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辉煌的摩托车行业。
整个90年代,都是湖北神风的高光时代。
在中国摩托车行业,提起湖北神风,可谓无人不知。
湖北神风的前身是应城摩托车厂,已频临倒闭,李金生调任厂长后,研制生产整体拉伸摩托车燃油箱成功,应城摩托车厂遂更名为神风燃油箱厂,后兼并应城冷挤压件厂,开发生产摩托车车架,应城冷挤压件厂改称神风二厂,后改称神风车架厂。神风后又兼并应城电子设备厂,研制生产摩托车离合器,称神风三厂,后改称神风离合器厂。
当时的神风是中国最大的摩托车燃油箱厂、最大的摩托车车架厂,送全国各地燃油箱、车架的大卡车,要等几天才能轮到装货。车间组织日夜班24小时生产仍供不应求。当时一只油箱的价格卖到160多元,后来竞争日趋激烈,油箱价格逐渐下滑到30多元,据说还能赚几块钱。车架价格600多元逐步下滑到100元左右。
产品价格高生产供不应求,公司利润高效益好,所以工厂员工的工资福利也不错。2000年前后,公司中层管理干部的月工资1100元,据说这个工资水平,比当时应城市市委书记的工资还高。
湖北神风公司飞速发展,又先后成立了与建设摩托合资的摩托车整车公司、成立了发动机公司、重庆燃油箱车架分厂、广东江门燃油箱车架分厂,鼎盛时共有10多个分厂。
2000到来之际,全世界都在举行迎接新世纪和新千年庆祝活动,浙江温岭尤其热闹。经北京天文台和中国2000年委员会专家的精确测算,21世纪到达中国大陆的第一缕阳光,在2000年元旦,早晨6时46分洒向浙江省温岭石塘渔港。据说,为准确定位新世纪第一缕曙光的地理经纬点,专门成立了“中国2000年第一道阳光地点”科研攻关小组。温岭市大街小巷张灯结彩,举行了盛大的庆祝活动,温岭石塘这个偏僻的渔港小镇,自此改弦更张,发展起旅游业。
1999年,就在新世纪到来之前,地处浙江温岭的钱江摩托上市,年底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迈向新世纪誓师大会,钱江摩托当年的销售量干到了中国摩托车行业第三,2000年,钱江摩托年产量突破100万辆。

钱江摩托
此时,在钱江摩托旁边的吉利摩托,摩托车业务销售量仅有钱江摩托的50%,但是吉利摩托的老板李书福,开始捣鼓他四个轮子,两排沙发的小汽车,并为一张民营汽车准入证四处奔走,焦头乱额。
钱江摩托和吉利摩托的发展,带动了台州地区一大批摩托车配件厂家,塑料件、压铸件、机械加工的五金件等,这些厂家不仅仅配套钱江、吉利,他们的产品销往江苏、重庆、广东等全国各地,摩配的发展甚至带动了黄岩的塑料模具行业,工装、冲压模具行业,玉环的仪表车床、简易数控机床等设备行业的发展。
这些行业和厂家的发展壮大,为日后介入汽车配件生产打下基础。钱江、吉利生产的豪华款踏板摩托车,也为后来江浙全包两轮电动车的野蛮发展,打下了基础:套用踏板摩托车车架、塑料件,发动机换个电瓶,电动车转身就干掉了踏板摩托车。
彼时,远在重庆的力帆摩托等重庆摩帮,发展形势也如烈火烹油,红红火火。
力帆摩托的尹明善,因两度成为重庆首富而广为人知,50多岁重新创业,尹明善选择与重庆摩帮日后的另一位大佬,宗申摩托的左宗申合伙,在一个小作坊成立“轰达车辆配件研究所”。
90年代初,大部分普通老百姓还看不懂英语,也不明白当过英语老师的尹明善,他的“轰达”居然是日本本田公司商标“honda”的音译,如此明目张胆的山寨,也是当年整个摩托车行业的一大特色。
后来,力帆干脆注册了"Hongda"商标,比本田商标多了一个g,本田公司气得吐血,把力帆告上了法庭,虽然本田公司赢了官司,力帆也仅仅象征性赔了100多万,并且完成由“轰达”商标向“力帆”的转换。但是,也由此埋下积怨,后来在越南市场,本田公司不遗余力打击仿冒侵权,下死手整死力帆越南公司。

力帆尹明善
在尹明善和左宗申进入摩托车行业的同时,重庆摩帮日后的另一位大佬涂建华,也创立了他的隆鑫摩托。
2 灯火下楼台。
2001年1月,吴晓波的《大败局》在浙江出版,书中披露了标王秦池酒、史玉柱的巨人集团、爱多VCD、三株口服液等,在当时家喻户晓的著名品牌企业,他们轰然倒塌的内幕原因,《大败局》引起极大的轰动。
此时摩托车行业已完成暴利发展阶段,重庆的嘉陵、建设等老牌军工摩托车企业,已开始感受到市场竞争的压力,嘉陵摩托甚至已经走到亏损的边缘,而力帆、宗申、隆鑫等民企仍在农村市场、东南亚市场攻城略地,快速发展。
2007年4月,吴晓波的《大败局2》出版,书中披露的内幕,更加震撼人心。
据《大败局》披露,有相当一部分企业轰然倒塌的悲剧,是国企改制,政企关系恶化,和政府政策变化所导致。其中健力宝的李经纬、华晨宝马的仰融、江苏铁本的戴国芳,尤其让人扼腕叹息。

健力宝李经纬含泪仰天的照片,深深刺痛了国人的心
此时的中国摩托车行业,正在经历快速洗牌,市场竞争激烈,尤其是禁摩政策的执行,力帆、隆鑫等企业,已感受到摩托车激烈竞争的残酷,先后踏足汽车、房地产、金融等行业。
风住尘香花已尽,日晚倦梳头。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闻说双溪春尚好,也拟泛轻舟。
只恐双溪舴艋舟,载不动许多愁。
经过10来年的变化,时至今日,摩托车的江湖早已物是人非。钱江摩托因为连续亏损面临退市风险,最终被吉利摩托出手控股。*ST力帆无法偿还到期债务,无力回天的尹明善,眼睁睁看着一手创办的力帆破产重组,吉利再次出手接盘,自此力帆改姓。隆鑫的涂建华也公开喊话“撑不住了”,今年1月隆鑫控股公告:公司涉及建行、中行、渝农商行等10余家金融机构,多达32笔债务逾期,金额超60亿元,公司股权被冻结。隆鑫是否会步力帆后尘,后果堪忧。
而昔日曾经无人不知的神风公司,早已泯然众人,沦为市场上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公司。
3 一点思考。
进入90年代神风公司的大门,对面墙上刻着四句大字:“居安思危,求实创新,服务社会,诚信认真”。
李金生离开应城机床厂调入神风公司时,应城机床厂是应城市最大的机械厂,鼎盛时有800多职工,生产C6140普通车床、铣床、石油行业用的切管机、螺纹机等机械。后来,应城机床厂、应城冷挤压件厂,和应城电子设备厂都困难重重,到了发不出工资的地步,神风公司兼并了频临倒闭的应城冷挤压件厂和应城电子设备厂,应城机床则最终倒闭。所以,“居安思危”是李金生身临其境,发自内心的警示。
在神风公司流传一个真实的笑话:有次李金生带摩托车油箱参展,其中一个业务员踢了油箱一脚,其他人员大惊失色,好在李总没看见,众人教训那位业务员:“你以为这是只油箱吗?这是李总的儿!”李金生对油箱开发所倾注的感情,由此可见一斑。
神风研制油箱、车架,工装模具开发在行业中是最早的,完全是自主摸索。开发成功后,在选择下一个研发产品时,李金生选择了难度更大的建设55摩托车离合器。因为建设摩托这款型号的摩托车没有形成销量,所以接着开发类似型号的南方摩托NF50、NF90离合器,以及后来的五羊公主125。
神风公司并不具备开发离合器的能力,比如离合器石棉基摩擦片的配方,是东风公司摩擦材料厂的工程师帮忙解决。精密的模具与夹具设计,是武汉汽车工业大学的老师们帮忙操刀。
最困难的是零部件的氮化处理,国内的氮化表面都是黑色,为了达到日本人那种氮化后银灰色的效果,神风公司找到了武汉材料保护研究所,这是一家非常牛的单位,他们给了一个氮化工艺的配方,氮化后零件的表面确实达到了银灰色效果,零件的硬度和耐磨性也达到标准要求。但是,神风公司成立氮化车间量产后,发现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氮化后零件表面覆盖一层肉眼看不见的油膜,使得连接主、从动轮的皮带,不能在预定的转速下,使从动轮(离合器)分离变速。
离合器开发几年没有成功,神风离合器厂倒闭,开发技术人员身心俱疲。但是离合器开发失败,对当时发展如日中天的神风公司没有太大影响。
随后,神风组织包括总工程师、分厂厂长在内的技术骨干,联合华中理工大、武汉汽车工业大学的专家教授,开发摩托车发动机节油技术DCDI,花费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开发了几年时间,最后仍以失败告终。
这个时候,神风公司已经面临激烈的市场竞争,利润下滑,市场份额被蚕食。
李金生、尹明善等企业家都具有非常强烈的企业忧患意识,敢闯敢干,敢于创新。尹明善曾经有个形象的比喻,用在中国摩托车行业非常贴切:民营企业象豆芽菜,看起来生长速度很快,但是根不生,杆不壮。何止是民营企业,像钱江摩托具有国有性质的企业,甚至嘉陵摩托这类老牌军工企业,参与摩托车行业的经历,不也一样如同豆芽菜,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日本本田、雅马哈、川崎和铃木四大家摩托车风格迥异,各有自己的市场受众、配套体系和定价体系。企业相互间的竞争,比的是车型款式设计,对市场受众喜好程度的把握。
反观中国摩托车行业,主要仿制日本本田、雅马哈和铃木,同质化严重。同样的配套体系,比拼的只能是价格,讲究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同时极限压榨配套商利润,完全不讲武德。神风公司从大长江起步开始配套,是大长江多年的优秀供应商,并且在江门大长江边上建立了车架厂油箱厂。但是,大长江发展稳定后,成立了自己的车架油箱厂,量大稳定的型号收回自己生产,新产品开发,和没有销量的狗骨头扔给神风等配套厂家。
中国家电行业,比如冰箱彩电洗衣机,甚至包括微波炉和当时的VCD、DVD等,曾经受到媒体的广泛关注和批评,主要批评厂家专利技术受制于人,利润都被日本美国等收了专利费。中国摩托车则不然,在中国政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情况下,如同力帆的商标之争一般,把仿制事业搞得轰轰烈烈,红红火火。
但是,如果离开中国政府的管辖,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力帆在越南成立摩托车工厂后,本田公司联合越南公安,经常对力帆越南工厂,和力帆代理商进行查封检查,不遗余力打击仿冒侵权,力帆越南工厂经常停工躲避检查,代理商也陆续放弃力帆代理。
有很多文章分析中国摩托兵败越南市场,是相互恶性竞争、不注重质量的结果,这固然是很重要的原因,但中国摩托车没有自己的自主设计,一味仿冒取巧,才是最深层次根本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