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块五彩斑斓、柔软光滑的丝绸飘落在江南的山光水色中，人们给她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盛泽”。
盛泽是苏州市吴江区下属的一个镇，地处江浙两省的交界处，春秋时期是吴越两国的边城之地，可吴可越。当地有学问的老人说，盛泽地名的由来，有好几种版本；可是我还是愿意“望文生义”，相信这个名字肯定与当地湖泊众多有关。
的确，盛泽“盛泽”，这里湖泊众多，水资源丰富。盛泽镇的东西两头，分别是两个湖。东为菱叶渡，俗称东白漾，虽然面积很小，但它的四周却连通着五条河。西为盛泽荡，俗称西白漾，又名舜湖，这是一个大湖，纵横逾四里，水势壮阔，烟波浩淼。两湖之间，一条市河横贯东西，两岸就是镇里最为繁华的南北两大街。徜徉在镇区的任何一个地方，随处可见一湾湾绿水，一座座小桥，幽雅而又富于水乡情致。据地方志记载，舜湖周围10公里，“水光回绕，遥接平林，凫渚花汀，更多殊境。波卷洞庭之雪浪，源探天目之云根，贾舶渔舟，疾催飞鸟，千树万落，掩映烟峦”。
这里简直就是上帝赐予的一方宝地。地处太湖流域的盛泽，沃野平展，阡陌纵横，湖荡密布，雨量充沛，气候温暖，物产丰阜。
在这丰富的物产中，有两种毫不起眼的生物结合在一起，衍生出了一种美丽绝伦的物件。
在漫山遍野的草木植被中，有一种树，叫桑树。千百年来，它春绿秋黄，冬天叶枯掉落，无人理会；
在无以计数的动物昆虫中，有一种虫儿，人们叫它蚕。多少年间，它吐丝结茧，羽化成蛾，自生自灭，无人理会。
不知道是哪一朝哪一代、哪一年哪一月，不知道是哪个聪明的先人，突然发现桑叶可以喂蚕，蚕可以结茧，茧可以缫丝，丝可以织成布匹，缝成衣裳……
于是，一种叫作“丝绸”的东西问世了。它的发明者不知道，这种薄如蝉翼、轻如鸿毛、柔滑似水的东西，竟会价比黄金，竟会闹出惊天动地的大动静，铺就一条中*帝国华**通往西域邻邦的“丝绸之路”……
二
在一只形同筛子的竹编容器中，一只肥嘟嘟的蚕宝宝正在专心致志地啮食着鲜嫩洁净的桑叶。它是那样贪婪，那样专心，以致无暇理会它的小伙伴们——它们也都在埋头啮食着桑叶，顾不上彼此交流。
它们是那样专注于眼前的美食，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它们的容器旁，站立着一位瘦削的农人，那是它们的主人，正用欣赏的眼光温柔地抚摸着它们。是他，以及他的家人，为蚕宝宝们准备了如此鲜嫩洁净的盛宴，他们知道，蚕宝宝爱干净，不能容忍一丁点不洁。
这些蚕宝宝已经经过三轮蜕皮了，在它们的生命中，这已经是壮年了。它们将完全成熟，渐渐停止进食，准备“上山”吐丝结茧。而它们的主人，已经准备好了结茧所需的簇器，准备迎接蚕的一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到来。
蚕宝宝的生命很短暂，短暂到只有四十到六十天；蚕宝宝的思维很简单，它们只是拼命地吃桑叶，把自己吃得白白胖胖的，然后吐丝结茧，羽化成蛾。它们没想到，自己用生命吐出的丝，对人类还有那么大用场，没想到洁白的丝线能变成多彩的丝绸。
蚕宝宝没想到的，盛泽人想到了。早在五千年前，太湖流域的先民们就已学会了栽桑、养蚕、缫丝、织绸。至唐代，盛泽一带的丝绸生产已渐成规模，几乎家家户户都养蚕缫丝。“四邻多是老农家，百树维桑半顷麻。尽趁晴明修网架，每和烟雨掉缫车。”这是晚唐诗人陆龟蒙寓居吴江时所作的诗句，可见当时吴江地区养蚕缫丝已相当普遍。元代著名的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游历到此，目睹了这里生产的生丝和绸缎，见到了许多商人和手工艺工人，称赞这里生产的绸缎质量最好，并在《马可·波罗游记》中记述了将绸缎运至省中出卖的情况。
明代，随着东南沿海的开发，盛泽的手工丝织业迅速兴起和发展，形成颇具影响的产业。据亁隆《吴江县志》记载：“成（化）弘（治）（1465-1505）以后，盛泽黄溪四五十里间，居民乃尽逐绫绸之利，有力者雇人织挽，贫者皆自织，而令其童稚挽花。”明末清初，盛泽的丝绸贸易日趋繁阜，先后出现了新杭绸市、黄溪绸市和盛泽绸市，形成了“水乡成一市，罗绮走中原”的盛况。明末著名文学家冯梦龙在《醒世恒言》中描绘当时的盛泽是：“市上两岸绸丝牙行约千百余家，远近村坊织成绸匹，俱到此上市。四方商贾收买的，蜂攒蚁集，挨挤不开，路途无伫足之隙。乃出产锦绣之乡，积聚绫罗之地。”随着丝绸业产量不断增长，外省的绸商纷纷来盛泽采购丝绸，并在盛泽建立会馆。从顺治（1644-1661）到嘉庆（1796-1820）年间，盛泽先后建成了金陵、任城、山西、绍兴、宁绍、华阳、徽宁、济东八大会馆，“为全国所仅见”。
从明代中叶至今的五百年间，虽然世事变迁，历经盛衰，然而丝绸业始终是盛泽经济的支柱。盛泽以一个小镇的规模，与苏州、杭州、湖州并称为中国四大绸都。民国年间，有报纸形容盛泽“日出万绸，衣被天下”，就是对当时盛泽最好的写照。
三
丝绸的发明者，一定是位风华绝代的美女。她热爱美，又有着超群的想象力。
传说中的丝绸发明者嫘祖，正是这样一位绝色佳人。她是传说中的北方部落首领黄帝轩辕氏的元妃。据说是她发明了养蚕治丝，北周以后被祀为“先蚕”（蚕神）。唐代著名韬略家、大诗人李白的老师赵蕤所题《嫘祖圣地》碑文称：“嫘祖首创种桑养蚕之法，抽丝编绢之术，谏诤黄帝，旨定农桑，法制衣裳，兴嫁娶，尚礼仪，架宫室，奠国基，统一中原，弼政之功，殁世不忘。是以尊为先蚕。”元代张履祥《通鉴纲目前编·外纪》载：“西陵氏之女嫘祖为黄帝元妃，始教民育蚕，治丝茧以供衣服，而天下无皴瘃之患，后世祀为先蚕。”盛泽的先蚕祠是江南地区仅存的供奉“蚕神”嫘祖的庙宇。自古以来，每年蚕月开始时，蚕农都会祭祀嫘祖。传说中嫘祖的生日“小满”当天，先蚕祠都会举行规模盛大的祭祀活动，同时连唱三天“小满戏”以酬谢嫘祖恩泽。
传说当然不可考也不可信，可是我们还是要感谢聪明的先人，为我们发明了这么一种美丽的面料，把这世界装扮得更加绚丽多彩。盛泽人也许不是最早发明丝绸的人，但是他们把丝绸做到了极致，做出了世界上最美的丝绸，做成了中国最大的丝绸产地。
盛泽生产的丝绸种类繁多，品质优秀。春秋战国时期，当地的养蚕方法已经十分讲究，缫出的蚕丝质量很高，其纤维之细之匀，可与近代相媲美，当时已有“一女不织或受之寒”的民谚。秦汉时期，盛泽丝绸技术飞跃发展，染、织、绣工艺空前提高。隋唐五代时期，丝绸工艺技术达到前所未有的水平，各种产品丰富多彩，特别是纬锦大量出现，标志着提花技术的重要变革。唐代，盛泽生产的吴绫成为贡品。明正德《姑苏志》上说：“绫，诸县皆有之，而吴江为盛。唐时充贡，谓之吴绫。”到了明代，丝绸技术高度成熟，盛泽生产的丝绸就有绢、罗、绫、绸、纱、绵布、苎布、缣丝布等许多种类。“盛纺”曾是盛泽丝织品中产量最大的品种，也是最具代表性的丝绸产品，因质量优异而被冠以地名，与“杭纺”齐名。清代，传统丝绸业达到了手工生产的顶峰，在清宣统二年（1910）举办的南洋劝业会和意大利都灵博览会上，盛纺都捧回了最高奖项。1915年，盛纺还与茅台酒一起荣获美国巴拿马赛会金奖。
在盛泽，五颜六色的丝绸以及丝绸制品争奇斗艳，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当属宋锦制品。宋锦是宋代发展起来的以桑蚕丝为原料经线和纬线同时显花的具有宋代艺术风格的织锦，它与南京云锦、四川蜀锦一起，被誉为我国的三大名锦。宋锦古朴典雅，结构细腻，图案纤巧秀美，色彩艳而不俗，被誉为中国“锦绣之冠”，已被列入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爱美的女士们当然不会错过这些精美的衣裙、手包、披肩，爱家的男士们当然也不会空手而归。
盛泽，一块五彩斑斓、轻柔光滑的丝绸，轻轻地飘落在江南的山光水色间，装点得这片山水分外妖娆。
作者：徐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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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可，江苏如皋人，北京师范大学文学硕士、哲学博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启功研究会理事，高级编辑。初中起发表小说，后以散文写作为主，兼及小说、评论、报告文学等。作品散见各大报刊，被《新华文摘》《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广泛转载，并被选入各种选本和语文课本。结集出版的有《三更有梦书当枕》《三读启功》《为了我们的明天》《三更有梦书当枕》（之二）等，译著有《汤姆·索亚历险记》《六个恐怖的故事》等。曾获中国新闻奖、中国报人散文奖等多项全国性新闻奖、文学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