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思无邪
庚子年洪水退去了，站在巢湖岸边，看着粗糙的路面和平静的湖面，忽然想起“陷巢州”的故事，又联想到同样是大洪水故事的“诺亚方舟”。拿一个地方性故事和全球性世界级大IP作比较，我觉得一点不夸张。
这两则故事的起因都是因为人们犯的恶，但过程和结果却大相异趣。诺言方舟故事中的主人公，是因为信仰坚定而受到上帝的庇护，躲过了洪灾得以生存下来，而我们“陷巢州”的焦姥，则因为崇高的道德精神，牺牲了自己得以拯救乡邻。
故事是虚构的，这不重要，关键是虚构了这样故事的人群的心理和面临灾难的选择，却是具有重要的文化意义，从“陷巢州”的故事中，我们可以看出巢湖人的性格之一斑。
一
“尖含山，滑和县，又尖又滑是巢县，三县滑不过无为县。”
这句话打我记事起就在原巢湖地区广为流传。这只是把本地人的性格进行了内部的比较，也是对巢湖人性格特点最流行（但不一定准确）的文化概括，虽全是贬词，但不为本地人反感，说明巢湖人喜欢对自己的性格进行反思。
要说一说巢湖人，那巢湖是多大一块地方呢？
巢湖是一块水面，号称八百里。巢湖是一段历史，筑木为巢，居巢古国，不可谓不悠久。广义上的巢湖，是曾经的行署巢湖地区，后来是地级巢湖市。那这一行政范围内的人是不是巢湖人呢？
但自从地级巢湖市撤销，辖下的居巢区（原巢县）改为县级巢湖市，这个问题迎刃而解了，除去无为人、庐江人、含山人、和县人，剩下的巢县——自然就是巢湖人了，狭义的巢湖，即本文所分析的巢湖。
身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巢湖人，有义务动一动笔，对巢湖人的性格说出个一二三、所以然来呢？
二
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要想弄清一方人，那就先弄清楚养这方人的这方水土。
正好，巢湖有水有土，“三面青山一面湖”，湖光山色，但山岗、水面和田野是那么的质朴实在。没有黄山、九寨、峨眉的绝世美景、清幽险峻，不产人参、大枣、核桃的滋补佳品、奇珍异果，没有草原蓝天白云下奔跑的牛羊，没有大海大洋的瑰丽，有的是良田沃土、丘陵山岗，只长水稻、油菜、棉花等最日常吃的穿的，河流、水塘和最大的巢湖，盛产三餐的鱼虾。我一直觉得巢湖的山水不太有趣，所以总是憧憬着远方的山水美景。
如果说，黄山九寨峨眉是深谷幽兰，绝世美女，而巢湖，我的家乡，更像是农妇主妇，贤妻良母！
基本说得上，吃穿不愁，衣食无忧，换得个美名“鱼米之乡”，虽缺少令人兴奋的情趣，但人到中年，才觉得家乡的可贵。
质朴而实在，生我养我！
三
巢湖是鱼米之乡，典型的农耕文明，巢湖人笃信“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渔民也是以水为田，在水里种下鱼苗，也算“种鱼得鱼”，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巢湖人找亲家，也是要找个“根本人家”，这个“根本”，算是巢湖人的价值追求。没有商业文明的冒险精神、逐利驱动，没有工业文明的集体组织性、创新精神，没有游牧文明的逐草而居、漂泊不定，也没有京派的皇城气息，没有海派的城市洋气，有的是农民的憨厚老实和一点小小的聪明狡黠，也就被说成了“又尖又滑”。
巢湖人吃苦耐劳，本分务实，农民和渔民，早出晚归，一靠老天，二靠辛劳，所以巢湖人实在，要想谋生，就要敬天，不能乱来，还要实实在在地干，来不得半点投机取巧。做田哪有冒险的机会，起早贪黑，春种秋收，粒粒皆来自辛苦。
机械化之前，千百年来，自嘲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修地球”，灌溉靠一桶一瓢地浇，种子靠一颗一粒地种，秧苗靠一根一把地插，有个词叫“点”，比如“点油菜”“点花生”，等等，大片的农田播种靠一点一点地“点”，需要多大的耐心和辛劳！平时的维护，农民们天天泡在田里，直到最后收上来。好在巢湖这个地方总体来说较少大旱大涝，只要你一年到头地辛苦，收获还是有的。不像西北高原的农民，种子下去了，天不下雨，再辛苦也是百搭。
游手好闲可能是巢湖人最痛恨的恶习，俗称“二流子”。小时候，只要我们兄弟不干活，无所事事，逛来逛去，母亲就会骂道：“瞧你像个二流子一样！”她老人家觉得，你就是没事干，扛个锹到田头转转也是正经。
四
巢湖人知足。
以前看过一部电影，写西北，旱年颗粒无收，如何祈雨，如何同大自然进行惨烈的斗争，我就想，为何不搬到风调雨顺的地方？这样一想，我们巢湖人生长在这鱼米之乡，算是幸运的了，相当于《圣经》里说的“Promised Land”,所以巢湖人知足，心安理得地黏着在这一方水土家乡。
这和江浙沿海地方一比就非常明显。巢湖人出去打工，一年到头赚了钱就回来。每年春节一过，巢湖人就一帮一帮地出去打工，最多去江浙。每天到时出工，到时手工，收工后拎个茶杯吹牛、打牌。我哥说：“江浙老板赚钱不知足，那么有钱，我们收工了，他还趴在缝纫机上干活。”而浙江老板却感慨说：“我们要是有几个人就自己开厂了，哪会去帮人家打工？”
知足方能常乐。拎个茶杯是巢湖男人的“标配”，显得很悠闲。前几年外地来巢湖试刀山打隧道的工人就好奇地问镇上人：“你们这里男的怎么都喜欢拎个茶杯？”
巢湖城区的最高峰叫“卧牛山”，卧牛，我联想到深圳的“拓荒牛”。两相对照，精神状态是多么地不同！
五
巢湖山清水秀，巢湖人也清秀，好害羞。
上大学之前，身边都是巢湖人，上大学后接触到北方人外地人，才发现，巢湖人好害羞，女人这样，男人也这样，皮薄，脸容易红，非常的明显。本来感觉在本地人中脸皮厚的，在外地人中也显得害羞起来。记得长辈评价一个小伙子“像大姑娘一样”，不是“娘气”，而是憨厚、腼腆。
因为害羞，所以含蓄。
巢湖人的感情是含蓄的，表达方式同样含蓄。歌，是感情的流露，巢湖民歌，一看歌名，像什么《一支秧歌一趟秧》、《十里长冲好风光》、《巢湖好》等等，没有表达男欢女爱的个人化的情歌，没有西南民歌婉转的情意绵绵，没有西北民歌滚烫的直抒心意，都是热爱家乡、自然、生活的集体感情，个人的情歌在巢湖民歌里面找不到，也难以想象去如何表达。即使有，也是被包裹得严严的，像新民歌《山里小伙不用愁》，讲的是成家，是集体性的现实考量和表达。说是情歌，好像还很勉强。
因为害羞，所以好面子。巢湖人讲“情面”，面子里有感情，感情里有面子，“情”和“面”纠缠在一起，就变得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做，不是不想做，也不是不敢做，而是“不好意思”做。“不好意思”，道德的害羞，就成了套在巢湖人心头的“紧箍咒”。
巢湖人害羞，羞于谈利，恭喜发财不是巢湖人的口头禅，物质的往来也包装说成是“情”“礼”，“行情”“打礼”是巢湖人的金钱往来的叫法。“人情大似债，头顶锅盖卖”是巢湖人的义务，羞于欠别人的。行（ xíng）情不是行( háng)情，但其中又怎能没有计算和权衡？世故名利得失心中门清，但又羞于讷于表现出言行。
六
巢湖是个小地方，对大城市人显得低调，与他们的交往显得不够自信和潇洒。
说起小地方，坐火车一路感觉最为明显。平时坐火车，每到一个小站，就看到闸门一开，人群拖拖拉拉、急急慌慌、挤挤撞撞奔向站台，因为小站停靠时间短，生怕赶不上火车。而停靠大地方的车站，乘车的人们显得从容大气许多。所以我们巢湖人常说：赶火车。没办法！
巢湖人讲究厚道待人，但大地方人却似乎不太注重这点。我老家有几个早年定居上海的，已然成为上海人。记得小时候，每次他们回老家，亲戚们每家送几个“大白兔”奶糖，而我们心里觉得上海人小气，但行动上都是争先恐后地请吃饭，一搞就是一大桌，临走了，花生、香油那个年代的好东西大包、大桶地送，送过后回来又觉得吃亏，但为了面子和好客的习惯，还是这样去做。但到了下一次上海人再来，还是如此，改不了的集体习惯，以至于常常免不了聚在一起嘲笑他们的“富小抠”，自己的“穷大方”。
小地方人做人做事谨慎稳重，更别说冒险。每次出门，老人们总是提醒：“晴带雨伞饱带干粮”。如果不听，他们就会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里面包含着老人们的人生经验和处世信条。这样在思维方式尤其在行动上多了些自我束缚的圈圈套套，多了些这个不能做那也不能做的框框条条，知足求稳，显得不善随机应变，捕捉商机，所以在商海难有什么大的作为。
但这并不意味着巢湖男人只关心柴米油盐生活琐事，也不耽误几个男人围坐聊天“山海经”，巢湖有某某某在哪里发达出息了，谁谁谁曾经在巢湖工作或者生活过，国家大事、国际形势，他们都能如数家珍，一一道来。
七
农耕文明自有耕读传统，巢湖人重视读书教育。巢湖人的成才出息，主要靠读书，且不说鲁彦周这样的文化人，温宗仁将军也堪称军旅书法家，文化气息浓厚。家有上学的孩子，父母的鼓励掷地有声:“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你读书！”
好读书，巢湖人聪明，有“亚父”范增为例，这是有史可查的，应该不逊于诸葛、张良吧。
巢湖人聪明，但更讲究做人，信守道德和传统。
巢湖人好以德论人，以德交人。平时几个人在一起聊天八卦，好说“是非”，以道德论对错，对不是靠道德取得的成功表示嗤之以鼻，是看不起的。对于不讲道德的人，巢湖有句盖棺定论的话：“不在人数里讲。”一下将他开除出“人籍”。与人交往看品行道德，从小家人就教育，对品行不好的人，简单一句话：“不沾他。”有管宁割席风范。
普通百姓讲究道德为人，在大人物身上更能体现出大是大非，爱国爱家，真的做到了典型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巢湖人对冯玉祥、张治中、李克农是引以为傲的。我去过他们的故居，看他们的生平介绍是那么的熟悉而亲近，难能可贵的是，在那个急剧变动的年代都没有迷失人生的大方向，殊途同归地走上爱国的正道。尤其是李克农和张治中，他俩巢湖生、巢湖长，人格形成期是在巢湖本地，后求学谋职到外地，所以“巢湖人性格”非常明显，虽然*党**派不同，但性格相似，办事严谨，为人不张扬，深得上司的信任。
有一点是那个动荡年代非常罕见的，他们都重视家庭。李克农离开地下工作后，把父亲接到延安，夏天，父亲常常在家煮绿豆汤，等李克农下班回家来喝。好一幅战争年代的家庭温馨图！
聪明稳重，恪守公德和私德。至于说“又尖又滑”，只不过是自我道德要求严格的自嘲罢了。
八
巢湖的传说自有特色。
传说虽然不是信史，但故事的讲述却是人们集体心理和性格的选择和表达。
最著名的也是最富巢湖特色的传说，文章一开头提到的“陷巢州”的故事，救白龙，救乡邻，自己和家人却为此而牺牲，不求善有善报的来世因果报应，只留下善良奉献、为他人为大家的现世美名，把一个地质变化和传奇故事，写成了道德的教科书。
巢湖还有个传说就是“洗耳池”的故事。许由不应召做官，觉得自己的耳朵被污染了，来到巢城一处水边洗耳，那是多么的清高自洁，然而巢湖人的老祖宗巢父却更高一筹，居然觉得许由洗耳污染了这一池春水，毫不留情地把准备饮水的牛牵走了。在清高这一点上，巢湖人做得可说是登峰造极，连大名士许由都自叹不如！
巢湖一中的老对联，“凭山脊以为堂，士品宜从高处立；藉湖光而作鉴，文风须向上游争”。道德文章，写出了巢湖人的文化性格和精神追求。
说到人的性格，巢湖人常说：“人上一百，是人不缺。”三言两语难以说全说透。巢湖人，有优点，也有缺点，而今面向未来，也正在努力地适应着历史的发展，追逐着自己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