儿”。
藏在母亲的身后,我怯生生地叫了声“秀梅婶子”,她点头含笑应了声长长的“唉”,边唉还边往母亲的三轮车后面多添了一捆儿面条。
02
秀梅婶子家里是轧面条的,她家的店面就开在贾庄集往北一里地的马路边上。
过去,老百姓还不怎么会拾掇门头,和其他店面一样,她家招揽生意的牌子也简陋得很。那是一块写着“面条”二字的木牌子,长年累月地斜倚在一棵老榆树下,一阵大风刮来,时常能把它掀倒。
印象里,我跟着母亲去她家轧面条时,十回里有三回木牌子是躺在地上的。
牌子倒了没及时扶起来,这怪不得秀梅婶子。
因为,整个店面里里外外只有她一个人在张罗——从称粮食到和面、从轧面条到晒面条,甚至年根儿拿着账本子上门收账,她的身边也没有一个男劳力帮衬着。
听母亲讲,秀梅婶子家里的“主心骨”是出车祸走的,走的那年,阿星刚刚学会叫“爸爸”。
那两年,也曾有人劝秀梅婶子趁年轻另寻个人家,可她硬是不听。望着凉席上熟睡着的阿星,她一咬牙就盘下了临近马路的店面。
仗着身上轧面条的本事,那些年,她们孤儿寡母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03
当母亲和秀梅婶子在里屋聊天的时候,我经常和阿星在榆树的阴凉地里玩跳房子。
阿星比我小两岁,人长得虎头虎脑的,很是惹人喜爱。
每次,我和阿星还没玩尽兴,母亲就推着三轮车招呼我回家了。临行前,秀梅婶子总不忘再重复一遍领面条的时间。
母亲明白,面条放久了,影响口感不说,而且还会太占她家的地儿。通常,轧好面条后等一个晴天,母亲和我就会再往秀梅婶子家跑一趟。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母亲去轧面条时就不愿意捎上我了。
起先我还以为她是嫌我碍事,后来我才明白这里面另有隐情——那年夏天,阿星丢了。
听秀梅婶子讲,那天她正在里屋轧面条,阿星正坐在榆树下用铁勺子剜西瓜吃。
当秀梅婶子将轧好的面条一挂挂地搭在架子上时,她的余光发现了一丝不对劲——老榆树下,只有一张马扎子和一只蓝色凉鞋,全然不见了阿星的影子。
秀梅婶子早就叮嘱过阿星,夏天一定不能赤脚,更不能不打招呼就出去玩。

04
里屋外屋喊了个遍,村里村外寻了个遍,就连西面的大河里也跑了好两趟,秀梅婶子就是没有看到阿星的半点儿踪影。
太阳落了山,她匆匆地把受了潮的面条往箔上一堆,就发了疯似的去镇上报案了。
一听丢了孩子,村里的男劳力也自发组织起来,大伙儿举着矿灯在周围几个村子里问来问去,直到天明,谁也没把阿星给寻回来。
第二天晌午,本家的一位堂叔打听来了一条信儿。东面国道旁的一个老太太说是看到了一辆可疑的摩托车,车上载着的男孩子长得和阿星颇有几分相似,同样穿着红色背心,同样长得虎头虎脑,更巧的是,孩子脚上只穿着一只凉鞋,如果没记错,也是蓝色的。
带着烟酒,秀梅婶子敲开了老太太家的木门。可磕尽了响头,那老太太也只是含糊不清地说了句,“瞧着是往北走了......”
蹬着三轮车,秀梅婶子跑了一趟金乡。
和大伙儿想的一样,几天后,秀梅婶子没有驮来阿星——她的车兜子后面空荡荡的,除了一车子尘灰,什么物件儿都没有。
从此,这对孤儿寡母就只剩下一个失魂落魄的“寡母” 了。

05
那两年,秀梅婶子没少做噩梦,她经常会梦到阿星哭闹着喊“妈妈”,也经常会梦到阿星被坏人剜了心、摘了肾。
她之所以会做这种噩梦,主要是受了一些骇人传闻的影响——说是,某某地有人半夜里走路,一不小心被人麻翻了,醒来后头昏昏沉沉不说,身上也多了一道一拃长的缝合线。
无数个以泪洗面的黄昏,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这些日子,谁也不知道秀梅婶子是怎么一个人熬过来的。
可秀梅婶子并没有因此倒下。
除了每周去镇上的派出所里打听阿星的消息外,她还坚持把轧面条的店面开了下去。
不同于过去,自从阿星丢了之后,店面不仅白天开,入了夜也大开着门,门口高高悬挂着一盏明晃晃的路灯。
不仅如此,秀梅婶子还将过去那块整日被风掀翻的木牌子结结实实地绑在了老榆树上,并且还在“面条”的旁边添了两个更大的红字:阿星。

06
可等了这么多年,阿星依旧没有回来,派出所里也依旧没有阿星的半点儿消息。
在风雨中,秀梅婶子一日日地苍老了下去,原先一踮脚就能把面条搭在架子上,如今得需要踩上凳子了。
前两年回家,我独自去她家轧面条。
望见秀梅婶子正踩在板凳上晾晒面条,我隔着马路远远地喊了声“秀梅婶子”。
她愣了愣神,直到我报出了父亲的名字,她才恍然明白过来我的身份。
我环顾四周,木牌子依旧在,“阿星”二字依旧红艳,想必她平日里没少往上面刷红漆。
木牌子旁边,散着一把早就破烂不堪的马扎子;不用说,当年阿星就是坐在这张马扎子上剜西瓜吃的。
拉着我的手,秀梅婶子把我请进了里屋。
寒暄了好长一阵儿,直到屋外传来客人的问询声,她才摁着大腿缓缓地站了起来。
用粮食换面条的传统已经不时兴了,不一会儿,秀梅婶子就捏着零钱走了进来。
当她背着身子将零钱放进抽屉时,我听到她喃喃地说了句,“阿星也应该和你个量儿差不离了......”
说完这句话,秀梅婶子迟迟没有转过身子来,从她那一抖一抖的背部可以猜得出,她在偷偷流泪。
望着她头顶的那张旧相片,我缓缓地说了句,“阿星弟弟一定会回来的......”
听到这话,秀梅婶子猛地回转过身子,她边用袖子擦眼泪边急切地点着头,“对,肯定会回来的!”

07
我不忍看到秀梅婶子的这般落魄模样,简单聊了两句,我就拎着面条急匆匆地告辞了。
走到路口时,我回望了一眼那个低矮的店面,没想到秀梅婶子竟一直站在那里。在落日和老榆树的衬托下,那个孤零零的身影显得更加单薄了。
一阵狂风卷来,许是里面裹挟着泥沙的缘故,我的眼睛禁不住红了起来。秀梅婶子家的面条依旧筋道,可那晚,我却怎么都吃不下去。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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