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边缘随笔 (一碗小面的收获和感悟)

与很多老重庆不同,我其实很少吃小面。

不是味道不行,恰恰是味道太好。二两,意犹未尽;再加一两,店家麻烦,吃撑了,自己又有负罪感。而且,每次都提醒,多菜、少辣,不加味精、猪油,听上去都啰嗦。你想,重重叠叠一一架子碗,时间按秒计算,目光流转,手指翻飞,就差安装传送带,还去提那些反小面的古怪要求,怎么不讨嫌?

近两年,身体像皮球一样鼓起来,更不敢亲近那些好吃不偿命的小面了。每每路过街边一排排蓝色塑料凳,眼见各色男女趴着腰,夹着包,伸长脖子,艰难而幸福地吃着,那碗鲜亮的麻辣小面、牛肉面、豌杂面、鸡杂面......大口吃面,大碗喝汤,稀里哗啦,势如竞技,就心生欣慕和向往。

好几次,路过蜿蜒不绝的街头面摊,忍不住驻足观赏。很多身长八尺的壮汉,俯身于弱不禁风的塑料凳前,心无旁骛,大汗淋漓,头发、皮鞋、手包、车钥匙,一律亮锃锃,与土制大碗里葱花荡漾的油汤,相映生辉。间或一两个光头,腰捆爱马仕、LV,脖套项链,手戴戒指,挑面、夹牛肉,尽显豪迈,举碗喝汤时,曲项向天,后颈沟壑骤起。汤尽人畅之后,将碗使劲往凳上一搁,征怔神,咂咂嘴,目光四周一扫,抹嘴走人。

那种为小面,六亲不认的架势,我算领教了。小面不仅让人专注,还让人生而平等。本人就曾因为小面的平等精神,收获过一段朦胧的爱情。

二十出头的时候,我有幸忝列记者一行。采访官员、老板,从来不虚;一遇到美女,舌头、记忆就不怎么听使唤。

大约2001年的秋天,我穿着一新,去到植被葱茏、人迹罕至的铜元局,采访刚入渝的融侨地产总经理。照例,由一玲珑美女负责接待,让我享受到那个年代,记者应有的待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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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答还算如流,可惜一出老总办公室,美女就迎上来,关切不已。在很多人看来,这是无比快乐的事儿,可于我,却像一位身无分文的饿汉,面对一碗妖娆的重庆小面。垂手而立,脸红筋胀,不知该当如何。

当美女不由分说,将一个信封塞在我手里时,我更是张皇到了极点。

“没事,改天请我吃火锅,小面也可以。”美女莞尔间,给了我一个大大的台阶下。

从此,我就牢牢记住,要请她吃火锅,或者小面。然而,整个冬天过去了,也没逮着这样的机会。终于有一天,她主动打来了电话,问,是否有空一起去永川动物园。哈哈,天上怎么会有这样毫不讲理的好事。立马打了个车,飞奔而去。

嗨,上车的竟然是两个人。不知从哪冒出了一个,手长白癜风的中年男,不过还算清秀,眼镜一架,面若高知。也好,多一人,不会那么局促。

连夜赶到永川,胡乱吃了一顿火锅,就入了竹林下的酒店。与陌生的高知男,同住一房,话题凌乱闪烁,没几句就自顾睡去了。天不亮,这哥们就有点魂不守舍,去隔壁敲门。不料,美女一溜烟出了门,就再也没进去。

早餐时,我清楚地看见,美女抛开五花八门的早点,径直要了碗杂酱小面。这哥们,也跟着要了一碗,还加了一瓢辣椒,说,就喜欢重庆小面,跟重庆美女一样,爽,够劲!

只是那龇牙裂嘴的表情,表明他与小面的缘分,还没到。

不用说,那是一次极其无趣的活动。我为自己平白无故成为灯泡或保镖,深感懊恼。为此,我罚自己连吃一周小面,辣得泪水长流。无意间,脑子里竟然串起来一张主城小面地图。

有一次,半夜发去短信,邀请美女第二天吃储奇门的眼镜牛肉面。十二点不到,她竟然身着风衣,肩挎小包,妆容一新地来到了面摊前。看上去,怎么也应是参加婚礼或者名媛派对。

面对偌大的土碗,她颔首抚胸,轻抹慢挑,仿佛虔诚的基督徒,又像在把玩一套精致的瓷具。

吃面的过程,其实是对面条、佐料、小菜、汤色、火候的巡视过程。她吃得精细,投入,一言不发,不时停下来,擦擦汗,深嗅一下,当最后一口小面送进嘴时,竟有着某种仪式感。

后来,不用说,我的小面地图不断扩展、完善。断断续续的小面之旅,为我们的青葱岁月,平添了一袭浓香。

转眼二十年过去,早嫁大洋彼岸的她,还不时在家下一碗小面。在儿子的钢琴练习曲中,她会麻利地捣碎,那些从重庆带去的,辣椒、花椒、姜、蒜、花生;她会将咸菜、红糖、麻油、老抽、陈醋、味精、鸡精,按一种肌肉记忆的精确,点滴到位;她还会自己盆栽一些白菜、小葱、大蒜;最让丈夫孩子忍无可忍的是,她会在冰箱的某个角落,偷藏一些猪油,猪油用保鲜膜罩着,然后再套上一个塑料袋,周围用其他菜品打掩护。

她制作小面的过程,胜过每一次装扮。回到重庆,她会趿着拖鞋,素面朝天地来见你,但往小面摊一坐,她立刻出现挑剔又宽容的表情。

作为土生土长的重庆女孩,她对小面的那份深情和执念,是我在很多年以后,才慢慢体悟到的。同样是很多年后,她才告诉我,那时候之所以喜欢跟我在一起,是因为我身上有股质朴味,不假装“名记”,说话做事很平等。哈哈,我仰天长笑:其实我一直都想装,就是装得不像。早晓得,吃那么多小面、火锅,该AA哦!

小面没有给我带来喜结良缘的幸福,但确确实实让我见证了,一碗面挽回了一个家庭的现场。

记不得哪一年,我在尚显荒凉的南坪西路,隆重请客。客人是初中挚友,刚从杭州返渝。仁兄苦撑多年的服装厂,颓势日显,眼看债务越来越多,订单越来越少,工人辞职,股东吵架,老婆怨声四起。他在电话里诉苦,说婆娘太歪,马上就要离婚了,咋办?我问他,这么多年,前列腺还没好?!

他哭笑不得,说,前列腺是不好,但关键不是前列腺,是没钱!

他找我借钱。我说,我的钱最多够请吃两顿小面。“回来嘛,把最歪的那个老婆带起。”

果然,他很快就推着巨大的拉杆箱,“闪现”在了我面前,旁边悍然站着一个赳赳少妇。

二话没说,我们朝“李家牛肉面”奔去。

这是一家随着南坪西路生长起来的、老资格的重庆小面。店面寒俭,一对夫妻是老板,又是丘二。客人不多不少,味道却出奇的好。碱面劲道爽口,牛肉柔韧弹牙,藤菜新鲜脆嫩,汤色红里透亮。尤其是高高隆起于牛肉之上的香菜,让人有种追寻绿野仙踪的兴奋感。

看得出,少妇还在气头上。先是勉强应付的笑,待一大碗浓香扑鼻的牛肉面,上到面前,脸上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只见她深深嗅了一下,吞了吞口水。许是舟车劳顿,太疲乏饥饿,在我的鼓励下,她先下手为强地吃了起来。吃着吃着,额头冒汗,嘴上流油,眼里闪出了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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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朋友要了三两。面对脸盆大一碗面,他大为惊骇。我说,放心,保证能吃完。

一开始,他吃得从容不迫,很快就欲罢不能,速度越来越快,吞咽越来越猛,吸气越来越重,嘴巴咂得直响。当我不再专注于自己的海碗,于啧啧声中抬起头时,一对风尘仆仆的少小夫妻,已经在意犹未尽中,相互对视。目光温柔,表情满足。

“重庆小面,确实好吃!”女的说。

“该是哈!”这哥们,一脸的得意。

“别人一对夫妻,卖了几年面,就买房买车了。”我敲敲碗说,“厂垮了,大不了卖小面!我给你们找门面,找师傅。”

这兄台一听,眼镜一下湿了。只见他扭过脸,用手揉了揉,半天没说话。

这之后,夫妻俩果然谋划过一阵开面馆。因为有了备选方案,性子也不急不躁了。服装生意,反倒一天天好起来。若干年后,他卖掉了厂,去了云南做消防工程,现在开始涉及总包了。二胎女儿,都开始打酱油了。

这位大发的同学,没有如约开面馆。而班上另一位,从小就顶着一头方便面的矮个青年,却于二婚离异之后,在广州白云区悲壮地开起了小面馆。彼时央视刚播出《舌尖上的美食》,重庆小面名声大振。这兄弟,在一蹶不振中爬了起来,兴奋莫名地来了一个电话,要我给他寻找高隐于人间的小面师傅。

终于在七弯八拐中,要到一个电话。拨了好几回,电话那头,才冒出一种散漫而浑浊的声音。凭直觉,可能是正宗小面传人。果然,这侠客,以号称非遗小面的技术,给了同学一次重头再来的机会。白云区的“李家非遗小面”(李家不但出诗人,还出面神?),热闹了许多年,给同学赚足了银子,也给重庆人挣足了面子。

每每想起这些,我就有一种莫大的成就感。郁闷时,快乐时,得意时,我都会去吃一碗香喷喷、暖呼呼的李家牛肉面。

熟识二十年,店老板似乎一点未变,还是一大坨牛肉那样皮实、劲道。倒是我,越来越像一截肥肠。每当我对着滚滚面锅,顾影自怜时,就感觉自己日渐稀少的头发,像极了那些远去的葱花。

我真切地知道,就凭我这身材,吃面的日子会越来越少了。

不成想,偏偏有福建商会的陈大哥,厂在茶园,家住铜元局,心却在双峰山之巅瞭望全球。作为重庆女婿,他硬是要将妻家祖传秘方,与现代工艺融合起来,让重庆小面速食化、全球化。历经多次品尝,他那20%水分的半干面,和七种配方,都堪称一绝。

麻辣小面、糊辣壳面、牛肉面、碗杂面、鸡杂面、火锅面、飞辣勾魂面……好一个“辣来主义”,让人无论身在何处,一口辣出重庆味,三分钟就回到故乡。

让全国人都吃上新鲜小面,是陈大哥的一大愿景。但他并不满足于此。他说,吃上小面,并不难;难得是如何让全国人民,天天都爱吃。

那天,夜阑人静。敲完当天最后一个字,我已饥肠辘辘。突然想起“辣来主义”,赶紧烧水,待水将开未开之际,丢进一包半干面,用筷子拨两下。水滚上几回合,撒一把小白菜,再习惯性丢几根嫩葱。面在锅里遨游,各类佐料包已抖到碗里。三分钟,我分明已置身老街尽头的面馆。浓香袭来,魂都丢了。

世界已经打烊,而我吃上了最后一碗。不知是辣,还是幸福,忽然有点热泪盈眶。

作者简介:

锦丰堂主,诗人、作家,资深媒体人、策划人。少年时期开始发表诗文,著有长篇小说多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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