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金**梅》这部小说借用北宋末年的历史背景写明代中叶以后的现实，臧否人物，寄寓深意，加上它的作者和成书过程一直扑朔迷离，成为争论不休的疑案。因此，对小说人物的考证，也许可以成为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一把钥匙。
先说《*瓶金**梅》中的主要人物。西门庆、潘金莲、吴月娘等人是真名还是假名?历史上是否确有其人?虽有些民间传闻,很难视作信史; 次说小说中相当数量的普通人物,他们的名字,有的是谐音,隐寓着作者的爱憎褒贬,有的也可能是信手拈来的,于史无考,也没有考的必要。
引人注目的是,《*瓶金**梅》一书中,特别是第十七、十八、四十八、四十九、六十五、七十、七十七、一百回中提到的一大批上层人物,我粗粗统计一下,知县以上的中高级官员,包括皇帝在内,约有130余人,经我初步考证,发现其中半数以上的人都名载史册,而且大致可分以下几类:
第一类:《宋史》中有传的历史人物
《*瓶金**梅》的故事，是从《水浒》第二十三回到第二十七回内容中演绎出来的。两部小说都以北宋末年的朝政作为背景，其中涉及到宋徽宗、蔡京、童贯、高俅、杨戬、张叔夜、侯蒙、陈瓘(即陈了翁)等等，都是历史上的著名人物，毋庸考证。但《*瓶金**梅》以蔡京父子影射明朝嘉靖时期的奸相严嵩父子，另寓深意，这是两者不同之处。同时,《*瓶金**梅》提到的北宋人物，包括王安石、苏东坡、米元章在内，多达数十人，这是《水浒》所不及的。如：
安妃娘娘(第七十八回),《宋史》卷243有传。
朱勔(散见各回),《宋史》卷470有传。
蔡攸(第十八、九十八回),《宋史》卷472有传。
张邦昌(第七十回),《宋史》卷475有传。
李彦(第七十回),《宋史》卷468《杨戬传》后有附传。
汪伯彦(第六十五回),《宋史》卷473有传。
李邦彦(第十八、七十、九十八回),《宋史》卷352有传。
王黼(第十七回),《宋史》卷470有传。
林灵素(第七十回),《宋史》卷221有传。
郑居中(第七十回),《宋史》卷351有传。
王祖道(第七十回),《宋史》卷348有传。
白时中(第七十回),《宋史》卷371有传。
余深(第七十回),《宋史》卷352有传。
林摅(第七十回),《宋史》卷351有传。
张阁(第七十回),《宋史》卷353有传。
郭药师(第十七回),《宋史》卷472有传。
王晋卿(第七十回),《宋史》卷271有传。
杨时(第十四回),《宋史》卷482有传。
刘延庆(第一百回),《宋史》卷357有传。
陈东(第九十九回),《宋史》卷455有传。
种师道(第九十八回),《宋史》卷335有传。
安惇(第三十六回),《宋史》卷471有传。
此外，第六十九回写到王招宣府后堂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邠阳郡王王景崇的影身图。这个王景崇在《新五代史》卷三十五有传，他在五代汉时官至凤翔巡检使，汾州留后，后因叛乱失败而*焚自**，没有邠阳郡王的封号。有的研究者怀疑此处的王景崇是王景的误刊。《王景传》载于《宋史》卷二百五十二，他生前封为汾阳郡王，死后追封为歧王，与小说所写比较吻合。
这里，我还要为两个历史人物澄清事实。一个是宋乔年(第六十五回)。张竹坡在《*瓶金**梅寓意说》中，认为宋乔年寓意送乔年，是一个编造出来的假名。其实，宋乔年实有其人，他是蔡京的姻亲，他的仕宦生涯几起几落，与蔡京有密切的联系，《宋史》卷三百五十六有传。另一个是宇文虚中。徐朔方先生在《〈*瓶金**梅〉成书新探》①一文中，据《续通鉴纪事本末长编》卷五十二的记载，认为“宇文虚中之兄粹中是蔡京的甥婿,《*瓶金**梅》第十七回宇文虚中却弹劾蔡京‘〔忄佥〕邪奸险’、‘寡廉鲜耻’,被表扬为小说中少见的忠臣之一”,“出现正邪颠倒的情况”。其实,《宇文虚中传》载于《宋史》卷三百七十一，其中谈到宣和间，蔡攸、童贯兴燕云之役，引女真夹攻契丹，宇文虚中上书劝阻，建十一策，上二十议，皆不报。可见，他虽与蔡京略有亲戚关系，但不一定是蔡京的同*党**。小说写他弹劾蔡京，是未尝不可的。
第二类:《宋史》中无传的历史人物。
《*瓶金**梅》中还有大量北宋人物，他们的传记材料载于其他史籍，或名字仅见于他人之《传》的，如:
蓝从熙(第七十回)，曾领节度使，见《宋史·蔡京传》。
孟昌龄(第七十回)，曾任都水使者，见《宋史·蔡京传》。
胡师文(第六十五、七十七回)，蔡京的姻亲。政和四年知秦州,进中奉大夫，见《宋史·蔡京传》及《续资治通鉴》。
赵霆(第七十七回)，杭州知州，见《宋史·徽宗本纪》。
辛兴宗(第一百回)，忠州防御使，擒获方腊的人，见《宋史·徽宗本纪》。
王禀(第一百回)，步军都虞侯，生擒方腊的人,见《续资治通鉴》卷94。
杨惟忠(第一百回)，生擒方腊的人，见《宣和遗事》前集。
王焕(第一百回)，统制，擒方腊的人，见《泊宅编》及《皇宋十朝纲要》卷十八。
尹大谅(第七十回)，南洛县知县，见《宣和遗事》前集。
孙荣(第七十回)，汴京左右二厢捉杀使，见《宣和遗事》前集。
窦监(第七十回)，汴京里外缉察皇城使，见《宣和遗事》前集。
周秀(散见各回)，泗州茶提举，见《宣和遗事》前集。
六黄太尉(第六十五回)，贵官，见《宣和遗事》前集。
陈正汇(第六十五、七十七回)，陈瓘(了翁)之子，曾讼蔡京有动摇*宫东**之迹，遭贬谪，见《东都事略》、《宋元学案》及《宋史·蔡京传》。
黄经臣(第七十回)，宦官，见《宋史·郑居中传》及《宋史·陈瓘传》。
第十七回写到陈经济的父亲陈洪，系杨提督的亲*党**。这个陈洪，字子良，仙居人，政和五年进士，终通直郎，见《淳熙三山志》卷二十一。
第三十五回写蔡京四公子又选了驸马，尚茂德帝姬，这也与史实相符。“蔡京四公子”的名字叫蔡絛，见《宋史·蔡京传》。
第三类:由于《*瓶金**梅词话》的误刊而可确认的历史人物。
现存的明万历四十五年东吴弄珠客序《*瓶金**梅词话》刻本，脱漏讹夺之处甚多，而据此校点排印的人民文学出版社铅印本又未经精校，所以其中有些人名显系误植，需要校正,如:
韩侣(第四十八、七十回)应作韩梠。小说写他是蔡京亲家，户部侍郎。证诸《宋史·蔡京传》，则云：蔡京季子蔡絛“窃弄威柄,骤引其妇兄韩梠为户部侍郎，媒蘖密谋，斥逐朝士，创宣和库式贡司，四方之金帛与府藏之所储，尽拘括以实之，为天子之私财。”显然，这个韩梠就是《*瓶金**梅》中所写的韩侣。
接替童贯掌握兵权的谭積(第六十四回),应作谭稹。《宋史·童贯传》云:“(方)腊虽平,而北伐之役遂起,既而以复燕山之功,诏解(童贯)节钺为真三公,加封徐、豫两国。越两月,命致仕,而代以谭稹。”这说明小说和正史写的是同一件事,只是把“稹”字错成“積”字了。
山东布政司龚共(第六十五回),应作龚夬。《宋史》卷三百四十六《龚夬传》云:“徽宗立,召拜殿中侍御史。始上殿,即抗疏请辨忠邪”,论章惇、蔡卞、蔡京恶,促使三人下台。
内侍何沂(第七十回),应作何䜣。《宋史》卷二百四十三《刘贵妃传》云:“安妃刘氏者,本酒保家女。初事崇恩宫;宫罢,出居宦者何䜣家”。《续资治通鉴》卷九十四,也有类似的记载。
第四类:《明史》中有传的历史人物。
《*瓶金**梅》写的是北宋末年的人和事,但非常奇怪,作者却故意窜入一部分明代的官员,有的还是与作品产生时代十分接近的赫赫有名的大人物,这种毫不忌讳的大胆做法,令人吃惊。其中《明史》有传的，如:
韩邦奇(第六十五回),《明史》卷210有传。
凌云翼(第六十五、七十七回),《明史》卷222有传。
第十七回写到总督京营八十万禁军陇西公王烨(“烨”即“晔”)。也确有其人。他字韬孟,江苏金坛人。嘉靖十四年进士,官吏科给事中,以论严嵩罢官,直声甚高,《明史》卷210有传。
第四十八回写阳谷县县丞狄斯彬 ① 审理苗员外被害一案,这个狄斯彬也有传,附于《明史》卷二百零九《马从谦传》内。当时有提督中官杜泰吞没巨款,马从谦和给事中孙允中、御史狄斯彬弹劾杜泰,符合小说所说“为人刚而且方,不要钱”。
第五类:传记材料散见于其他史籍中的明代人物,如:
温玺(第七十七回)字廷宝,号兰庄,四川华阳人,成化十七年进士,累官至河南布政司左参议,见《桂州文集》卷四十九及《费文宪公摘稿》卷十四。
曹禾(第四十九回)字世嘉,号龙田,浙江平湖人,嘉靖二十六年进士,工科给事中,仕至广东韶州府知府,见《掖垣人鉴》卷十四。
任廷贵(第六十五回),山西石州人,嘉靖八年进士,见《明清进士题名录》。
尹京(第七十回),直隶大河卫人,正德六年进士,见《明清进士题名录》。
王炜(第七十回),顺天府国安人,正德十六年进士,见《明清进士题名录》。
黄甲(第六十五回),南京兴武卫人,嘉靖二十九年进士,见《明清进士题名录》。
赵讷(第六十五、七十七回),山西孝义人,嘉靖三十八年进士,见《明清进士题名录》。
陈文昭(第十回),濮州人,正德九年进士,仕至员外郎,见《明清进士题名录》及康熙《山东通志》卷二十六。
第六十五回写到的山东左参政何其高,字仰之,号白坡,阆中人,嘉靖十一年进士,曾官山东都转运使,传记材料见于《龙津原集》卷一《白坡何公治吉郡传》。康熙《山东通志》也记载着他的名字。黄霖同志以为“陈四箴”、“何其高”是《*瓶金**梅》作者对万历时大理寺左评事雒于仁上疏规劝皇上戒除酒色财气一事的褒扬。② 现在看来,何其高是一个血肉实体,并不是谐音寓意的假名。
可以肯定,《*瓶金**梅》中提到的历史人物还远远不止这一些,但从这七十余人的名单中可以看出,作者写有名有姓的官僚权贵,都是历史和现实生活中的真人,并不是凭空捏造的子虚乌有先生。有些研究者曾认为,《*瓶金**梅》作者没有什么历史知识,书中提到北宋末年朝政,多半沿袭旧说,没有超过《水浒》所述的范围。现在根据上述初步的稽考,这种说法就很难成立了。如果这位作者在写小说时不研究一下《宋史》,显然无法获得这许多与蔡京有瓜葛的历史人物。但如果说,这位作者是历史知识渊博、创作态度严谨的人,那也未必合乎事实。且看书中提到的这些历史人物,或字、或号、或籍贯、或官职、或社会关系、或所处年代,舛讹错乱的情况比比皆是,甚至颠倒是非,张冠李戴,达到令人可笑的地步。例如,第四十八、四十九回写巡按御史曾孝序是都御史曾布之子。其实,曾布南丰人;曾孝序晋江人,二人风马牛不相及,根本不是父子关系。
安忱(即安进士、安郎中)是《*瓶金**梅》中的重要人物之一。第三十六回写他“取中头甲,被言官论他是先朝宰相安惇之弟,系*党**人子孙,不可以魁多士。徽宗不得已,把蔡蕴擢为第一,做了状元。投在蔡京门下,做了假子,升秘书省正字。”其实,据《续资治通鉴》卷八十八,宋崇宁二年三月“癸卯,赐礼部奏名进士诸科及第出身霍端友等五百三十八人,其尝上书在正等者升甲,邪等者黜之。时李阶举礼部第一;阶,深之子而陈瓘之甥也。安忱对策,言使*党**人之子魁多士,无以平天下。遂夺阶出身而忱第;忱,惇兄也。”这就告诉我们,安忱是安惇之兄。他在对策时,排斥元祐*党**人,提出*党**人之子不可魁多士,结果凭蔡京和安惇的关系,把原定状元李阶黜落,改由安忱夺魁。可见,《*瓶金**梅》把这段史实完全搞颠倒了,这到底是作者疏忽,还是另有用意,实在令人费解。
《*瓶金**梅》最末一回,写宋钦宗即位,金兵大举南下,“大元帅粘没喝,领十万人马,出山西太原府井陉道,来抢东京;副元帅斡离不,由檀州来抢高阳关”。这个粘没喝当是粘罕之误,参看《宋史·李纲传》所载:“靖康元年元月,金将斡离不渡河”,“金帅粘罕围太原”可证。但粘没喝是有这个人的,他是金世宗孙越王永功的第三个儿子,大定二十六年,诏赐名琳,见《金史》卷八十五《越王永功传》。
书中涉及到的明代人物,上限在成化年间,下限在隆庆、万历年间,多半是嘉靖时期的进士。由此可以推测,作者大概也是嘉靖时人。例如他写狄斯彬,不但知道他“刚而且方,不要钱”,而且还知道他“办事糊突,人叫他狄混”。如果作者不对狄斯彬有深切的了解,是决不可能有此具体的突兀之笔的。
这些历史人物中还有一个特点,即山东籍或在山东任过职的官僚特别多,如蔡京、侯蒙、张叔夜、韩邦奇、王炜、凌云翼、陈文昭、何其高等等,都多少与山东有些关系。这也说明,作者本人极有可能是山东土著或在山东有长期经历,对山东*场官**有较多了解的人。
《*瓶金**梅》的作者之谜,一直未能揭晓。据说推测的说法目前已有二十二种之多。① 由于《*瓶金**梅》的成书过程现在还眉目不清,众说纷纭,一时还不可能有令人信服的一致的结论。我在考证《*瓶金**梅》人物过程中获得这样一个初步的印象,即《*瓶金**梅》的成书过程有两种可能性:一是某些文士的个人创作经过民间艺人根据说唱的需要,加以敷衍而成;一是民间艺人的说唱脚本经过某些文士润色加工,然后改定。总之,不经过某些文士之手,是很难想象民间艺人会东拉西扯列举出这许多历史人物的。但某些文士,决不会是王世贞、李开先、贾三近、屠隆那样的“大名士”;却极有可能是生活在嘉靖、隆庆、万历时期,在山东*场官**中混迹过的下层官吏和一般文人。
注释：
① 见《中华文史论丛》1984年第3辑。
① 《*瓶金**梅》第六十五回作《阳谷县知县狄斯朽”,“朽”字当改为“彬”。
② 见《<*瓶金**梅>成书问题三考》一文,刊于1985年第4期《复旦学报》。
① 见吴晓铃《大陆外的<*瓶金**梅>热》,载于《环球》一九八五年第八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