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坝故事

上坝村有两件大的物事,一是在江西三糖厂旧址上建起来的华能电厂,一是谭家为南塘罗家守山三百年的故事。华能电厂全国各地都有,一家人为另一家人守山三百年的事则稀少。
每年清明“做公堂”(客家人宗族集体祭祀)时,世居上坝三百多年的谭家人便要忙碌起来了。春去春来,花开花落。一年一度,每年这个时节,贡水一侧的这个幽静的山村必定沸腾一次!成串的鞭炮响起来了,热腾腾的茶水端上来了,香喷喷的果子递过来了,三牲香烛等祭祀用品准备好了……
世居上坝三百多年的谭家沿袭祖上的礼节,第304回的迎来了罗氏宗亲队伍。发生在这里的情景究竟隐藏着怎样一段故事?
——清顺治三年。十月四日凌晨,赣州城正被如蚁般的清兵从城池的各个方面攻入。城溃人亡,黑云压城,赣州城在逼疯了的清兵残酷的报复中哀号。
之前,为躲清兵,原居于百胜门外天竺山下的罗自明率领全家躲入城中。在清兵破城前夜,祖父罗鉴曾当过浙江永康知县的罗自明,把儿子罗必逢叫过身边,对他说:“国事不济,赣城不保,忠孝不能两全,家世受国恩,我们要与国家共赴难,但你不能死,你要在城破之时趁乱逃出城去,以保留我们罗家一线血脉。”
时年23岁。遇知含泪告别父母妻子及家人,乘着浓浓夜色,随如潮的难民往百胜门逃命而去。途中被清兵刀砍肩臂,踉踉跄跄奔跑至荒郊野外便昏了过去。许久,遇知才在夜风的吹拂下醒来,此时,远处的赣州城火光冲天,清兵正在屠城中。他事后才知道,留在城里的全家百余口人全部为国殉难。此一壮举,《清溪罗氏七修族谱》历历有记,字字如血。
忍着伤痛,遇知沿着贡江一路溯行,来到贡江边赣县麂山脚下的一处九曲清溪处。僧人马和尚留下了他,交往中两人渐成挚友。
待遇知伤好后,马和尚为他出主意:明年四月立夏时,山下各大户人家均来庙里吃斋饭,其中有丁公名方壶,他的夫人正好姓罗,我让你们认识。结果,丁先生对遇和甚是喜欢,当即认作内侄,斋后即携手而归。到得家中,让夫人与他见了。丁夫人罗氏十分欢喜,觉得这是上天安排,让遇知这样英俊后生做她罗家继承人。丁公告诉他,罗姓家族已外迁,他们在清溪各处留下许多田产,已有数年未来收租,你是罗家继承人,这片田产自然就归你了。随即,丁公领着他到租有罗家田产的佃户人家去查田。客家人忠厚老实,见有头有脸的丁先生领着罗家人来查田,一概认账,当日遇知“得百金而回”。
大难不死的遇知从此在清溪落下了脚。稍后,遇知娶了村中秀才黄斗光之女黄氏为继妻,连生三子,长子万藻早殁,次子拔,三子捷。两人各娶两房妻子,如郁郁葱葱的清溪后龙山一般,罗家子孙迅速繁衍。
据清溪老人说,至乾隆年间,先来的康家渐衰,后来的罗家日盛,便收购了康家许多田产房屋,渐成旺族,跻身为清溪十五姓中继吴丁之后的第三大家族。遇知三子在城里当差,但每每有空总要溯贡水平江清溪回家探望父母家人。眼见得父亲年岁大了,特别是康熙三十九年母亲去世后,三子多了一份心思——为父母觅处佳地。
终于,在离赣州城20多里水路的茅店洋塘境内的石人坑(现名上坝)寻得一处“赵公骑虎形”的山岭。五年后,即1705年7月15,中元节的鞭炮鸣响中,前一日刚过完83岁生日的父亲溘然逝世,随后,兄弟俩择良日将父母安葬在了虎形岭上。
兄弟俩向当地人一口气购下这座岭,还顺带购了两丘田一口塘,不搭建了几间棚寮。岭,用来替父母做佳地;田塘寮,则给了一户人家。兄弟的想法是,送给一家厚道人家,让他有田可耕有渔可捕可屋可居的同时,替他们看好这座岭以及这座岭上的祖坟。这户人家,就是上坝谭家。
如此,三百年前,罗家与谭家就此结下了亲戚。虽然一头是富家,一头是穷人。
前些年,媒体披露了一莫姓人家为明末著名将领袁崇焕守墓370多年的故事,让人十分感慨。诚然,罗遇知不可与袁崇焕相比,谭家也不能与莫家相比,但谭家与莫家有一点共通之处,那就是他们都是拥有诚信精神和责任意识的伟大而平凡的家族。他们最初的出发点或许是感恩或责任,但当时光老去誓言远去的时候,还能执著如斯忠诚如斯,那就绝不仅仅是感恩或责任了。此时,曾经的施舍不再存在,曾经弱势的一方也不再需要良心的约束,代之的是时间作用下一种渐渐升华与衍生的超越所有契约与道德范畴的纯粹的生命情感。
文/文瑞,图/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