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张峻极
1有一个人生经验。
就是有些清凉的日子，如果你会担心怕它，那就把那些清凉的日子抛弃。
所以，后来，中国开工一族就改了春节上班时日：正月初七上班，而不是正月十六上班。这样，防止一些同志因为伤春感怀，陷入抑郁状态。
这也是，为什么不少人千呼万唤想把春节延长却终究批准不了的重要原因。上头和专家们也在考虑，是延长春节假期，让中国充满更多感伤的氛围好，还是缩短假期节省一些治疗抑郁症患者的医疗资源好。最终，选择了避免让更多的人陷入抑郁状态，将正月十六改成了正月初七上班。但，为什么学生们还是正月十六以后开学？因为，十七岁之前都是诗人。十七岁之后，有的人还是诗人。有的人不是了。还要保留一些创作诗歌的基因。没有十七岁之前的抑郁，怎么会有《红楼梦》，以及唐诗宋词呢？所以，保留了一些诗人艺术家的火种。当然，还是避免不了，十七岁之后，有些孩子终究没有成为诗人艺术家，倒直接成了抑郁症患者，甚至，有些孩子成了诗人艺术家，如海子之类的，因为正月十六灯火阑珊之后的清凉，抑郁过度，直接自杀了之。有过这种感觉和情怀没？
2正月十六，
夜半时分。北街的纸糊乌龙拖着残缺的尾巴回寨坡了。东街的也是纸糊的红龙也是拖着烧毁的鳞片回棚头院了。或者，也是回寨坡了？回元阳宫了？玉皇庙？街上泥巴和煤块砌成的拱火火苗越来越小，泥巴都裂开了。泥污的春雪。鞭炮的杂碎。红黑不分，冰雪水渍揉汇在一起。天空突然就亮了，远了，高了。到处找书包。找书。三叔开始找老牛。有人已经起程打工去了，提个破布包，尼龙袋，塑料袋，背着床被子捆。偶然还有两声小小的炮仗响，咚……叭。第二响的时候，知道是二踢脚。但我们小时候叫它五指两响。最长也长不过五指。有时候也偶然是起火。听得不知哪里，嗖的一声长响，最后，也是叭的炸裂。但父亲的*弟弟小**老五我的小叔叔就可以把起火拆了。拨掉它的长把。拿勺子圪搅些浆糊，给它粘两只纸糊小翅膀。就是飞船。点火。也嗖的一声，曲里拐弯，飞上天空。也是叭的炸裂。
3天空突然高了。
街上，小圪廊，突然静了。正月十五的热闹突然就悄声了。小时候的心情就突然很清凉起来。并不是凄凉。是清凉。那种清凉，就好象《红楼梦》大观园突然散了。宝玉去了佛国。黛玉葬了花。刘姥姥坐着牛车，摇摇晃晃，回乡下。凤姐笑着，出门，又在门槛上绊了一脚。一场大梦就突然醒了。梦中的小米也凉透了。老河口舞台下的人群突然散了。似乎就从来没有过人群似的。
4五更天就要起床了。
穿过街道，黑黑的，明清的残破院落，高大墙上嵌着新式的青红砖块。穿过圈圪洞，明清的关圣阁，没有塑像。望上去，也是黑黑的。圈圪洞稍有些弯曲，却能透过两面的光亮。穿过老河口，跳着脚，掠过泥水。穿过公社大院，大院的中间道上会有一半个人影，有的站那吸烟，有的拿着文件急急地跑，有人骂骂咧咧地喊叫。到水口阁上等长治过来的公共汽车。明清的水口阁。一出水口阁，就是一片宽阔的沙土地，号称黄河滩，就冲下去了。很远，曲折而去。不知何处。来了。破得到处漏风的公共汽车。一上车，又没几个人，顾不得回头看平城，找座位，摇晃着，往县城去。坐好后，上南坡垴，心思就会不舒服起来。觉得突然短了什么东西。又说不上来。心中不舒服。
5下了杨寨河，
这种心情就好些，因为三叉口杨寨河又上来人了。到县城换车的时候，就几乎忘了平城春节了。更多的人。更多的吵闹。还要急着上茅房。还要找两毛钱交上茅房费。还要受看茅房老头的训。还要买票。卖票员通常都是女人，都是大声，和训骂似的，脾气好的不多，温柔的不多。上了往晋城的长途车，就困得睡了。就完全忘了春节，忘了元宵的清凉，忘了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忘了笑语盈盈花枝招展，忘了东街的红龙北街的乌龙，南街为什么没有龙呢？又想起来了，这是要去晋城一中求学。也不知道这个学期能不能坚持学好考好。
6过了西河底，
完全忘了春节。似乎已看到同学们都在学校了。过了大兴水东，就得紧张的看着书包，以及交学费伙食费的十几元钱了。那一段落上通常会上来几个小偷，挨个摸你的口袋，要钱。过了司徒，小偷们就下去了。终于平安了。还好。母亲把钱缝在棉衣里面口袋。他们找不到，找到也打不开，如果打开的话，那得折腾一上午，会把小偷累死。背包里有一罐芥圪答淹的咸菜，小偷不要咸菜，够我吃一个月。芥圪答咸菜很有意思，有时候，母亲会炒了黄豆搅和在一起。就很香，很咸，很甜，很好吃。一转眼，就到了省运长途汽车站，看到一些走亲访友的，大包小包，才又想起，这还是正月春节。但，我一般不到省运长途站，在七叉口就下了车，就总会碰到一中的同学，一起背了包，问声好，往学校去。没多远，下了坡，就是。清凉的春节就结束了。我们的奋斗目标又清晰起来：踢开北大门，结队进清华。春节就结束了。
7这其实是个人生悖论，
或者叫荒谬：春节是为了团聚热闹，但团聚之后还是要散去，散去的时光却很清凉。在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中表达了这一思想：我希望我的阿尔贝蒂娜来看我，我很开心，但一想到她看完我之后还要离开，我就会很伤心，所以，我还是希望她不要来看我。因为她不来看我，我就会有希望，会梦想着来看我的开心，这会比她来看我了之后终究要离开我会觉得伤心的感觉好些。好象胡适也有这样的思想，他写过一首打油诗：也想不相思，可免相思苦，几番自思量，情愿相思苦。人生的欢聚，是因为孤单。但，欢聚之后，对于情感来说，还是要离开，又不想离开，又不得不离开，那种清凉的感觉就袭来。如果《红楼梦》里的人们没有情感，那么，就没有佛的结局。佛的结局，其实是想说，人生的清凉。所以，佛要创造一个永恒的极乐世界。但更荒谬的是，没有清凉的人生世界，哪会有极乐的佛国。反过来是一样的。所以，李泽厚说，极乐的佛国世界，其实是一个同质的无聊世界。而现实人生世界的情感和眷恋，尽管清凉，却是因为有过温暖之后的清凉，却是因为清凉之后，是为了更好的温暖，所以，比起同质无聊的极乐佛国世界，功利务实的中国人生生不息的世界就显得更有生命力，更人性，更有魅力。
8春节前，
电话中和父母反复互道保重。说是，因为疫情身体都刚好，就不回家了。就不用回家，路上多累。都累，我们在路上累，回去你们弄这弄那给我们做饭也累。就不要来了。就不去了。好。就不要来了。这样，我们就决定不回家了。大年三十的早上，突然觉得，父母在，不远游，为什么不回家呢。也不是太累呵。立即开车走。就回家了。除夕，小城又小城，小村又小村，花灯怒放。温暖。也有去世的老人。有的还不算太老。很可惜。正月初一，到平城老院给爷爷奶奶祖宗烧香。竟然见到了小叔叔。我说咋样，病没？小叔叔竟然六十五岁了。小时候和我玩耍的时候，我还以为不比我大多少。他满不在乎地说，嗔是，就是一包头痛粉的事！只要病，都鸟不过一包头痛粉管事。后来，我还问了一下头痛粉是什么来着？小时候，我记得经常喝，但几十年没有说过头痛粉了。父亲说，就是把止痛散磨碎。小叔叔在上海打工，信心满怀：给个公司开依维柯，管吃管住五千元，大城市的钱真是好挣。我说，小婶跟着你？嗯，小婶人家也挣四千。都是吃苦人。给点钱，就很美。对于受惯苦的人来说，大城市打工，根本不叫个事。就是一包头痛粉的事。
9春节时间短，
却也去了几个地方。长平的苏庄、寺庄的釜山，村庄的灯都特别好，比都市的好多少倍。松庙，浙水，又去了一下，陪别人去看看。我以前都去过了，觉得没啥。觉得没啥的意思是，比起*毛老**沟、白陉古道、孟门紫霞关、马武寨抱犊来说，简直就是一包头痛粉的事。可，没有去过太行山的人，在松庙，在浙水，在棋子山，在王莽岭，也是会大呼小叫的。新鲜的是，佛子山和东岸上村邻接的半山上，滑雪场开了。这个很好。我在梦中想过，终于有资本进入。这是个好的项目。每年十一月开始，到第二年三月，雪都难化的。在太行一号公路上，突然发现一座小庙，打听一下，叫三交口黑虎玄坛财神庙，原庙早毁，是新修的，成梯度建设，很有趣，坐西北朝东南，我这种见庙必拜的，就叫大家去看。今天修的庙，受制于钱财不够，文化差些，弄出来的总有点不伦不类，但群众不管这些，只要有个庙，又有往事传说，就有了香火，竟然还真灵，就有了锦旗，锦旗挂满了新修的唱戏的舞台。舞台连着山门，却也是坐西北朝东南。不对呀。给财神老爷唱戏的舞台，怎么是背对着正殿呢？看庙的师傅说，以前还有个舞台，是对着庙的。管它对着哪。唱戏的时候，财神老爷听着声音，也是很好的。
10上*党**梆子，
与太行山合拍。慢条斯理，如泣如诉，山脉蜿蜒，曲折不断，做什么，都是老牛拉坡，缓缓地进展。和秦腔就不一样。我甚至有时候都讨厌秦腔，太高亢嘹亮，急火燎心。周王朝起源于岐山，受制于东方商纣王和西方少数民族的压力，生存发展艰难，充满忧患意识，表现在戏剧上，就弄出秦腔这种急火燎心的唱腔。“老爹爹且息怒暂把气消父恩情女儿我终生记牢娘死后孤苦女把父依靠父为儿在深山日夜操劳”皮秀英打虎。也不知打什么虎。但，一说上*党**梆子，总能耳边响起这几句唱词。财神庙，玄坛，为啥，要黑，要玄，要财神呢？可能是个简单的期望。五行中，北方为水，水为黑，为财。黑面皮的财神又坐西北朝东南。就做了财神。什么华阴老腔，作为文化遗存，就算吧。要真听起来，心脏不好的，受不了。谭维维唱，更受不了。但，张爱珍唱《皮秀英打虎》，好听。陈素琴唱，也好听。伊伊呀，伊伊呀，伊伊呀呀。溢溢呀，伊伊呀呀，溢溢呀呀……陈素琴说，以前坐破格碎碎儿露风的长途汽车，去阳城小村儿演出，路也不好，颠来倒去，慢的给甚个样儿，冻死个人儿。长平的儿话音特别多。和北京的儿话音不一样。北京的儿，几乎不显山露水，一滑而过。长平的儿，总是强调地一字一顿的点出来。和唱上*党**梆子一样，伊伊儿呀呀儿，伊伊儿呀……
11正月初六。
刚返到北京，父亲打个电话：你这一离开，你妈说很不是个滋味，觉得家里突就短了些甚东西，昏昏的。这是人生的眷恋。父母与孩子之间，最基本的人生眷恋。当然，还有更基本的：天下国家和爱情。爱国，爱情，爱父母，兼爱天下，这都是基本的人生眷恋。因为这些眷恋，所以，正月十六佳节结束，灯火阑珊的时候，会有一段时间的人生清凉。训练坚强，避免因为眷恋而清凉，就是正月初六赶紧上班。
12可是，不能历史虚无呵。正月十五又来。分明家乡的龙灯又舞起来了，东街的红龙更红，北街的乌龙更黑，狼烟在烧起，火丹在不撩，小丑和他媳妇又挤在人群中，歪着脑袋看。有个大家都知道的小偷，都知道，都不说，都提防着，看他也挤在人群中。我小时候，他偷了我四毛钱。怪我，我的押岁钱没有交给母亲。三叔后来知道了，去找他骂他他一顿，骂的意思是，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小偷也不好意思，但坚决不承认偷了我的四毛钱。骂一顿算了。这人生的热闹正在徐徐展开，如春梅，如玉兰的芽儿。正月十六的清凉，又怎么避得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