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冬,沈阳迎来了她的新生,解放了。
刚刚解放的沈阳,十分热闹,百姓们敲锣打鼓迎接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热闹欣喜之后,人们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开始了新的生活,城市进入了平静而安宁的状态。
然而平静的背后,往往潜伏着不可名状的危险。
一天深夜,沈阳市和平区中山路106号,沈阳特别市公安局(沈阳解放初期实施军事管制,沈阳特别市军管会是最高权力机关,负责统一指挥全市的一切工作),局长何侠眉头紧锁,坐在写字台前。写字台上铺开一封急件,来自于东北局社会部的急件:
何侠、历南同志,顷接我部政治保卫局一号监测台报告,今天下午5点前截获了3份使用特殊频率的呼号,从本市发往北平、南京方面的密电。
经破译,事关解放军入城部队番号和参加沈阳市人民政府的民主人士名单等重要情报。
据悉,沈阳极可能潜伏有一庞大的敌特谍报组织,现派员协同工作,望早日破案为要!
汪金祥
1948年11月4日
另附一敌特电稿:
“南京金镇边兄钧鉴,伸皓末人44号电悉,所令关于辽沈一战中叛降军官名单,经工作已初获成果,容待后告。惟刘台长城陷后下落不明,下步如何行动请上峰速示 QSY。”
望着电文末尾的代号,何侠沉思了片刻,然后拿起电话……
清晨,天蒙蒙亮,路上的行人稀少。公安局治安处长马敬铮急匆匆地往局里走去,昨夜接完电话后他再也没有入眠,何局长的话语仍在耳边回荡,他的脑海中浮起无数种智取敌特的方案。
马敬铮早已是身经百战的反间斗士了,他是从哈尔滨市公安局抽调过来的。

对于刚刚解放的沈阳,人民政府早已意识到真正的平静不会这么快来到。
早在解放军入城前,*共中**中央东北局社会部和省有关部门,就系统地整理了敌情资料,解放后又汇集了171名地下*党**员和地下工作人员所提供的数千份情报。
另一边,随着喜庆锣鼓的敲响,国民*党**保密局系统(原军统)的特务组织,也作了进退两套方案,纷纷由地上转为地下潜伏起来。
表面上,这些特务与普通老百姓没什么区别,他们在各行各业中潜伏着,淹没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但实际上他们利用各种职业作掩护,收集我人民政府领导名单及所履行的政策及部队的番号等一系列情报,同时还不忘对新兴的人民政府进行捣乱破坏。
特务们准备与我*党**进行长期较量,期待着国民*党**“*攻反**大陆”那一天的到来。这些地下活动对于刚解放的沈阳城来说,危害同样是巨大的。
因此,沈阳解放第二天,人民政府便发出了《关于对国民*党**特务分子的处理指示》。
接着,经*共中**中央东北局公安部和沈阳特别市公安局领导商定后,沈阳公安局从接收干部中选出一批有城市反间经验的干部60余人,组成了治安处。
治安处的主要任务是:
摧毁国民*党**潜伏在沈阳的特务指挥机构。同时广泛宣传我*党**的方针政策,利用敌人的动摇去打击瓦解敌对势力,坚决肃清一切敌探奸细的反革命活动。
治安处的处长,便是由经验丰富的原哈尔滨市公安局侦查科长马敬铮担任。
何侠和马敬铮知道,这次任务相当有挑战性。这些特务是一些经过专业培训的潜伏人员,从参加工作开始,便被军统灌输“效忠*国党**”的思想,他们的管理体系也十分隐蔽,都是有线人专门负责联络的。
从哪里下手呢?沉思已久的马敬铮想起来了,前不久,辽阳城防部队抓到一些国民*党**军政人员。

经地下工作人员辨识,其中一名叫李冠群的是保密局沈阳站上尉组长,潜伏二台台长,电台代号为“QSB”。
“QSB”和“QSY”只有一个字母之差。
审讯室内,武装战士押进一个肩宽背厚、满脸酒刺的壮汉,此人长着一双金鱼眼,厚嘴唇向下斜着,一副桀骜不驯的样子。
他就是李冠群,何侠与马敬铮采取紧急行动,他已从辽阳城防部队移交至沈阳市公安局治安处。
马敬铮亲自审讯:“把你的姓名、履历讲一遍!”
“我叫李冠群,辽阳人,是技术员。在保密局做过点事务工作。”
“你的职务是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是技术员,干点事务工作。”
说完,李冠群拽了下衣襟,又摸了摸头发,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此前根据城防部队掌握的情况,马敬铮已经知晓,李冠群此人经验丰富,反侦察意识较强,经过多次审讯,都只承认仅仅曾在军统保密局做过一些事务工作。
突然一声断喝:“上尉李冠群!”
“啊!”
正当李冠群满不在乎摇头晃脑的时候,马敬铮音量不高却颇具穿透力的声音直击过来。
李冠群为了掩饰失态的神色,又急忙补充:“长官,我不明白……”
“你这个潜伏组长挺会做戏啊!”
李冠群的身体已经有些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场戏还打算演下去吗?”
特务的精神防线崩溃了,他哭丧着脸:
“不,不,长官,我讲、我讲。我是保密局沈阳站电讯支台上尉组长,临遣散前被任命为潜伏1台台长,奉命在沈阳潜伏,待机而动。贵军入城后,风声太紧,我害怕查出就跑回老家辽阳。”
“你们电台设在哪?”马敬铮问道。
“我埋在城里小西关我岳父家,从贵军入城后,我从未敢使用过。”
“谁布置你的潜伏任务?”
“报告长官,是支台长刘殿庚。10月30日,他单独布置后发了活动经费。”
“一共布置了几个潜伏台?”
“我不清楚,都是刘殿庚亲自布置的。按保密局的规矩,我们是单线领导,不许有横的联系。领导我的是刘,可至今没见到他,可能逃往关里了。”
“找不到刘,你怎么和上司联系?”
“刘给了我与保密局北平支台的通报密码、呼号和频率,并规定了时间,如有紧急情况、找不到他就直接和北平或转南京总台电示。”
“电台代号?”
“QSB。”
审完李冠群,公安人员果然在其岳父家地窖里找到一部美式电台。李冠群这里一时再难有什么新的信息了,但“刘台长”在哪呢儿?
李冠群的交代,与我公安机关所掌握的情况基本吻合。
国民*党**撤退前,一共部署了4个潜伏台,都是支台长刘殿庚亲自部署的。
公安人员经过认真分析,一致判断“刘台长”应该还在关内。
沈阳附近是新解放区,外围盘查堵截相当严密,没有路条根本出不了城,刘殿庚逃往关内的可能性极小。
时间很快过去了5天,5天里,敌台的电波如同鬼火一般忽闪忽闪,侦察员们的心头之火也越来越旺。这个敌台究竟在哪里?“刘台长”究竟躲在何处?
说来也巧,就在审讯完李冠群4天后,公安局接到电话报告:“在北市场刚捕获一名军统特务,名叫赵贵斌。经初审,他供出前几天在沈阳见过刘殿庚,刘曾约他一起进关未果,据知刘在沈有个独身的远房姑妈。”
赵贵斌的被捕,极具戏剧性,他是在北市场倒卖银元时被抓的。在沈阳城接管之初,人民政府对物价稳定,金融调控与监管及打击投机倒把行为都十分严格。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马敬铮立即下令:“速与各分局联系,对全市单身老太婆逐一进行排查,扩大线索。同时对赵要继续深入审讯。”
公安部门在全市对单独居住的老太太展开了大排查。功夫不负苦心人,经过3天的排查,最终将目标锁定在独居大东区草仓路5号张王氏的老妇人身上。
经过便衣的进一步暗访,确认张王氏就是刘殿庚的姑妈。
静静的夜,大东区草仓路,没有路灯,伸手不见五指,在一片低矮平房尽头,侦察员们迅速摸到5号。
笃、笃、笃,侦察员轻轻地敲门,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这么晚了,谁呀?”
侦察员回应道:“公安,例行检查。”
伴随着“吱哑”一声,房门打开了,一位白发老妇人眨着惺忪睡眼,一脸地惊讶。
侦察员们一边拥进房间四周查看,一边问道:“你侄儿刘殿庚呢?”
“不对,我侄儿叫刘去疾。他、他走好久了,大概是去同善堂助产职校那找*小姐白**了吧?”
看来老妇人还不知道刘殿庚的真实身份,侦察员们随即前往沈河的同善堂助产职校,查问得知有位名叫*冰白**茹的助产士,住在大西街广昌栈胡同里的一间小阁楼。
在看门人的引领下,侦察员们包围阁楼,破门而入后把二人堵在屋里。
*冰白**茹,沈阳站潜伏台一台长,伪装成同善堂教会职业学校助产士;刘殿庚,国民*党**军统保密局沈阳站支台长。
侦察员掀开地板,当场又起出一部电台。
刘殿庚时年三十二岁,已是有十二年资历的老军统了,他在重庆中美特种技术合作所受过特种训练。
受审过程中,刘殿庚极为顽固,十分狡猾,一会儿又耍死狗。面对大量罪证,在公安人员的强大的心理攻势下,加上之前李冠群和赵贵斌的交代,刘殿庚怎么也圆不了谎。
他终于交代,沈阳解放前夕,国民*党**保密局沈阳站对已有的特务成员,采取了“一元两套三层制”的潜伏组织形式,准备为国民*党**军再次打回东北时做内应,并将2、3、6、7潜伏组设在沈阳,每一组都设有独立电台,以便传达上级指令及传递所收集到的*共中**情报。
其中,刘殿庚奉命部署4个潜伏台和两个预备台。
4个潜伏台分别是*冰白**茹的一台、李冠群的二台、邱侠飞的三台、杨士芳的四台;而两个预备台则由心腹赵贵斌藏匿起来。
预备台平时不用,一旦所有潜伏台被发现,再由南京直派新的潜伏人员过来启用。
随后侦察队抓捕了居住在黑龙江街36号的邱侠飞和隐藏在开明街利回旅馆的杨士芳,同时还缴获了二部美式电台。至此,4个潜伏台台长和电台全部到案。
经过连续多天的奋战,终于告捷,公安干警们都松了一口气。然而,就在这时,那个代号为“QSY”的电台又开始发报了。
怎么回事?难道是预备台被启用了?预备台在哪?
根据刘殿庚交代,他按照国民*党**保密局沈阳站站长褚大光的旨意,派心腹赵贵斌分别将两部电台藏入两口棺材中,秘密送往珠林寺寄骨堂存放。
为了保密起见,褚大光又命令刘殿庚,将经手此事的赵贵斌或派往关内,或是干掉,以防泄密。
刘殿庚没忍心下死手,将赵贵斌派往关内,但是他没想到,赵贵斌与自己一样,由于城外盘查严密,根本没有机会出逃,只得又返回沈阳藏匿。
根据刘殿庚的供述,侦察员在珠林寺找到了一口装有美式电台的棺材。但是,另一口藏有电台的棺材呢?
据珠林寺寄骨堂的看守人回忆,10月30日下午来了一个穿便衣的男人,匆匆忙忙用马车把一口棺材拉走了。这就是说,藏有电台的那口棺材不知道去哪儿了。
看来要再问问赵贵斌了。
这个赵贵斌,开始不交代自己负责隐蔽电台的事,企图蒙混过关,马敬铮决定突然提审他。
“你看蒋介石还能维持多久?”
“长不了,共,不,是贵军,势、势如破竹。”
突然被审,又不知马处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赵贵斌有点心惊胆战。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重新做、做人……”
“那你是想在人间做人呢,还是想到坟墓里做人?”
“坟墓?什么坟?”
“看来,你是不到黄河心不死。”
马敬铮突然站了起来,走到赵贵斌的面前瞪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不见棺材不落泪!”
“啊,棺材……棺材里有电台!”
赵贵斌彻底崩溃,他瘫在那儿哭泣着:“我交代,我交代,沈阳解放前夕,刘殿庚给我200元钱,要我买棺材,把2部电台和电池器材都放在里面,找地方埋起来。
后来因为沈阳吃紧,慌乱中我买了两口小棺材,拉到珠林寺寄存起来了。后来为了保险起见,又把一台拉到保安寺……”
保安寺建于清朝,位于长沼湖(现南湖公园)一畔,时为沈阳有名的寄骨寺,供百姓暂时存放灵柩所用。
昔日庙宇辉煌,几经战乱已经残垣破败,只余六间配殿。马敬铮率侦察员走进停放棺材的配殿内,6间房杂乱排放着颜色各异、大小不同的数十口棺材。
存放电台棺材的具体位置,赵贵斌也说不清了。殿内阴气森森,按他交代的特征,侦察员先后起开5口棺材,皆无电台。
一阵阵难闻的尸体腐臭味熏得众人喘不过气来,查到第5间房中一口小棺材时,马敬铮对其四周敲打一阵,又与同伴抬起掂了掂,坚定地说:“起开它!”
棺盖打开,有一床捆得结实的破棉被,拉开一看,里面赫然露出崭新的美式电台及特工器材!
棺材里的秘密被揭开后,所有的电台都找齐了,国民*党**的潜伏小组基本被完全抓获,前前后后有二十多个人落入法网。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可是,QSY又发报了!
怎么没完没了?局长何侠马上意识到,还有漏网之鱼。是刘殿庚没有全部交代?还是另有其它特务组织?
于是,何侠亲自提审刘殿庚。重重压力之下,在强大的心理攻势面前,刘殿庚又交代出新情况。
原来,在10月25日召开的保密局沈阳站骨干特工潜伏会议上,站长褚大光部署的是4个电台。
但是会后,褚大光又悄悄地找到刘殿庚,极为秘密地又布置了1个独立电台。
独立台就是QSY,台长名为赵爽,只有17岁,年纪轻轻,能耐不小,集情报、译电、发报为一身,人称“万能情报员”。
解放前,褚大光通过青年中学教导主任贾守愚,将赵爽安排在该校高二乙班,以便长期潜伏。
现在,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但是,独立台台长赵爽却不知去向,他已悄悄地改名换姓。
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呢?年轻、白净,白天是积极的青年学生,贴标语,发传单,作演讲。晚上摇身一变,就成了独立台台长,滴滴发报,直传南京。
狐狸再狡猾,总是要露出尾巴的。
沈阳公安决定根据刘殿庚交代的线索,对全市高中部进行严密布控。
不久,在一所学校门口,走出一个学生模样的人,他探头探脑看了四周,叫了辆人力车,向昆山路的一幢破旧的二层小楼奔去。
这个学生模样的人就是赵爽,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行踪从开始就被盯上了。
因为,这个人力车夫就是沈阳公安的刑侦队长吴雨霖,旁边同样还有几位扮成人力车夫的侦察员。
到了小楼前,赵爽下车就钻了进去。
过了一小会儿,吴雨霖率领两名侦察员,也轻轻拨开楼门,走了进去。
一楼空无一人,侦察员们屏息静听,一阵有节奏的摩尔斯电码声,从上方飘来。他们循声来到二楼,还是不见人影。
楼里黑漆漆,不过二楼的棚顶有一丝光亮,把这里的秘密泄露出来。
原来,二层小楼之上还有一个不易被人察觉的小阁楼。
当吴雨霖打开阁楼的小门时,赵爽正蜷缩在发报机前,手指不停地在上下舞动,也许是他的注意力太集中了,以致吴雨霖的手枪抵住了他的后腰,还未察觉。

随着吴雨霖一声“举起手来!”
赵爽惊得魂飞魄散,回过神来,他急忙抓起一张纸就往嘴里塞,吴雨霖眼疾手快,一把抢了过来,再用手电筒一照,竟是南京发来的毛人凤口谕。
此刻,电台里还在传出敌方的呼号……
从此,困扰已久的“QSY”电台再也没有了声息,毛人凤亲自部署的保密局沈阳站“一元二套三层制”潜伏计划彻底破产,4个潜伏台、2个预备台、1个独立台(QSY)和20余名特务统统被抓获。
刚刚解放的沈阳,真正地迎来了她的黎明和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