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文涛 (楚文涛作品)

草木深处的故园

作者 | 楚文涛

(1)

乡村生长在草木的深处。草木深处,藏着乡村孩子的初心。

在童年,在陕南周家沟的田野坡峁间,草的姿势是最低的。不论贫瘠的,肥沃的,和什么样的土地,都能亲近、打交道。不论高大的,瘦小的,和什么样的树,都能朝夕相处。正因如此,村庄里高高低低,错错落落,凡能落下脚的地方,都能看到草。

那些茂盛的随意生长的草,伸展着腰身,无拘无束,生机盎然。灰灰菜、马齿苋、折耳根,乡亲们看到这些草,就像看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轻轻地抚弄这些草,注视着这些草,去势剜下,开水一焯,就成了餐桌上的美味。另外的一些草,如蓬蒿、狼尾草、红喳嘴等,它们不能左右自己。如果被需要了,才会让婆婶姨娘抱回家,死在铡刀下。羊羔儿咪咪地叫着,牛犊也发出了跌宕的哞哞声。茅草长到半人高时,叶修长如戟剑。满身是刺的苍耳,儿时常用来捉弄人,竟也可以入药。

留在风中草叶和花朵,摇摆不停的记忆中,那是一种为未来储存幸福的感觉。我很庆幸,自己的童年,是在乡村度过的。

正因为如此,我可能对故园的草木,一直保持着某种特殊的亲近。

(2)

童年的草木,是最好的玩伴。村庄有了草,一切生命,就有了依托。包括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虫小蛾。

上午太阳出来,当露水从叶片上溜走的时候,昆虫们便从各自的栖息地出发了。豆娘在水边起舞,蝴蝶在叶片上打望,蜜蜂在花蕊中忙碌。几只红蜻蜓,从田野那边飞来了,那身红红的羽衣,那条长长的尾巴,那薄薄的羽翼,不停地震动,扇起一团团红红的轻雾。一会儿在空中炫耀着高超的技艺,一会儿在花枝上展示着美妙的身姿,一会儿轻轻拂拭着圆溜溜的眼睛。

红蜻蜓是从童话国度飞来的吧,不然怎么会那么美丽呢?

几个小伙伴,缓缓地移动着身子,伸出两根手指,想要捉住这美丽的精灵。彼时,我们就在上头湾坡垣底的草丛中,找寻那根被认为是最粗壮的狗尾草。结个活动的草圈,和同伴的草圈,套在一起,使劲一拉,斗草,斗输了,就顿足捶胸,再斗,斗赢了,就开心大笑。

草木之间,可玩的东西太多了。

我们通常就地取材,玩得不亦乐乎。用新鲜的柳枝,编成花环,做成戏台上的马鞭。或将柳枝的皮剥开,连同嫩叶一起撸向枝梢,扎成柳球。柳球,像是舞动的绣球,拿在手里一颤一颤的。

我们用细小的槐树叶,来数单双。用麦秸杆编成小马、小鸟、手枪和小马车。或是顺手摘一片柳叶当哨,撕一截麦叶吹笛,都吹得清脆、响亮、欢快。

楚文涛,楚文涛作品

(3)

盛夏的太阳,着火一般,炙烤着沟坳湾堰渠坎的草木。蝉,不管不顾地,歌唱着它们的喜怒哀乐。这小小生灵,以为自己主宰着这个世界呢。

我们这群孩子,正在柳树下,寻找屎壳郎的家。

终于,看到柳树下有一个小洞,乐坏了。大家纷纷拿来瓶瓶罐罐,到旁边的堰沟里舀水,往洞里一遍又一遍地灌水,忙得不亦乐乎。小洞“水漫金山”,逼着屎壳郎,在“惊涛骇浪”中,背井离乡。看到屎壳郎族群的狼狈逃窜,几个毛头孩子,像打了胜仗一样,欢呼雀跃。

我们曾用细细的沙草,伸进土洞里,耐心地钓“土狗子”。

钓到土狗子,放在地上,围一圈。不停地用沙草,挡住它的去路,看它在中间的空地上,无可奈何地爬来爬去。我们就像一群泥猫,戏着“老鼠”。有时,我们还会骁勇地爬上树梢,轻易地去捣毁一个鸟巢。最孜孜不倦地,当属爬到果树上,摘下桃子、桑葚、杏子、梨子和一切能摘到的果子。

黄昏时候,夕阳挂在四梁庙脊背上,暖暖的夕光,照耀着村舍。堰渠边的垂柳树,笼罩在夕阳的金辉中,像待嫁的新娘。我、芥娃哥和桥军弟,来到堰沟边的堤岸上,蹲在忽然松动的地面,手指轻轻一抠,一个圆圆的洞,就露出来了。伸出手指一掏,一个土黄色泥丸似的小生灵,便挂在手上,像八爪鱼一样。我们将捉住的阴蝉,扔进搂草的背篼里,它就被困在这“天地一笼统”中了。

(4)

从春到秋,村中央碾道旁,三株高大的核桃树,倔强倨傲。迎风的一面,叶子稀疏。背风的一面,枝繁叶茂。核桃树摸索出一套在乡野生存的智慧,打出无数面坚硬的旗帜,恰似人的的智慧,它们结出铺满皱纹的果实,在凉气中浑身透着亮青色的光。细细凝视,就如同一座沉睡的地球。那些密集的裂缝,是环绕的峡谷。凹凸起伏的表面,是卫星航拍下的地表。

记得有一年,打核桃。我一边捡草上面的,一边用棍子翻草,找藏在下面的果实。就在翻开草丛的那一刻,我惊呆了:草丛下面,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虫子实在太多了。它们跳来跳去,飞来飞去,东躲*藏西**,慌不择路,有种想不到的惊恐和悸动,仿佛被人窥到了不愿意暴露的私密。我看到了那种眼花缭乱的躁动,那种熙熙攘攘的流动,仿佛这是草中的市井,暗中的喧嚣。

我不知这是怎样一种杂居互助的世界。试想,正是有了这些草,虫们才有了生存的空间和食物的来源。它们有的吃这种草,有的吃那种草,有的吃草的乳汁,有的吃草的籽粒,反正都各有生存之道。

我的乳名叫做核桃。少不更事,觉得俗气无比。人至中年,反倒释然。做核桃一样的人也不错,满身沟壑,纵横交错,一身坚硬,凛冽难犯,要走进它的内在,需要推开一扇又一扇沉重的门。

(5)

小时候,看到泡桐花绽放,很快乐。因为紫白色的花朵,在绿叶的映衬下,十分美丽。桐花那繁星点点的粉色花蕊,还会散发出浓郁的甜香,让人陶醉。阳光下,泡桐树斑驳的影子,投到院子里的地面。我与伙伴们踏着花影,快乐地嬉戏。那时,看到桐花零落,就感到一阵悲伤,感觉一份美丽,离我而去。

爷爷安慰我:“花落了,叶子还在,而且叶子更加茂盛了,夏天在树下乘凉,不也很快乐吗?”他还唱了一首歌谣:“桐花开,别欢喜,春天脚步要离开;桐花落,别伤心,夏天乘凉不快活?”

苍老而有些沙哑的嗓音,搭配上悠扬曲折的方言腔调,对于儿时的我来说,别有一番趣味。

如今,爷爷早已作古,睡在泡桐木凿制的棺木里,寂灭随风。爷爷不是占卜师,无法预知自己的寿终正寝。然而,一想到桐花零落,总会让我在一个有风的夜晚,无语凝咽。

桐花谢幕,是明媚的春天与繁茂的夏天之间的接力,是泡桐树生命历程中风光时刻与朴实日常之间的一场接力,更是爷爷和我心灵磁场之间的一场接力。成年之后的我,多添了一份感伤。有时想,爷爷也是村舍之间草木的一个缩影,如今守护着周家沟坡峁的日月恒长。草木如此,人生如是!

(6)

我记得,刚摘的瓜是香的,新鲜的麦子是甜的。那块黄土地上,草木间的精灵,将我贫乏而单调的童年,搅动成了一池活水,带给我无穷的快乐。

于是,这一年,我虔诚地抱着一颗赤子之心,一步步走近了我故园的土地———这里有最淳朴的微笑,有最勤劳的乡亲,也有在夏天赤脚走过垄沟,感受太阳火辣温度的孩子。

这个时节,大片的野草已经结籽,乡野苍翠欲滴的绿色,逐渐被阳光黯淡。齐膝的草丛里,几朵蓝色的单瓣花,就稀疏地进入了我的视野。是蓝色野生喇叭花?

可经村里的阿婆银凤辨认,我才知道它们叫桔梗花。

低头看着它们时,竟有点羞愧自己,对乡野草本植物浅薄狭隘的认知。那种药材,不同于一般的草,有种特殊的气场和味道。还没有走近它,就远远地看到了那些立戳戳的草,尤其是花儿,带着一种和善的目光和人性的光辉。

紫色的,黄色的,和天上跃下的阳光交流互动,格外引人注目。它们总是站在一个很不起眼的位置,在风中轻盈摇晃,像期待一个远方的朋友。

在那些穷日子里,我不知道刨下的药材,都去了哪儿,但它们一定和一些人发生了联系,病情悄悄隐除。当然我也用它们换回了所需的作业本和钢笔,我在上面书写知识,书写人生,书写风雨。

(7)

在我的印象中,城里人往往不会将丰收后的硕果,与带着沙砾、黄色而开裂的土地,联系在一起。

当娇艳欲滴的西红柿,以饱满的姿态,静躺在果盘里;当沉甸甸的麦穗摇身一变,以细腻的面粉的形象,纯朴地拥抱于商店;当三三两两的城市居民涌向各大集市,挑选新鲜而长相尚可的蔬果时,那一片片或黄或黑、或泞或裂的尘土的影子,可曾在脑海中浮现过?

我是农家的子弟,曾有过下田劳作的岁月。秋收的汗水和辛艰,曾经是冗长的梦魇。但往往在秋天,也是少年一年中最为幸福的日子。走出家门,便与金色田野撞个满怀,捉蚂蚱、摘野果……那一刻,贫瘠的童年,仿佛被金色耀眼的田野照亮。

秋意浓浓的天空下,金黄的稻谷和稻梗,相伴成长到尽头,就会接受命定的分离。当一粒粒的稻谷,躺在空场晾晒时,一束束的稻梗,就被直立在田间,晒去多余的水份,挤身到草的行列,物尽其用。稻子早已经收割了,草垛还堆在田间。走在熟悉的沟坳湾渠坎边的羊肠小道,很容易看到一块块静默的稻田。

倘若,我不能够看到一草一木的青翠,不能够看到一朵稻花开的缤纷,我又如何真切地感悟,这一切的来之不易呢?我是否能够如草木般的,拥有一颗随遇而安、顺其自然的心灵呢?

(8)

由一粒米的诞生,溯源而上,涌上心头的是无言的感动,是无尽的感激。

不知别人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对于我来说,走在松软的田埂上,面向金色耀眼的稻浪,身心仿佛受到了真正的庇护,得到的是巨大的平和与安宁。在熟悉的场院里,遇见了熟悉的稻垛,那是童年的稻垛,宁静、温暖、厚实,给我温暖的感觉。

这与我的经历有关。

如果说金秋时节,是一本打开的诗卷,无疑金色田野,便是其中最为熠熠闪亮的一页,是最为耀眼夺目的段落和句子。金色的稻浪和麦浪一样,往往都是家园最生动而朴实的意象,饱满、沉甸甸的谷穗麦穗,有着拨动心弦的治愈作用。

记得一部史诗片中,一位远离故土、浴血沙场的英雄,就是以一只粗糙的大手,掠过一株株饱满的麦穗,来寄托对故园的无尽思念。午夜梦回,聆听马斯卡尼那首辉煌的《乡村骑士》间奏曲,也恍若有一个游子,在金色耀眼的田野间巡回,刺目的光芒晃得睁不开眼睛,一颗心仿佛沉陷其中,再也走不出来。

这个金秋,步履不停地行进在周家沟的梁前峁沟,恍然自己的人生,已来到金秋的节点。我静静地躺在稻垛上,抬头仰头的瞬间,便望见了浩瀚的星空。刹那间,我的眼角涌上一滴泪珠,心头划过一丝惊悸,犹如星光陨落心间,内心安静、微凉。

(9)

已经不记得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仰望星空。

那么多年,我在城市里奔忙,身心被世俗填满,早已淡忘了故乡的模样,难得有闲情,静静观赏头顶上这片静美的星空。

我多想像儿时一样,像一头疯狂的骡子,欢快地在稻垛上打滚,捕捉草叶间清亮的虫鸣,细致咀嚼那些洋溢着草香的山野故事。远处又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把周家沟的夜晚,衬托得静穆、深邃,我像少年时代一样,嘴角叼一根细细的稻草,细致咀嚼昔日成长的滋味,内心平静而又激动。

当我的目光,越过深黛色的群山,猛然抬头仰望,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把天幕擦亮了许多。故乡的夜空,原来有这么多耀眼的星辰!原来故园的星空,是这样美丽,这样璀璨。一颗颗星星,调皮地眨着眼睛,似乎在嘲笑我,这些年来奔波而终究庸碌;又似乎在安慰我,现世安好,生活无虞、身体无恙,便是人生最大的福份。

是啊,这些年来,我甚至已经忘记了头顶的星空,更忘记了星星的模样,为着前途、理想、事业四处奔忙,早已经淡忘了可以随时抬头仰望天空,注视璀璨的银河。

现在,在这故乡的星空下,我头枕着芬芳的稻垛,穿越成长的岁月,将无限的遐想铺开,儿时的童趣历历在目――稻垛上的嬉戏,追逐萤火虫的快乐,还有,老祖母边摇蒲扇边娓娓道来的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静朗的星空下,沉浸在稻穗和草叶的馨香,让我烦躁不安的心,开始变得沉静。

(10)

河畔起飞的蜻蜓,树枝上俯冲下来的天牛,麦田里自由飞翔的蚂蚱,丝瓜蔓上跳跃的螳螂,油菜花丛中起舞的蝴蝶……“杏黄李子青,樱桃跟着枇杷红,麦穗澄澄瓜滚圆,在沟坳湾渠溪凫水、撒欢的野孩子们,已经长大了。”

孩提时的一个玩伴桥军老弟,选择用入赘的方式,拿到了进城的钥匙。

现在,他开着宝马轿车回老家。他爱坐在KTV里,跷着二郎腿,开始操起城市口音说话,尽量把山里人语气,里那种直来直去和毛毛糙糙,剔除得干干净净。也顺带着忘记了当初村里人背后的指点,忘记了人们说他老婆,摆不上台面时的那份羞耻。

当他在村里,买下一块宅基地,给父母建造了一栋洋气的三层小楼,那些指指点点的食指瞬间,变成了跷起来的拇指,他觉得生活很有光彩,失衡的内心天平获得了另一种形式的砝码。

但桥军也有伤感。他的伤感来自女儿。伶俐可爱的女儿,并不能拥有他的姓氏,这是入赘的规矩,这样的规矩,无论用多少钱都不能改写。他只好费尽周折,把祖祖辈辈交付下来的“周”字,安插到女儿名字里。

时光流水般悄悄溯远。更多的时候,我和桥军一样,都在漫无目的地行走。抛下故乡,把自己走成大地的一部分。

(11)

打开《诗经》,读那些参差的荇、芹、藻、茆、苇、谖、黍、稷、松、兰、栗、荼、艾、麻、葵、菽、瓜、枣、扶苏、荷华,随便拈出一个字来,都散发着远古的芳香。

读累了,想着那些植物,在《诗经》的字里行间,葳蕤生长。生长的声音,在乡村草木萦绕的夜里,清澈透明,仿佛一汪清溪,蜿蜒而来。

那些草木,是深情的,如先民的情人,熨帖含蕴,它们站在时光的深处,在水边、在阡陌,在我朗朗的诵读声中,也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

轻倚树干,不经意望见一株木槿。在黄的绿的色彩中,偏是生出一树莹白的花朵,光影迷离,暗香浮动。这样的情节,总是出人意料的,水意,光润,恰如从某阕词里,缓缓开过来,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真实。风起时,听片片新绿,叫醒沉睡的枝头,或者看白鸟在天空优美地飞过。

有庄稼,有树木,有虫儿,有牛羊,有房舍……就是故乡的烟火。这么多年来,那些故园深处的草木,一直蛰伏在我记忆的夹页和纸缝中,成了我对故园的一种念想。

但这些风味,已经许久许久,只出现在我的梦里了。

你是知道的,一个在城镇里蜗居了太久的人,一旦远离了车水马龙,告别了喧嚣浮躁,蓦然间到了静寂安然的所在,该是一种怎样的心情。人这一生,总是背着故乡在行走,喜欢在陌生之地,寻觅故乡的影子,也是在触摸那个隐藏的自己。在他者的故乡或大自然的幽深处找到与心灵共鸣的某种心绪。这不是哲学性的问题,而是常常被忽视的人之常情。

原来,渴望自由是人类的天性。那么,回归乡村皈依自然,又该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

楚文涛,楚文涛作品

(12)

日子快到头了,果子也熟透了。

自生自灭的野果子,挂满了枝桠,随微风而摇曳,谁将来采摘它们?也许是松鼠与野禽,这些山中的毛孩子,行走在秋冬的赤裸里,不再是隐藏的不速之客。

松鼠四肢灵动,禽鸟啄尖锋利,板栗、毛栗、榛子、松子、核桃是松鼠的至爱,柿子、茅莓、酸枣、拐枣、八月炸、野葡萄、五味子是小鸟的美味,乡野慷慨地把这些秋天的收获,给予它蹦蹦跳跳、吱吱鸣叫的毛孩子们。

风吹来,盘踞在我的鼻尖。忽然想起某个秋天或初冬的清晨,让我从这样的气息里穿过,去地里掰棒子,摘南瓜,薅葱,挖红薯或者土豆。

在一个个重复的季节里,挖出新鲜的果实,将它们放进地窖或者粮仓,储存起来。我的父母总是在跟某个季节抢东西,把那些物件从地里快速地收回来,藏在某处,保持水分,免得被冻坏。而与此同时,蚂蚁们也在田野里,快速地搬运着。

我蹲在地垄边,看着父母和蚂蚁们,以同样的姿态忙碌着。我坐在那里,让自己安静成大山的一部分。我能感觉到,在大山的心跳里,父母的忙碌与蚂蚁的忙碌,运用着同一种修辞。

(13)

不知何时起,在我的心间,植下了一颗思乡的种子。或许它只是一滴晶莹的汗珠,或许它只是故园草木深处某个场景的执著与坚守。

时常会想:这块土地,这块印下我成长足迹的一方沃土,我又该以怎样的方式来回馈她呢?我,不过莽莽红尘里,微不足道的一粒轻尘,此生大约只能以平淡来勾勒了。那么,在故园草木深处的平淡里,倾尽所有种下一颗颗种子,让它在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春天的颜色,不是一种极致的美丽吗?转念又想,平淡,也许是生命里最为真实的章节。

儒学创始人孔子,对他的学生也说过:“小子何莫学夫诗……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孔子是站在了草木的深处,告诉你多识鸟兽草木的名字,也是一种懂得生活的美学。

夜里,我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见自己长了一双透明的翅膀,在故乡的星空中,追逐着流星飞翔,一直畅游到银河深处。我就这样变成了一颗星星,挂在天幕上,守望着故乡,也守望着故乡的稻垛。星星点点的光,照亮那稻垛上的孩子,他的目光清澈、明亮,犹如稻垛上的星空……

岁月是一条河流,时光两岸,隔着我永不回头的童年。而我,依然眷顾着这片生养的土地,如同我热爱着故乡,四季的草木。

(14)

当代作家、画家木心先生在《云雀叫了一整天》里说:“我的情人分两类,草本情人,木本情人。”草木是我们的情人,是最能懂得我们的情人。草木和我们的关系,应该如木心所说的,是情人的关系。

与草木相亲近,如人生的初相见,也如矢志不渝、相守相伴的初心。如今,我终于可以抽点时间,走向故园草木的深处,去看季节的草长莺飞,在那里搜寻记忆,放空自己,也安放我们心里的浮躁,去寻觅草木深处的片刻安宁。就像在夜晚,翻开一本草木丛生的书,去品读其中满溢着的植物的芳香。

阳光在晨露中挥洒,穿过树木的枯枝和落叶,隐隐透露出些微轻寒。而群山始终是静谧的。松针铺陈在泥土之上。还有松果,深深的褐色,半裂着,有些沧桑的意味。林间松针,并不很厚,刚好柔软地容我,坐在上头。马尾松并不茂密,高大也许还得等些时日。就是这样的恰到好处,不张扬,不寂寞。若想刻意藏在松林间,也会隐隐暴露影踪的。

上头湾的林德爷家那株柿子树,常常站在村中央的路口,平常日子很少说话,只是等到霜降时节,才高高挂起一盏盏小小的红灯。柿子多像故园乡土的诗人,吟一场秋风秋雨,写一行行白露寒霜。一把冰冷的铁锁,一间消失了气场的房子,瓦缝间长出的蒿草,在冬天的风里,瑟瑟摇晃。

廊檐和滴水宛如掉了牙的老者,一截椽头悬在半空,不敢想象,它掉下来发出的声响。窗棂上鸟的粪便、灰尘、动物留下的踪迹,矜持在玻璃反射来的光线里,干硬的表象和生涩的苍白,使我兀自生出诸多凄凉。

我无法想象短短的几年,时光落在它身上的印迹,如此残忍。残忍得使人不敢回味曾经走过的脚步、声音与身影。

而这样的时光,在房子面前,我根本无颜去考究它的开始,甚至不想它的结束。在时光里,房子和我都是过客,唏嘘和感叹,是挽不回这些旧物和旧物上流淌过的光阴。一个站在门外的人,将多少秘密和故事,隐藏于记忆?

楚文涛,楚文涛作品

(15)

如果,一些草木,被诗人看到,或许就会吸引他,让一段草木长在诗句里。

诗人的笔,或许给稼穑之事,蒙上了一层诗意的影子,但那些烈日炎炎之下挥洒汗水、以之为生的农人真的那么觉得吗?如果说“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字字句句有着“今晚月色真美”的浪漫;那么“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则是道出了农人们对粮食的珍惜。在看似诗意浪漫的面纱下,却是早出晚归的真相。

走在故乡的羊肠小道上。草木深处的诗意,从远古流来,流过汉乐府,流过古诗十九首,也流过唐诗宋词,流淌在时光的河流里,静静地流到了我的身边,就在低头沉思的那一瞬间。

从容也好,热烈也罢。我始终坚信,“回家”两个字,永远是我们心中最温暖的词句。

曾经,赤足走在温软的泥土上,那些温暖而真实的感觉,始终是记忆里,最为清新的片段。总以为,能一直栖居在故乡的土地上,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不必有怀乡的哀愁,也不会有思念的痛楚。可我这样草芥一样的命运,必须为碎银几两低头弯腰,接受主观世界意志的主宰。

城市,是多少代人的梦想。我犹如这个时代造就的草木一样,甚至流尽光荣的血,想要挤进来,成为它的子民。虽化学反应,但骨子里仍无法裂变成同种分子或原子。我无法像抚摸爱人的脸庞一般,抚摸城市的温情和灵动,无法像相信东升西落的太阳一般相信城市里流传的法则,也无法像熟悉自己的掌纹一般熟悉城市内里的脾性。我终只是过客。

(16)

草木深处的故园之于每个人,都有一些标志性的物种。比如一道梁、一条沟,一座桥或是一棵树下的某个墙角。

当年生活的地方,现在的记忆路标。回到故乡,一切已不是当年的模样,包括我们自己,我们只能循着这些路标回到一个又一个曾经。

有人说:“故乡,是人生的出发地,也是文学的原点。”诗人的书写,总会有故乡的身影和情感。不管到何处,故乡总在肩头心里。回眸,是熟悉的风景。倾听,是甜糯的乡音。永远不会有“独在异乡为异客”的凄恻与彷徨。

故乡,就像一棵树的根,隐入地下,远离了日常生活,但一直都在。一个人的成长,要经历很多次蜕变,如此才能从懵懂走向成熟。而一位贴近乡土贴近大地的诗人,想要写出深邃的诗行,更须一次次逡巡在乡野与村庄的路口。

我喜欢说,故园深处的草木,是我依附的灵魂和情感的胎记,在心灵上也在作品里,或隐或现,或浓或淡,或有意识或无意识。我还喜欢说,我的所有的写作,是文字贴着故乡的飞翔。尽管还很拙劣、浅卑,但那注定是我,必须经历的尝试。就像我生命的呼吸一样,绝对要顺从故园深处的草木气息,才能蓄满能量,绽放理想。

我想,草木之心,一定是经过修行的。“修行”绝不是佛家的专属。佛家修行的是随喜随缘,普度众生;草木修行的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人要修行的,是红尘之中得失从容,动静相宜。我的文字更要修行,最恰当的方式,就是思念故园深处的草木。

亘古以来,万物种种,草木有心,何况人呢?

故园的草木,还在生长。沟坳湾西头松树坡峁里的溪水,还在流动。春天的燕子,还在一茬一茬,回到乌黑的屋檐。可村里,再没有放牛娃了。现在,有那么一些牛,它们客死在山上,而牛的主人们,客死在了异乡。我想,自己仿佛就是陕南一隅周家沟村舍那株或那棵曾经野蛮生长的小草、小树。在岁月之途的阳光雨露下、风雪霜冰里,历练并苟活。不管是长寿,还是短命。就让目睹经历过的那些童年生长印记,伴随着故园深处一茬又一茬的草木,刻进年轮里吧。

—END—

【本文作者】 楚文涛 ,在报刊和网络媒体发表有散文作品等,现居西安市。

摘选自:读书村,版权属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