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上世纪六十年代,中苏交恶,美军又加紧海上演练,我东北、华北、西北以及华东沿海地区成为敌方一线射程之内,而我国的主要工业设施都集中在一线区,一旦战事爆发,我们的反制能力将陷于瘫痪状态。为了确保战备物质的供应,中央决定在三线地区进行国防、科技、工业和交通基本设施建设。松滋县刘家场地处武陵余脉,滨临洈水,在小三线区域中符合“靠山、分散、隐蔽"的原则,被选为湖北矿山机械厂厂址,工厂代号为982矿机厂(实为56式7.62mm半自动步枪厂);与它相距十余里的白虎山下,被选为国营荆江农业机械厂厂址,工厂代号为949农机厂(实为56式7.62mm普通枪弹厂)。

在崇山峻岭中搞建设,离不开大量的民工参与。1969年,我随民兵营(公社为营、大队为连)来到那里,亲身经历了一段峥嵘岁月,也留下了一个永生难忘的遗憾。
那一年我21岁,对山区的风景感到格外新奇,对未来的生活充满希望。
有一天我到镇上去补衣服,陈裁缝没有收我的钱。我过意不去,第二天便将家里寄来的四条干鳊鱼送给陈裁缝吃。陈裁缝问我成家了没有,我说还没找对象呢。陈裁缝又问我愿不愿意在松滋相一个,我说:“好呀,劳您费心!”。
那时侯有一句口号,叫做“好人好马上三线”,意思是说派往三线工地的人都是通过精挑细选、各方面说得过去的人。在政治挂帅、思想领先的火红年代,谁若是送头歪脖牯牛老弱马,分分钟把他打成反革命分子。本人虽不敢和电影明星相比,但马马虎虎打个七八十分没问题,加上我吹笛子、拉二胡有较高的功底,大队文艺宣传队没我不行,因此我的自信经常写在脸上。
没过几天,在陈裁缝家里,我就见到一位漂亮姑娘:高挑身材,婷婷玉立的样子;白里透红的瓜子脸,象画的一样;扎着两条乌黑的小辫,显得活泼而俊俏;羞羞答答的微笑,特别招人喜爱。
她叫陈红艳,芳龄18岁,刚刚入职小学民办教师。看样子她们家在当地颇有根基。
正当我满心欢喜却又忐忑不安时,陈裁缝说话了:“凭她的长相和地位,不愁找不到好婆家。之所以看上你,是因为她是家中的独苗,指望你撑门面,为她父母养老送终呢!”
我以前嘲笑过别人当上门女婿,也曾发誓不当上门女婿,但这回面对陈红艳,我竟鬼使神差般地答应了陈裁缝,事后看来,我有些怀疑自己今后会不会当叛徒。
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甜蜜的味道。她有一个堂弟,隔三差五去送信,接我到她家里吃饭。那时侯经济条件差,0.6元一斤的猪肉也上不了寻常百姓的餐桌,只有到逢年过节才能开开晕。我这个毛脚女婿每次进门,都能享受满满的一碗肉丝面、兔肉面、鸡蛋面或者鸡肉面,这在当时已经是富贵人家的生活了。红艳家收入不多,我不知道他们是如何费尽心思置办这些家宴的,每每想到这些,我就有受宠若惊的感觉。
吃完饭就是十里相送。我其实不习惯当甩手掌柜,琢磨着该做些家务活,可两位长辈说什么也不让我做,还叫红艳送我。这一送不得了,她送我,我送她,不知道谁送谁,没完没了,直到很晚我才能回到住地。
红艳的父母还特意请了我们营部的领导吃饭,以示对这桩亲事的慎重。
快乐的日子在不知不觉中度过,我们都憧憬着成家的日子早日到来。
可是有一天,突然传来一个噩耗:我的哥哥嫂子在修闸工程中遭遇塌方,两个被埋于地下死了。这就导致赡养母亲和抚养三个侄儿的担子全部落在了我的肩上。
这件事犹如晴天霹雳,将我和红艳的前程催毁殆尽。我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讲,只觉得自己再也没有资格继续这桩亲事。在和领导打过报告后,我便悄无声息地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在家的日子里,我拼命地劳动,想用身体上的痛,忘掉那些温馨的时光以及自己绝情而回的愧疚。

有一天,我正在田里劳作,本队的王爱国突然来叫我,说松滋的陈红艳来了,要我到城东旅社去会她。王爱国与我是三线同事,陈红艳也认识他。他春节在工地值班,这些日子轮到他回家休息。陈红艳先到工地了解情况,然后通过王爱国找到了我。
我马上收拾了一番,又在队里支了五十块钱,一路小跑赶到了城东旅社。
陈红艳不是一个人来的,而是和表姐一起来的。她对我的不辞而别非常恼火。我一边道歉一边招待她们吃饭,顺便把我们家的情况详细地说了一遍,争取消除她的误解。饭后,我到寄卖店买了两件春装(那时侯县城没有服装店)送给她们每人一件。到了吃晚饭的时侯,想到她们来一趟不容易,我特意在著名的人民酒楼叫了两份红烧野鸭款待她们,希望这姐妹俩能开心一些。
吃完饭又回到旅社,陈红艳问我准备怎么办?我说:“情况你都知道了,我没有骗你,我也不想连累你,你有更好的选择。”
“我不在乎,我愿和你一同承担!再说你大侄子也已经十五岁了,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行的,就算你同意,你父母也不会答应。你是他们的心肝宝贝,怎么忍心让你吃苦受累?再说他们的亲戚朋友在松滋,他们的根在松滋,故土难离呀!”
陈红艳没想到事情竟如此复杂,哭得梨花带雨,不再言语。
表姐说:“你们的事,乡里乡亲的都知道了,往后叫她怎么做人?”
我大怒道:“表姐说哪里话,我又没把她怎么样,有什么不好做人的?实事求是讲给别人听好了!”
那天晚上我陪她们说了半夜的话,止不住长吁短叹,然后在外面大通铺上睡了半夜。
第二天早晨,我买了些煎饺、小笼包、欢喜圆交给她们路上吃,又打了船票送她们进长江码头。在一阵刺耳的汽笛声后,轮船驶向远方,我的心情无比惆怅。
我以为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此画上了句话,没想到一个月后我收到她的来信,叙说了对之前生活的回忆以及对我的关心。我岂不是万般不舍?但我却在回信中劝她忘掉我,早日找到如意郎君。
半年后,她又给我写了一封信,透露父母在托媒人给她介绍对象,并问我她该怎么办?
十五个月后收到她的来信,告诉我,家里已为她物色了一个对象,问我找到对象没有;如果找到了,一定要告诉她,好让她放心。虽然我内心很痛,但还是假装没事,并真诚地向她表达了祝福。
我哥嫂是因公牺牲的,队里给予了力所能及的照顾,因此我的经济负担并不是很重,只需要负责监护就好。队长一直在帮我物色对象,但总是难以成局。直到陈红艳找到对象一年后,队长终于为我敲定了邻村的一个姑娘,穷苦出身,人很朴实,适合做我们家媳妇。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陈红艳时,她也为我高兴,并祝我们幸福。
这之后便再也没有收到她的只言片语,仿佛她到了天涯海角,又好象往事只是一场梦。
由于形势的变化,松滋2358工程进行几年后,便纳入*转军**民编制,此后又迁出大山进入城市,曾经沸腾的群山重归寂静。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一晃五十年过去了,然而陈红艳的身影并没有随时光的流逝而消失。我不知道现应升为奶奶级别的她是什么模样,我有心去探访她,但却没有合适的身份;我向往送一声质朴的问侯,又惧怕打乱她安逸的生活,害怕世俗的压力击垮双方的家人。我们其实同属一省,在以前来往是千难万难的事,现代交通也就六小时车程,但我们的距离仿佛有千山万水,又好象阻隔于两个世界。我想,这是注定无法送达的问侯,唯有在心中默念:松滋姑娘,你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