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小说古龙著 (古龙小说大地飞鹰结局)

第三十七章 制造陷阱

吕三笑得真愉快!

"看来你虽然比苗宣聪明得多,却还是不能算太聪明。"沙平完全同意。

他这一生中从来就不想做一个聪明人——至少在十三岁以后就没有再想过。

"班察巴那故意公开宣布要发动攻击,为的就是要我自己暴露出自己的行迹。"吕三说:"所以我们绝不能这么样做,绝不能让他如愿。""是的。"

"可是我们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吕三说:"班察巴那是头老狐狸,我们要抓这条老狐狸,就不能放过这次机会。""是的。"

"所以我们一一定要另外制造个陷饼,让他自己往下掉。""是的。"

杯中的酒已空了,吕三自己又斟满一杯。

他从来不要任何人为他斟酒,别人为他斟的酒他从来没有喝过一口。

"班察巴那的属下,虽然全都是久经训练的战士,但是其中并没有真正的高手,"吕三沉吟着道,"只有一个人是例外。""谁?"

"小方。"吕三道:"方伟!"

他说:"我本来一直低估了他,现在我才知道,这个人就象是个橡皮球一样,你不去动他,他好象连一点用都没有,如果你去打他一下,他说不定就会突然跳起来,你打得越用力,他就跳得越高,说不定一下子就会跳到你的头上来,要了你的命。""是的。"沙平说:"看起来他的确像个这么样的人,所以别人才会称他为要命的小方。""你知不知道他的行踪?"

"我知道。"

"这两天他在哪里?"

"在拉萨。"沙闰说:"在拉萨的飞鹰楼,也就是以前鹰记商号接待客户的地方。"吕三凝视着杯中闪动的金光,过了很久又问沙平:"你知不知道三号,、十三号,和二十三号这几天在哪里?""我知道。"

"你能不能找得到他们?"

"能!"沙平道:"六个时辰之内我就可以找到。""那就好极了。"

吕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你一找到他们,就带他们到燕子楼去。""是。"

"你知不知道我要他们去干什么?"

"不知道。"

"去杀小方。"吕三道:"我要他们去杀小方。"他慢慢地接着说:"可是有一点你一定要记住,你绝不能让他们三个人同时出手。"吕三要杀人是从来不择手段的,小方绝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

三个人同时出手,力量无疑要比一个人大得多,成功的机会也大得多。

可是吕三却不要这么做。

——他为什么不要这么做?

沙平没有问。

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不管吕三发出多么奇怪的命令,他都只有服从接受。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当然不是三个数字,是三个人三个杀人的人,随时都在等待着吕三的命令去杀人的人。

他们活着,就是为了要替吕三去杀人。

从另外一种观点去看;

——他们能活着,就因为他们能替吕三去杀人。

在某一个非常非常秘密的地方,在一个用花岗石筑成的地室中,在一个只有吕三一个人可以开启的铁柜里,有一本记录簿。

那本记录是绝不公开的。

在那本记录上,有关这三个人的资料是这样子的——。

二十三号。

姓名:胡大磷。

性别:男。

年龄:二十一。

籍贯:浙江,杭州。

家世:父:胡祖昌。母:孙永

兄弟姐妹:无。

妻子儿女:无。

在那份资料里,有关于"二十三号"胡大磷的记录就是这样子的。

替吕三做事的人,永远只有这么样一份简单的资料。

可是在另外一份只有吕三一个人可以看得到的记录里,有关"二十二号"胡大磷的资料又不同了。

在这份记录里,才把"胡大鳞"这个人是什么样子的人挖出来。

每个人都有另外一面,胡大鳞的另外一面是这样子的。

胡大磷,男,二十三岁,父为"永利镖局"之厨师,母为"永利镖局"之奶妈——即胡大鳞之妈。

有关胡大磷的资料就是这么多,虽然不大多,可是已经够了。

够多的意思就是说,如果一个人够聪明也够经验,就不难从这些资料里挖出很多事!

——吕三的组织庞大而严密,要加入组织并不容易,能够列入这份秘密资料编号的,更全都是一流高手中的高手。

一一胡大磷在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是高手中的高手。掌中一柄剑已经击败过很多别人认为他绝无可能击败的人。

——一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能够在十六岁的时候,竟成为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他当然吃过很多苦,:做过很多别人不会做也做不到的事,而且有一份百折不回的决心。

——可是一加入吕三的组织后,他就变成一个只有编号没有名姓的人了。

——谁也不愿将自己用血泪换来的名声地位放弃,胡大磷这么做,当然有他不得已的苦衷。

——他杀了大多不该杀的人,做了大多不该做的事,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是个厨师和奶妈的儿子。

——就因为他始终不能忘记自己出身的卑贱,所以才会做出很多不该做的事,所以才会加入吕三的组织。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有前因才有后果,有后果必有前因。

就因为他的身世如此,所以才会拼命想出人头地,无论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充满了反叛性,在别人眼光中,他当然是个叛徒。

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冲动、偏激,充满了反叛性。

杜永的家世就和胡大鳞完全不同了。

不管根据哪一份资料的记载中,杜永都应该是个非常正常的人,家世和教育都非常良好。

十三号。

姓名:杜永。

性别:男。

年纪:三十。

籍贯:江苏徐州。

父:杜安。

母:陈素贞。早殁。

妻:朱贵芬。

有子女各一人。

杜永的父亲杜安是江北最成功的镖师和生意人,白手起家,二十七岁时就已积资千万。

杜永的母亲早逝,他的父亲从未续弦,而且从未放松过对儿子的教养,在杜永七岁的时候,就已请了三位饱学通儒和两位有名的武师来和一位武当名宿教导他,希望他成为一个文武全才的年轻人。

杜永并没有让他的父亲失望,早年就已文采斐然,剑法也得到了武当的精粹,被江湖中公认为武当后起一辈中的佼佼者。

杜永的妻子也是世家女,温柔贤慧美丽,十五岁的时候就嫁给他,所有认得他的人都在羡慕他的福气。

杜永的儿子聪明孝顺,诚实规矩,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父母伤心讨厌的事。

像杜永这么样一个人,怎么会放弃所有的一切加入吕三的组织?

这问题当然有人问过他,有一次他在大醉之后才回答:"因为我受不了。"这样的生活,这样的家庭,这么样的环境,他还有什么受不了的。

如果你更深入了解他的一切,你就会明白他受不了的是什么了。

他的父亲太强,太能干,大有钱,也大有名,在他十几岁的时候就已经把他一生都安排好了,这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够让他操心的事。

他从小就被训练成一个规规矩矩的孩子,也从来没有做过一件让他父亲操心的事。

他这一生好像已经注定是个成功幸福的人,有幸福的家庭,有成功的事业,有地位,有名气。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靠他自己奋斗得来的,而是依靠他的父亲。

江湖中有很多人妒嫉他,有很多人羡慕,可是真正尊敬他的人却不多。

所以他才想做几件令人注目的事,让大家改变对他的看法。

——如果你急着想去做这种事,你一定会做错的。

杜永也不例外。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去做那些事,但他却还是去做出来了。

所以他只有加入吕三的组织。

他的剑法也跟他的人一样,出身名门,很少犯错,可是一错就不可收拾!

三年前他才加入吕三的组织,经过这三年的磨练后,他犯错的时候更少了。

胡大鳞和杜永无疑是两种典型完全不同的人,为什么他们现在会加入同一组织,做一种同样性质的事?

这问题谁也没法子答复。

也许这就是命运。

命运常常会使人遭遇到一些奇奇怪怪、谁也无法预料到的事。

命运也常常会使人落入某种又可悲又可笑的境遇中,使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只不过真正有勇气的人,是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的。

他们早已在困境中学会忍耐,在逆境中学会忍受,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挺起胸膛,继续挣扎奋斗。

只要他们还没有死,他们就有抬头的时候。

林正雄无疑又是另外一种完全不同典型的人。

他是闽人。

在闽,林姓是大族,林正雄也是个非常普通非常普通的名字,每一个城,每一个乡,每一镇,每一村都有姓林叫林正雄的人。

他生长在闽境沿海一带倭寇出没最多的地方,据说在他十六岁时候,就曾以一柄长刀刺杀倭寇的首级一百三十余级。

在倭语中,他的名字被称为"马沙",提起"马沙"来,倭寇莫不心惊胆战,望风而逃。

后来倭寇渐被歼灭,他也远离了家乡,浪迹天涯,去闯天下。

在江湖中他混得很不得意。

因为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背景,也不是出身于名门正派的子弟,无论他走到哪里,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受到排挤。

所以几年之后"马沙"这个人就从江湖中消失了,林正雄这个人也消失了。

然后江湖中就出现了一个冷酷无情的职业杀手,虽然以杀人为业,并不以杀人为乐。

在吕三的记录中,是以加入组织的先后为顺序的;"三号"的历史无疑已非常悠久,记录却最短。

三号。

姓名:林正雄(混号马沙)。

性别:男。

年纪:四十三。

籍贯:闽。

家世不详。

二十五岁之后,林正雄就开始用剑了。

当时他已非少年,已经没有学剑少年们的热情和冲动。

他当然也没有杜永那么好的师资和教养,剑法中的精养他很可能完全一窍不通。

可是他有经验。

他的经验也许比胡大鳞和杜永两个人加起来都多得多,他身上的刀疤,也比他们加起来多得多。

他以他少年时与倭寇贴身肉搏的经验,创造了一种独特的剑法,一种混合了东流武士刀法的剑法。

他的剑法虽然并不花俏,变化也不多,但却绝对有效。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无疑都是吕三属下中的高手。

三个人代表了三种绝对不同的人格和典型,三个人的武功和剑法也完全不同。

吕三下令派他们三个人去刺杀小方,这命令绝对下得很正确。

——吕三下的命令一向不会不正确的。

奇怪的是,他为什么不让他们三个同时出手?三个人同时出手的机会远比一个人大得多?

他的用意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的用意是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计划。

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间。

非但沙平不问,胡大麟、杜永、林正雄也不问。

沙平找到了他们三个人,用最简单的字句将吕三的命令下达。

"老板要你们去杀方伟!"沙平说:"要你们三个人单独分别去杀他。"他们三个人的回答同样只有一个字。

"是。"

然后他们就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了小方。

虽然还是没有人知道吕三的计划,可是行动已展开。

班察巴那的属下无疑也已开始行动。

于是计划的时期已结束,行动的时期已开始——当然是全面行动。

晴夜、无星、无月、无雨、有风。

暗室、昏灯。

室暗,是因为灯昏。

灯昏,是因为小方特意将灯芯拧到最小处。

他一向是个明朗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宁愿在黑暗中独处。

这不仅是因为他有很多事要去想,也不仅是因为现在他有一件决定性的计划即将开始行动。

有些很开朗很不甘寂寞的人,在某种时候也会忽然变得宁愿寂寞孤独自处。

小方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子的,这几天他都是这样子的。

他有很多话要告诉"阳光",也有很多事要问苏苏。

可是他没有问,也没有说,他根本没有和她们单独相处过。

——也许他是在逃避。

——逃避并不能解决任何事。

——可是无论任何人一生中总难免有逃避的时候。

在某一方面说,逃避就是休息。

无论谁都需要休息,尤其是在一次决定性的计划即将展开行动的时候。

就在这个无星无月无雨的暗夜里,风中忽然传来一阵呼吸声,在往这里移动。

一种只有小方这种人才能听到的呼吸声一一当然是人的呼吸po。

绝不是一个人的呼吸声,小方可以断定来的最少有三个人,最多也只有四个。

只有呼吸声,没有脚步声。

这至少证明了两件事。

——不管小方的心情怎么样,他的耳朵还是很灵。

——来的不管是三个人还是四个人,都是身手极矫健的武林高手!因为他们脚步声比呼吸声还轻。

小方住的是家客栈。

自从班察巴那已经将计划决定之后,他就住进了这家客栈。

一家很僻静的客栈,他住的是这家客栈中一个很僻静的后院。

客栈中的掌柜伙计客人小厮都随时可以到这个后院里来。

在附近一带山野田郊里闲逛的人,也随时可以逛到这里来。

只不过现在夜已深,大多数人都已经睡着了,没有睡着的人,一定有特别的原因才没有睡。

如果不是因为某种特别的原因,一个人走路的脚步声,一定不会比呼吸声还轻。

这至少又证明了一件事。

——来的这几个人,一定是自为某种特别目的才会来的。

在这种时候,在这种地方,谁也不会来找小方喝酒下棋,聊天谈情。

就算有人会来找他谈情,也不会找三四个人一起来。

他们是找小方干什么?

最正确的答案只有一种——他们都是来杀小方的,在这个无星无月无雨有风的暗夜中,将小方刺杀在一个昏黯的斗室里。

小方想到了这一点。

他应该立刻跳起来,握紧他的"魔眼"。

可是他没有动。

呼吸声渐渐近了,他已经可以听到他们的脚步声,一种只有他这种人才能听到的脚步声。

一种只有曾经苦练过轻功或剑术的人特有的脚步声。

小方也可以听出来的有多少人了。

来的是四个人,绝对只四个人,四个曾经苦练过轻功和剑术的高手。

他的掌心沁出了冷汗。

因为他没有把握对付这四个人,如果他们同时攻击他,他连一点把握都没有。

令人想不到的是,脚步并没有一直往这里走过来,远在二十丈外就已停顿。

等到脚步声再响起时,来的已经只剩下一个人了。

这个人的的脚步声和呼吸声,都比刚才重得多,显见他的心情也很紧张,甚至比小方还紧张。

——如果他是来杀小方的,为什么要一个人来?

——他的同伴为什么不跟他一起出手?

小方想不通——。

他也没有时候去想了,这个人脚步声已经来到他的窗口。

从高原那边吹来的风吹过这一片富饶而肥沃的土地,窗纸被吹得籁籁的响,却不是被这阵风吹动的,而是被这个人的呼吸吸动的。

他站得距离窗户太近。

小方立刻判断出一件事——这个人无疑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身手虽然不弱,做这种事也绝不是第一次,却还是很容易冲动。

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经过了无数次的出生入死的经验后,小方已经非常明白这八字的要领。

所以他仍然保持安静,绝对安静。

安静不是冷静。

小方也不能保持绝对冷静,因为他本来也是个很容易冲动的人。

他的心跳也已加快,呼吸也变得比较急促。

窗外的人忽然叫他的名字:"小方,方伟!"

他虽然在冷笑,声音却已因紧张而沙哑:"我知道你没有睡着,而且知道我来了。"小方保持安静。

"我是来杀你的!"这个人说:"你也应该知道我是来杀你的!"他问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出来?"

小方仍然保持安静。

不仅安静,而且冷静,他已经发现这个人远比他以前更冲动。

苍白的窗纸已经被打湿了一块,而且动得更厉害,因为这个人的呼吸更急促。

——你要杀我,我当然也不能不杀你。

——在这种时候还这么冲动,实在不是件很好玩的事。

"砰"的一声,窗户终于被打开,露出了一张铁青色的脸:非常英俊,非常年轻。

"我叫胡大磷!"他说:"我要杀你!"

他用一双明亮锐利却已充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小方:"你为什么还不出来?"小方笑了。

"是你要来杀我,又不是我要杀你。"他反问这个年轻人:"我为什么要出去?"胡大鳞说不出话了。

他已经准备拔剑,已经准备冲进去。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看见剑光一闪,他从未看见过如此明亮耀眼迅疾的剑光。

他得后退、闪避,同时也拔剑反击。

他的动作绝不能算太慢,只不过慢了一点而已。

剑光一闪,刺的是他的咽喉,可是忽然一变,就刺入了他的心脏。

这才是真正的要害,必死无救的要害。

你要杀我,我就不能不杀你!

胡大鳞心跳停止前,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做一个平凡的人,并不可悲也不可耻。

他本来就不该来杀人,因为他本来就不是个杀人的人。

因为他太冲动。

——一个本来很平凡的人一定要去做他不该做的事,才是值得悲哀。

风还在吹。

远方的黑暗中,还有三个人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们是和胡大鳞一起来的。可是胡大鳞的死,却好像跟他们连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们眼盯着小方。

刚才小方一剑刺杀胡大磷,每一个动作他们都没有错过。

第三十八章 全面行动

过了很久之后,三个人中才有一个人走过来。这个人走路的姿势非常奇怪。

他当然是要来杀小方的。

可是他走过来的样子,却好像是一个学生来见他的师长,不但文雅规矩,还带着一点点畏缩。

小方一眼就看出他是个受过良好教养的人,而且从小就被约束得很紧。

可是从另一方面去看,他无疑又是个非常可怕的人。

他的脚步虽然稳重,可是全身上下都充满了戒备,随时都保持着一种战斗的姿态,绝不给人一点可乘之机。

他的手臂虽然一直是放松的,可是他的手一直都在他的剑柄附近。

他的眼睛一直在盯着小方握剑的手。

有很多人都认为高手对决时,一个人如果总是盯着另外一个人的手,绝不是件明智之举。

因为这些人都认为任何人都不能从另外一个人的手上看出什么。

部分人认为决战时最应该注意的是对方的眼神,也有一部分人认为最应该注意的是对方脸上的表情。

这些人的观念并不正确。因为他们忽略了几点:

——杀人是要用手的。

一手也有表情,也会泄露出很多秘密。

——有很多人都可以把自己的情感和秘密掩饰得很好,甚至把自己变得像一枚硬果壳一样,让任何人都无法从他的脸色和眼神中,看出任何一点他不愿让别人知道的秘密。

但是手就不一样了。

——如果你看见一个人手上的青筋凸起,血管暴露,就可以知道他的心情一定很紧张。

——如果你看见一个人的手在发抖,就可以知道他不但紧张,而且恐惧、愤怒、激动。

——这些都是无法控制掩饰的,因为这完全是一种生理上的反应。

所以一个真正的高手,在生死对决时,最注意的就是对方的手。

来的这个人无疑是个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高手,不但动作确实,观念也非常正确。

小方也在盯着他,却没有盯着他的手,因为小方知道这种人绝不会先出手的。

小方只问:"你也是来杀我的?"

"是。"

"你认得我?"

"不认得。"

"我们有仇?"

"没有。"

"你为什么要杀我?"

这不是个好问题,有很多人杀人都不需要任何理由。

小方却还是要这么问,因为他需要时间来缓和自己的情绪,也需要时间来把这个人了解得更多一点。

这个人无非因为同样的理由所以才回答——

"我要杀你,只因为你是小方,要命的小方,你可以要别人的命,别人为什么不能来要你命?"他反问小方:"这理由够不够?"

"够了。"小方说:"绝对够了。"

说完了这句话,小方就已先出手。

因为这个人是绝对不肯先出手的,他的同伴已经给了他一个很好的教训。

他也想学小方,要以逸待劳,以静制动。

只可惜他还是算错了一点——小方动得实在大快了,远比他想像的快得多。、剑光一闪,鲜血飞溅。魔眼已经刺人了这个人的咽喉。

——剑是死的,人才是活的,完全同样的一剑刺出去,往往会有完全不同的后果。

不是胸膛,是咽喉。

——一个学剑的人如果要想活得比别人长些,就要先学会活用自己掌中的剑。

小方无疑学到了这一点。

所以他活着,他的对手却倒下去,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就已倒了下去。

看着这个人倒下去,小方忽然发觉自己的心跳得比平时快得多。

因为他已看出对方并不是容易对付的人,从未想到自己一剑就能得手。

他出手之迅速,判断之正确,竟连他自己都已经想像不到。

他的剑法无疑已往前迈进了一大步。

黑暗中仿佛有人在叹息,就好像掌声那样的叹息,充满了赞赏之意。

"你们当然也是来杀我的。"小方看着站在黑暗中的两个人……,"你们不妨同时出手。"一个人还是站着没有动,另外一个人却已经开始慢馒的往前走。

他走得比刚才死在小方剑下的那个人还慢。

他没有直接向小方走过来。

小方盯着他,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盯着他一双发亮的眼睛。

忽然间,小方发现自己锗了。

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另外一个人才是攻击的主力。

这个人只不过在转移小方的注意而已。

他没有剑,也没有杀气。

另外一个人呢!

就在这一瞬间,那个人居然就已不见了。

一个有血有肉的人,绝不会忽然消失的,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到哪里去了。

对面那个人已经走到一株树下,很悠闲地站在那里,完全抱着一种旁观者的态度在那里观察着小方的反应,一双发亮的眼睛里甚至还带着种漠不关心的笑意。

这个人虽然是跟另外三个人一起来的,却好像根本没有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只不过想来看看小方怎么样应付他们而已。

他当然不会是小方的朋友,但是也不像小方的仇敌。

这是种很奇怪的态度,奇怪而暖味,就好像他身上穿着的一身灰色的衣服一样。

小方的态度也很奇怪。

他一直在注意着站在对面树下的这个人,对那个忽然不见了的可怕对手,反而好像并不在意。

他居然还对这个人笑了笑,这个穿灰衣的人居然也对他笑了笑,居然还向小方问好:"你好。""我不好。"小方说:"我好好地睡觉了,却有人无缘无故要来杀我,我怎么会好?"灰衣人叹了口气,不但表示同意,而且还表示同情。

"如果我好好地躺在床上,忽然有三个人要来杀我,我也会觉得很倒霉的。""只有三个人要来杀我?"

"只有三个。"

"你呢?"小方问:"你不是来杀我的?"

灰衣人又对小方笑了笑。

"你应该看得出我不是。"他说,"我们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你?""他们也和我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来杀我?""他们是奉命而来的。"

"奉谁的命?"小方又问:"吕三?"

灰衣人用微笑来回答这个问题:"不管怎么样,现在他们三个人里已经有两个死在你的剑下。""第三个人呢?"

"第三个人当然是最可怕的一个。"灰衣人说:"比前面两个人加起来都可怕。""哦?"

"第一个去杀你的人叫胡大鳞,第二个叫杜永。"灰衣人说:"他们的剑法都不弱,杀人的经验也很丰富,我实在想不到你能在一招内就能取他们的性命。"他叹息,又微笑:"你的剑法实在比他们估计的高得多。"小方也微笑!

"那也许只因为他们的剑法比他们自己的估计差多了。""可是第三个人就不同了!"

"哦?"

"第三个人才是真正懂得杀人的人。"

"哦?"

"前面两个人死在你的剑下,就因为他们不能知己知彼。"灰衣人说:"他们不但高估了自己,而且低估了你。"他说:"可是第三个人对你的出身家世和武功经验都已了如指掌,因为他没有到这里来杀你之前,已经把你这个人彻底研究过,而且刚才还把你杀人出手的动作看得清清楚楚。"小方承认这一点。"可是你呢?"灰衣人又问小方:"你对他这个人知道多少?""我一点都不知道。"

灰衣人叹了口气:"所以你在这一方面已经落了下风!"小方也承认。

"现在你站着的地方,是个很空旷的地方,"灰衣人说,"从四面八方都可以看得到你。"他又问小方:"你知不知道他在哪里?看不看得见他?""我看不见,"小方说:"只不过我也许可以猜想得到。""哦?"

"他一定已经到了我的身后。"小方说:"就在我刚才全神贯注在你身上的时候,他就从另一边绕到我后面去了。"灰衣人看着他,眼中露出了赞赏之色:"你猜得不错。""现在他说不定就站在我后面,说不定已经距离我很近,说不定一伸手就可以杀了我。""所以你一直不敢回头去看。"

"不错,我的确不敢回头。"小方叹息,"因为我如果回头去看,身法上一定会有破绽露出来,他就有机会杀我了。""你不想给他这种机会?"

"我当然不想。"

"可是你就算不回头,他也一样有机会可以杀你的,"灰衣人说:"从背后出手杀人总比当面刺杀要容易些。""虽然容易一点,也不能算太容易。"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死,还不是死人。"小方说:"我还有耳朵可以听。""是不是听出他出手时的风声?"

"是!"

"如果他的出手很慢,根本没有风声呢?"

"不管他的出手多馒,我总会有感觉的。"小方淡淡他说:"我练剑十余年,走江湖也走了十余年,如果我连这一点感觉都没有,我怎么会活到现在?""有理。"灰衣人同意:"绝对有理。"

"所以他如果要出手杀我,就一定要考虑后果。""后果?"灰衣人又间:"什么后果?"

"他要我的命,我也会要他的命。"小方的声音还是很冷淡:"就算他能把我刺杀在他的剑下,我也绝不会让他活着回去。"灰衣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才轻轻地问:"你真的有这种把握?""我当然有!"小方说"不但我自己相信自己有把握,连他都一定相信。""为什么?"

"如果他不认为我有这种把握,为什么直等到现在还不出手?""也许他还在等。"灰衣人道:"等到有更好的机会时才出手。""他等不到的,"

"那么现在你就不该跟我说话。"

"为什么?"

"无论什么人在说话的时候,注意力都难免会分散。"灰衣人道:"那时候他就有机会了。"小方微笑,忽然问这个灰衣人:"你知不知道刚才附近发生了什么事?""不知道!"

"我知道。"小方说:"就在你走到这棵树下的时候,树上有一只松鼠钻进了洞穴,震动了六片叶子,我们开始说话的时候,左面的荒地里有一条蝗蛇吞了一只田鸡,一条黄鼠狼刚从前面的山脚下跑过去,后面客栈里有一对夫妇醒了,客栈老板养的一只馋猫正在厨房里偷鱼吃。"灰衣人吃惊地看着小方,吃惊地问:"你说的是真的?""绝对不假。"小方说:"不管我在干什么,附近一二十丈内的动静,都逃不过我的耳目。"灰衣人叹了口气。

"幸好我不是来杀你的。"他苦笑:"否则现在我说不定也已经死在你的剑下。"小方并不否认。

灰衣人又问小方:"你既然明知他要杀你,既然明知他在你的身后,为什么不先出手杀了他?""因为我不急,急的是他。"

小方微笑:"是他要来杀我,不是我要杀他,我当然比他沉得住气。"灰衣人又叹了口气!

"我佩服你,真的佩服你。如果我们不是在这种情况下相见,我真希望交你这么样的一个朋友。""现在我们为什么不能交朋友?。

"因为我是跟他们一起来的,"灰衣人道:"你多少总不免对我有些提防之心。""你错了!"小方摇头:"如果我看不出你的用心,怎么会跟你说话?""现在我还是可以交你这个朋友?"

"为什么不可以?"

"但是你根本不知道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灰衣人说:"你甚至连我的姓名都不知道!""你可不可以告诉我?"

"当然可以。"

灰衣人又笑了,笑得很愉快:"我姓林,叫林正雄,我的朋友都叫我马沙。""马沙!"

这个名字当然不会引起小方的惊讶和怀疑,小方的朋友中有很多人的名字都远比这个人的名字更奇怪得多。

"我姓方,叫方伟。"

"我知道!"林正雄说:"我早就听见过你的名字。"他慢慢地向小方走过来。

他的手里还是没有剑,全身上下还是看不出一点杀气。

他向小方走过来,只不过想跟小方亲*亲近**近,这本来就是件很自然的事,因为小方已经把他当作朋友。

小方本来就是很喜欢交朋友的人。本来就没有提防他,现在当然更不会。

就在他快要走到小方面前时,脸色忽然变了,忽然失声低呼:"小心,小心后面。"小方忍不住回头——无论谁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忍不住要回头的。

就在小方刚回过头去的那一瞬间,林正雄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柄剑。

一柄百炼精钢铸成的软剑,迎风一抖,毒蛇般刺向小方后颈。

左后颈。

小方是从右面扭转头往后去看的,在这种情况下,他的左后颈当然是一个"空门"。

——"空门"是一种江湖人常用的术语,那意思就是说他那个部位,就像是一扇完全未设防的空屋大门一样,只要你高兴,你就可以进去。

每个人的左颈后都有条大血管,是人身最主要的血脉流动处,如果这条血管被割断,必将流血不止,无救而死。

一个有经验的杀手,不等到绝对有把握时绝不出手。

林正雄无疑已把握住最好的机会,这是他自己制造的机会,他确信自己这一剑绝不会失手。

就因为他对这一点确信不疑,所以根本没有为自己留退路。

所以他死了,死在小方的剑下!

小方明明已经完全没有提防之心,而且已经完全没有招架闪避的余地。

林正雄看准了这一点,也算准了这一点。

他这一剑刺出时,心里的感觉好像一个钓鱼的人已经感觉到钓竿在震动,知道鱼已上钩。

想不到就在这一刹那间,小方的剑忽然也刺了出来,从一个他绝对想不到的部位刺了出来。

他的剑还未刺入小方的后颈,小方的剑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小方的剑刺入他的心脏时,他的剑距离小方后颈已经只有一寸。

——仅仅只有一寸,一寸就已足够。

——生死之间的距离,往往比一寸更短,胜负成败得失之间往往也是这样子的,所以一个人又何必计较得大多?

冰冷的剑锋贴着小方的后颈滑过去,林正雄握剑的手已完全僵硬。

小方身后忽然又响起一声叹息,一阵掌声。

"精采。"一个很平凡的声音叹息着道:"精彩绝伦。"声音距离小方很远,所以小方转过身。

刚才他扭回头时,并没有看见后面有人,当时他眼中只有林正雄和林正雄的剑。

现在他看见了。

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黑暗中,和小方保持着一种互相都很安全的距离。

因为沙平从不愿让任何人对他有一点提防怀疑之心。

"我本来以为你一定活不成了。"他叹息着道:"想不到死的居然是他。""我自己也想不到。"

"你什么时候才想到他才真正是第三个要杀你的人?""他走过来的时候。"小方说。

"那时候连我都认为你已经愿意交他这个朋友了,你怎么会想到他要杀你?""因为他走路走得大小心了,就好像深怕会踩死个蚂蚁一样。""小心一点有什么不好?"

"只有一点。"小方说:"像我们这样的江湖人,就算踩死七百个蚂蚁也不在乎的,他走路走得那么小心,只不过因为他还在提防着我。""有理。"

"只有自己心里想去害人的人,才会提防别人。""哦?"我有过这种经验,"小方说:"吃亏上当的,通常都是不想去害人的人。""为什么?"

"就因为他们没有害人之意,所以才没有防人之心。"小方说:"如果你也曾有过这种经验,你就会明白我的意思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我没有这种经验。"沙平说:"因为我从来都没有相信过任何人。"他看着小方,微笑:"也许就因为你曾经有过这种经验,已经受到过惨痛的教训,所以现在你还没有死。""也许是的。"小方说:"愚我一次,其错在你,愚我两次,其错在我。如果我受到过一次教训后,还不知警惕,我就真的该死了。""说得好。"

"你呢?"

小方忽然问:"你是不是来杀我的?"

"不是。"

"你是不是吕三的人?"

"是。"。

"是不是跟他们一起来的?"

"是。"沙平说:"我们都是奉吕三之命而来的,只不过我们得到的命令不同而已。""哦?"

"他们三人是奉命来杀你,我只不过奉命来看看而已。""看什么?"

"看你们是怎样杀人?"沙平说:"不管是他们杀了你,还是你杀了他们,我都要看得清清楚楚。""现在你是不是已经看得很清楚?"

"是。"

"那么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应该走了?"

"是。"这个人说:"只不过我还要求你一件事。""什么事?"

"我要带他们回去。"沙平说:"不管他们是死是活,我都要带他们回去。"他问小方:"你肯不肯?"

小方笑了!

"他们活着时对我连一点用处都没有,死了对我还有什么用?"他问沙平:"我为什么要留下他们?""你肯让我带走他们?"

小方点头:"只不过我也希望你能替我做一件事。""什么事?"

"我希望你回去告诉吕三,请他多多保重自己,好好保重自己,等我去见他时,希望他还是活得安然无恙。""他会的!"沙平说:"他一向是个很会保重自己的人。""那就好极了。"小方微笑:"我真希望他能活着等到我去见他。"沙平也同样微笑:"我可以保证他暂时还不会死。"吕三当然不会死。

他一直相信他绝对可以比任何一个跟他同样年纪的人,都活得长久些。

他一直相信金钱是万能的,一直认为世界上没有金钱办不到的事,甚至连健康和生命都包括在内。

不管他想的是对是错,至少他直到现在一直都活得很好。

三号、十三号、二十三号都死了,好像本来就是他意料中的事。

——他明知他们三个人必死,为什么还要叫他们三个人去送死?为什么不让他们同时出手?

这一点连沙平都不太明白了。

沙平只明白的是:吕三交给他做的事,他就要做到,无论多困难的事他都要做到。

——吕三要他将他们三个人带回去,不管死活都要带回去。

沙平做到了。

——如果他们都已死在小方剑下,吕三一定要在四个时辰内看到他们的尸体。

这是件非常不容易做到的事,可是沙平也做到了,他们死在凌晨之前,正午后吕三已经见到了他们的尸体。

——无论在任何情况之下都不能被人追查出他的行踪。

要做到这一点当然更困难,班察巴那和小方当然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追查出吕三藏身处的机会,何况这个机会很可能已经是最后一次机会。

连这一点沙平都做到了,他确信绝对没有任何人能从他这里追查出吕三的下落。

他甚至可以用他自己的头颅来赌注。

他为什么如此有把握?

这三件事他是怎么做到的?

班察巴那当然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小方还没有将马沙刺杀在剑下时,班察巴那已经将他属下轻功最优秀、经验最丰富的追踪好手全都调集来了,在每一条路上都布置好埋伏和眼线。

沙平将尸体带走之后,所到过每一个地方,所做过的每一件事,他们都调查得很清楚,甚至连一些看来完全无关要紧的小地方,都没有放过。

每一点他们都作了极详细的报告。

沙平是用一辆从菜场口雇来的大车,将胡大鳞他们三个人的尸体带走的。

在头一天晚上,他就已雇好了这辆大车,付了比平常一般情况多出五倍的车资,要车夫通宵守候在附近。

车夫老王千这行已经干了二三十年,跟他们之间绝对没有任何关系。

——从这一点看来,表示他心里也早就有了准备,也已想到这三个人恐怕是不会活着回去的了。

城里最大的一家棺材铺叫"柳州张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