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当年是有希望成为新都一中的学生的。
我的小学女同学,刚刚小学毕业就去了新都一中 ,当时应该是叫城关镇中学还是别的什么,但终归之后就叫新都一中了。
她能去读新都一中,一是成绩优异,二是爸爸是教育局副局长,妈妈是校长。我具备第一个条件,我的爸爸妈妈不具备第二个条件,所以……

我在天元中学完成了初中学业,收到了两份录取通知书,先是新都一中的,后一份来自新都师范。母亲沉重的农事负担,以及家人对我尽早工作更早挣钱的想法,让我后来经过新都一中校门口时,总会既期望又疑惑地望一望学校里面,心里想,如果我读了新都一中,如果我是新都一中的一位学生……

我在工作接近二十年之后,在无法去到成都上班之后,来到了新都一中,成为了这里年龄已然不小的新老师,并且陪伴这所历史已逾七旬有余的老资格学校,从如意大道50号,搬迁到了蜀龙路北段555号。

即使是在新都一中的新居已经呆了快五个年头,每次看到师生们从南门出出入入,有时我依然会想,如果我是一位新都一中的学生……

如果我是新都一中的学生,也许几年下来,最难忘的日子,不是高考那两天,而是我进入一中的头一天。那一天,我对自己的一中生涯有过许多遐想。我会遇到许多科渊博又风趣的老师,最好年青,最好颜值上乘,我们师生之间的关系一定亦师亦友,彼此成全,以后彼此牵挂。我的班主任老师一定不那么保守,他会许可我们自由挑选座位,而我的同桌,似乎是我前世的友人,只需要半天的相处,我们就已经能够彼此完全信任,如同信任必然会成全我们的三年高中生涯……

如果我是新都一中的学生,也许几年下来,最难忘的地点,不是天天都呆在其中的教室,不是难得开门的图书室和阅览室,不是曾经目睹班级的健儿们取胜或者洒下英雄泪的体育馆,不是每次前往都会揣着小任务的计算机机房,不是曾经为实验结果咋咋呼呼的理科实验室,不是一本正经上课类似于集体表演的录播室……对了,就是我每天必然光顾,和怂恿同学一同光顾的小卖部。

班主任曾经不止一次在班上讲过,国家将不许可任何中小学开设小卖部,小卖部里卖的许多东西不仅假冒伪劣,还会毒害咱们青少年的身体健康。我不赞同班主任的方面太多,所以他越是反对的东西,就越会成为我的至爱。我有时候很难想象,为什么许多学校花花绿绿的招生广告上,居然没有把小卖部作为最核心的招生宣传呢?我读过的学校不多,但如果哪所学校没有小卖部,那基本上这所学校,就只是一座坟场。

如果我是新都一中的学生,也许几年下来,所有的时间碎片里,我收藏着的,有几片供我欣赏学校的各色花开,有几片供我凝视铭章湖的鸭子,有几片来自学校的合唱比赛,或者来自于让我们兴奋莫名的“戏剧之夜”。

一定也有几片,来自于一些个的晚上十点,所有的作业都完成了,第二天的工作又无需提前开起,我和我的同学,朋友,或者就是与我自己,来到人们熙来攘往的伙食团底楼,买上一份色香味俱全的夜宵,一边聊天,一边进食。在家里喂小猫是一种快乐,在学校被自己喂是另外一种。把自己喂得差不多了,我就去操场,走上几圈,有时也很不科学地跑,夜风微凉,月亮在天上消失了,应该是回家添一件衣服了吧……

是的,一定还有一片,来自于我拿了高考成绩,走出学校的那一刻。高考成绩不算太满意吧,最满意的是每一科都是满分,我的老师,天天都在给我们灌输“满分意识”。

也不算不满意吧,在我分数的后面,全省怕还有几十万人呢,一想到我身后有几十万人,即使我还没有一个相当中意的分数,这个想法也足以令我转悲为喜。

那一刻,我又想到小卖部,和同学赌输后被迫吃下的十几个雪糕了,我的肠胃对我有意见,就是那一次任性惹的祸吧。

那一刻,我又想起一千人报告厅,原来在上千双眼睛见证下,我也能男扮女装,出演猥琐气质上乘的刘姥姥呢。

那一刻,我又一次想到了长相怪异的班主任老师,他爱在白板上投出诗句:
“这个世界会好吗?
而你不断追问的
还包括你能否终于成为
那个更好的自己?”

有一次,他投出的是一段古话,他说是曾国藩说的。曾国藩显然是个极棒的古人,因为他就那么“讲过”一次,我就再也忘不掉了:
“人初做事,如鸡伏卵,不舍而生气渐充。如燕营巢,不息而结构渐牢。如滋培之木,不见其长,有时而大。如有本之泉,不舍昼夜,盈科而后进,放乎四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