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正本见他娘哭个不停，想到回来时二舅的交代，不由一阵自责，觉得自己还是年轻，考虑不周详。都说出门在外报喜不报忧，为了避免家人担忧，都是净捡好的说，哪像他这么草率啊，不经过大脑就全盘托出。很快，他的酒劲过来了，但一时之间手足无措，愣在当场。牛玉良思忖道，慧巧，先甭哭，事情没那么糟，正本说了，那个女的是真心喜欢咱二哥的，要我说，这是件好事啊。虽说现在有阻碍，但好事多磨，哪能一蹴而就啊！
牛翠萍也劝道，是啊，娘，俺二舅都五十了，能遇到合适的人，愿意跟他踏踏实实过日子，这应该是好事啊，你还哭啥咧。是，俺二舅挨打了，可现在不是好了嘛，正本刚才说了，俺二舅跟人家的爹娘已经见过面了，双方都没意见，结婚是早晚的事，你还哭啥咧。郑慧巧抹下眼泪，抽噎着道，唉，我能不知道嘛，但是我想到恁二舅这么大年纪了，腿脚又不方便，大过年的被打成那个样子，心里难受啊！这么多年了，恁二舅一直漂流在外，我们兄妹俩都几年没见面了。
赵文城插话道，娘，你要是想俺二舅了，我明天就可以骑摩托车带着你过去。牛翠萍附和道，是啊，反正文城在家闲着咧，骑摩托车过去又不费事。郑慧巧不哭了，伸手抹掉脸上泪花道，要去，也是等到收完麦子吧，不差十天半月的。正本不是说了，恁二舅的胳膊已经好利索了，即使着急麻慌赶过去，也没有啥用。牛正本道，是啊，已经痊愈了，前段时间擀面都没问题。郑慧巧道，正本，你说那个李婶叫啥名字？关于她的具体情况，你再给我说说，我刚才净难受了，也没有听清楚。牛翠萍起身倒了一碗白开水端给她娘，郑慧巧小抿一口，然后放下碗，全神贯注听儿子讲。
牛正本理理头绪，简单扼要道，李婶大名叫李秀芬，不到四十，不过差不多都四十了。听说她丈夫盖房时被砖头砸死了，她在县城有片门面房，自己开家商店。她只有一个儿子叫申豫盼，今年高考，不是个东西，跟李婶不一颗心。李婶的大伯哥一家看中她家的门面房了，想逼着李婶改嫁，现在李婶不放心的就是她儿子，担心改嫁了，儿子没有人管。打俺二舅的就是这货，我都怀疑，给店门上涂屎这事，是不是他干的。前段时间，我和俺二舅见李婶的爹娘了，他们对俺二舅没意见，挺满意的，希望李婶和俺二舅早点结婚，还劝李婶，既然指望不上这个儿子，就赶紧结婚，大不了再生一个，晚几年就迟了。
郑慧巧问道，正本，你对李秀芬熟悉不熟悉，这个人咋样？牛正本思忖道，咋说咧，个子不算低，比俺姐稍高点吧。皮肤很白，毕竟人家是县城的，不干农活，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总体来说算排场人吧，性格挺好的，反正让我说，她和俺二舅很般配，俩人都好几年了。至于她大伯哥一家人，我都认识，让我说啊，那一家都不是啥好人。还有那个申豫盼，竟然跟李婶不亲，跟他大伯家亲，我都为李婶抱屈，为这样的白眼狼儿子真不值。
牛正本说话期间，牛玉良把小椅子向后挪了挪，觉得保持距离了，从兜里掏出烟来抽。他有烟瘾，长时间不抽烟觉得浑身刺挠不得劲。赵文城也想抽，可看看牛翠萍，硬是忍住了。牛翠萍紧挨着她娘，听牛正本讲。牛正本很快讲完了，郑慧巧一脸愁云道，听你这么说，我心里算是好受点，但恁李婶的孩子这么不懂事，到时候他会不会继续从中作梗下绊子啊。唉，恁二舅这辈子不容易啊，你说，好不容易找个伴吧，又摊上了这事儿。
牛翠萍道，好歹俺二舅他俩情投意合都愿意，不行就等几年吧，李婶的儿子今年不都高中毕业了嘛，只要他考不上大学，结婚也就是几年的事。赵文城插话道，他还不如考上大学咧，他只要不在身边，想干涉也干涉不了。牛正本嘲笑道，我听说了，那货学习一塌糊涂，想考大学？做梦吧，门都没有。他这种人要是成大学生的话，老天都太不长眼了。郑慧巧不由犯难道，他要是考不上学，天天待在家，恁二舅咋办啊，总不能搬走吧？
牛正本道，娘，怕啥？有我陪着俺二舅咧，他要敢再动俺二舅，我和他拼了！郑慧巧急道，胡说啥！你的命都那么不值钱？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和恁爹还活不活了？牛正本顿时不吱声了。牛翠萍附和她娘道，是啊，确实犯愁，事情没那么简单，正本考虑太简单了。你不想想，假如真把关系闹僵了，水火不容，二舅和李婶还能结婚吗？搬走更不是办法，二舅要搬走了，距离近的话，跟没搬一样，如果距离远的话，不说两人见面不方便，时间长了，说不定感情都淡了。
赵文城纳闷道，你说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该母子情深咧，他这个儿子咋这么信球咧，分不清远近。郑慧巧叹息道，话不能这么说，有些孩子是天生的，是来*债讨**的，不是来报恩的。我看恁李婶这个孩子就是来*债讨**的，自己不成器，又不想他娘生活好。唉，恁二舅打了大半辈子光棍了，他要能有个孩子，该多高兴啊！这都是命啊，咱们小老百姓就是想帮忙，也帮不了，咋不愁人啊！郑慧巧说完这话，大家一阵沉默，牵涉到李婶的家事，他们真的爱莫能助，只能叹息。
牛翠萍发现他爹好久没动静，扭头问道，爹，你咋不吭声咧，你帮着出个主意呗。郑慧巧没好气道，你也干十几年村干部了，遇到这样的作难事，你总要想个办法啊，不能站一边看哈哈笑。再说了，二哥对咱们不赖啊，咱不能坐视不管。牛玉良嘿嘿笑道，我听你们说着，心里也琢磨着咧。其实柏松最擅长处理这种事，不过不用请他出马，我觉得这事很简单，说实话，咱村发生的事比这个复杂的多了。
大家听牛玉良这么说，似是看到了希望，尤其郑慧巧直言不讳道，有啥办法赶紧说说，卖啥关子啊，我们都犯愁死了。牛翠萍道，爹，有啥办法，赶紧说啊！牛玉良不慌不忙点起一支烟，边抽，边思忖，最后徐徐道，这事说简单也简单，说复杂也复杂，只是当局者者迷，旁观者清罢了。问题的关键，还是这个李秀芬咋想的，她是想要嫁人又不舍得离开这个家？还是担心一旦她改嫁了，儿子没有人管呢？
牛正本斩钉截铁道，爹，我百分百地确定，李婶真的只是担心儿子没人管，她早不想在那儿待了。你不知道，申庄自从规划到县城后，大家忙着挣钱，人情味都淡了。只要申豫盼安顿好，李婶肯定跟着俺二舅走了。赵文城道，我确实发现一个规律，但凡经济发达的地方，人情味都淡，连亲戚都不亲了。你像咱这边，只要谁家有事，大家帮忙几天都很正常，大不了喝几顿酒就行了。有些地方，甭说街坊朋友免费帮忙了，就是亲戚，不给钱都不会过来帮忙，真让人寒心啊。
牛玉良道，很正常啊，这个世界很公平，有所得必有所失，当人钻到钱眼里的时候，评判人情世故的标准就是钱多钱少。这个道理自古都没有变，咱这是穷地方，所以人情味很浓。我以前当村干部时候去南方学习，发现……牛玉良的话还没有说完，郑慧巧直接打断道，咱能不能说正事，你想和文城聊，回头只管聊，我不管，现在甭跑题。牛翠萍冲着赵文城没好气道，你听见了没有？说正事咧，谁让你乱发感慨咧，净瞎耽误功夫。
赵文城尴尬地笑笑，顿时低头不吭声了。牛玉良笑道，慧巧，你甭生气啊，我不小心跑题了，现在书归正传，继续谈正事。说着，牛玉良把小椅子向前挪了挪，然后大马金刀坐好，大家屏气敛声，全神贯注认真听着。牛玉良道，为啥说这事简单咧，你们先听我分析分析。李秀芬之所以犯愁，是有几个原因造成的。首先，说她的大伯哥，他们一家人属于典型的红眼病，平常嚣张跋扈，占便宜习惯了，他们眼红李秀芬有门面房，肯定希望李秀芬赶紧改嫁，占为据有。其实这种事很正常，哪村都有这样的人，只要你让他们占到便宜，他们都是笑脸相迎，恨不得把你供起来。
牛正本插嘴道，对，对，他们就是这号人。牛玉良继续道，他们敢这么猖狂，有恃无恐，也说明李秀芬娘家没有人，她要是有几个兄弟撑腰的话，只要李秀芬不主动走，谁都不敢欺负她。牛正本补充道，李婶是独生女，她爹娘年纪大了，都六十了吧。牛玉良笑道，我想着就是这个理，不要小看娘家人，没娘家人撑腰，太容易吃亏。其次，咱说说李秀芬的儿子，她这个儿子就是俗话说的半吊子，二百五。
牛正本道，爹，你说的真对，那货就是二百五。牛玉良道，这种人多的很，咱村西街的傻壮妞，不就是这样的人吗？犯起浑来，亲爹亲娘都敢打，对外姓人，比对亲爹亲娘都亲咧。这种人啊，要是遇到一个懂事媳妇儿，能管着他，日子还能过下去，不然的话，根本就指望不上，想让他善待爹娘，做梦吧。我相信，李秀芬肯定想到了，这也是她想改嫁的原因。一个女人啊，不怕守寡，就怕看不到希望。儿女不孝顺，大家欺负她，不改嫁才怪。
牛玉良又抽支烟，说道，现在事情很明了，李秀芬想改嫁，她的爹娘也想让她再走一家，她大伯哥一家也想让她走。她唯一不放心的是她半吊子儿子。郑慧巧不耐烦道，啰嗦这么多，到底咋办啊？牛翠萍拉拉她娘的衣角道，娘，着急啥？让俺爹说呗。牛玉良不慌不忙道，事情的症结不很清楚了吗？只要把李秀芬的儿子安顿好就妥了。郑慧巧泄气道，说一千道一万，问题又回到这儿了，不还是没办法？
牛玉良笑道，你总是着急，听我把话说完啊。郑慧巧道，你说，看你有啥高招。牛玉良胸有成竹道，知道问题症结，自然好办了。想解决这个问题，李秀芬必须主动找她大伯哥谈，谈啥啊？要把门面房租给他们，比如，租给他们十年，不要房租。牛翠萍纳闷道，爹，这是唱哪一出啊？牛玉良笑道，虽说不要房租，但是有要求，他们必须负责侄子的婚事。郑慧巧疑虑道，万一他们不这样做咧？牛玉良道，他们想占便宜，就让他们占呗，他们又不傻，侄子大了，肯定不会离开这个家，夺宅基地不可能，能够免费用十年门面房，何乐而不为啊？退一步讲，即使没有门面房，剩下一个亲侄子，他们能不管吗？
牛玉良抽口烟，继续道，人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他们不傻，只要他们对侄子不管不问，会引众怒的。对他们来说，又能免费用十年门面房又能落好名声，傻子才不干咧。再说了，正本不是说，李秀芬这个儿子本来就跟他大伯一家亲吗？郑慧巧担心道，玉良，他们会不会出尔反尔啊？牛玉良道，不怕，第一有户口本，第二，必须签合同，让村委会和申家的本族人做见证。牛正本道，这事恐怕李婶不好办。牛玉良道，只要她提出条件，放心，她大伯哥乐得屁颠屁颠去干咧。
牛玉良继续道，还有其三，李秀芬不是正经营商店嘛，必须盘给她大伯哥，当然，可以低于市场价，但要现钱，这个钱一分为二，一半留给儿子，一半自己拿走。然后，李秀芬和恁二舅必须搬走，离得越远越好，最好永远不见面。这下子是不是都解决了，你们还作难吗？牛翠萍问道，要这样的话，万一李婶的儿子十年后和他大伯发生矛盾咋办啊？牛玉良不屑道，十年后，李秀芬的儿子都三十了吧？有本事就守住家业，没本事拉倒，难道当娘的还能照顾儿子一辈子啊？
赵文城感叹道，这招不错，大家皆大欢喜，谁都不吃亏。牛正本有些不忿道，是不是太便宜他们了？牛玉良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可以说他们心眼不好，讨厌他们，但他们犯法了吗？没杀人放火吧，没十恶不赦吧？李秀芬再生气，那也是她儿子，她大伯哥一家人再不是个东西，也是儿子亲大伯咧。做事甭太极端，你敌视他们的同时，他们何尝不是这样看你们咧？
牛翠萍笑道，娘，真甭说，俺爹不愧是老*党**员，觉悟就是高，还有大格局。郑慧巧故意没好气道，这么优秀，干嘛被撸下来啊。牛玉良笑着道，无官一身轻，正好，不过说实话，我这水平呀，确实比不上柏松和魏树万，他们主意才多咧。郑慧巧道，他们不是老奸巨猾，能干村干部这么多年？牛玉良道，不说那么多了，这事看似简单，但一下子还解决不了。牛正本诧异道，为啥呀？牛玉良叹气道，恁李婶的儿子只要不毕业，肯定不行。不过也快了，用不了多久，都该高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