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冰冷的灶台没有动静，晚饭还是不知道吃什么，干脆不吃了。金兰在脏乱院子里不停地踱步，很是惆怅，此刻的她正焦急的等待丈夫大军的归来。
大军去老家拿棉被了，只要他脚一踢门槛，两人就马上“出逃”。
天气转凉，干枯的树叶簌簌落下。那是1993年，计划生育抓得正紧。
金兰和大军结婚三年，有一个女儿。大军的爹妈重男轻女老封建又是当地出了名的，所以，老两口千方百计催着大军再要一个儿子。
大军说，娘，就咱家这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条件，还能养得起孩子吗？
大军好歹上了中专，没有像爹娘那样的顽固思想。所以从女儿出生时就打算不再要孩子了，再说，条件实在太差，金兰坐月子营养不良瘦了十多斤，脸上没有一丝红润。
大军娘：我不管！不管怎么着你也得给我生一个孙子出来！香火在我这断掉，我这老脸往哪里搁？你就给我卯足了劲生，到时候出去躲一躲，我用攒起来的那点旧棉花给你攒一床棉被，冻不着你和金兰！
大军还是不甘，娘，你总是让我再要一个，你说这要是生了个男娃还可以，要是再是女娃呢？
大军娘沉默了起来，嘴角抽动，恨不得一脚踢死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娘你说话啊？
大军娘还是没忍住，啪的一声扇了大军一个嘴巴子，你那张破嘴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我们就你一个带把的，你要我们王家香火在你这里断了？要这妮叉子，有什么用？到时候嫁出去的人就是泼出去的水，白养活啊！
大军娘指了指旁边玩树枝的孙女，孙女的鼻涕一直就那么耷拉着，估计是感冒了。
大军娘说给菩萨烧点纸就好了，用不着买药，现在的先生都卖假药，还死贵，咱不给他们送那冤枉钱！
别看孙女年纪小，却好像听懂了奶奶的意思，从小就兽筋奶奶冷眼，看谁都不亲；小嘴一咧几乎要哭出来，但还是强忍泪水没有出声，因为出生就要挨骂，小家伙机灵的很。
大军只能妥协，金兰也没说什么，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婆婆让生自己就得听，再说了，生不出儿子，自己心里也觉得愧对大军一家子。
那时候可不比现在，怀孕还要计算最佳时期提前准备准备，加上没有什么吃的，营养跟不上的金兰不怎么容易再怀孕。
每天晚上，大军和金兰就在那几乎要塌陷的土炕上来回搞。因为这个事儿，大军娘都不让小丫头回家，大军和金兰就这样，重复的做着那些动作……
日复一日，等到金兰呕吐到不能吃东西，小肚子慢慢涨起来的时候大军才知道，这是媳妇儿又怀上了自己的种。
计划生育紧的很，隔三差五就有计生办的人来村里检查，查那些偷着摸着生二胎三胎的。要不就让适龄妇女去乡里做检查，要是查到你怀孕，保你玩完。
惹不起躲得起，大军娘让大军和金兰跑。
02
想要二胎的夫妇往往会逃往外地躲起来，等到孩子一出生再回来，要罚款要扒房随你便，孩子反正出来了，破罐子破摔吧。
大军回来的时候天开始暗了下来，大队上那个破烂不堪的大喇叭又在喊话了，让适龄妇女去镇上检查，事不宜迟，大军娘让大军带好棉被，今晚就走。
大军套了驴车，麻溜的往二叔家赶，估计明天早上能到。
带着棉被的大军右手还兜着五个鸡蛋，老母鸡像是知道了什么，这几天很努力的下了五个蛋，大军娘煮熟了后都给了大军，让他给金兰补补身子。
上了驴车的金兰哭了，她舍不得女儿，舍不得这个家，但为了肚子里的儿子，金兰什么苦都愿意受。
驴车走的很慢，大军递给金兰一个剥好的鸡蛋。
“金兰，让你受苦了……”大军掉下了眼泪。
“希望肚子里是儿子”金兰摸了摸肚子，转身开始呕吐。
星星很亮，空气很凉，路还很远。
驴车走到二叔门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晌午，两个人都是饥肠辘辘，为了不浪费鸡蛋，金兰坚决不吃。大军说行，到了二叔家给你做好吃的！
二叔接待了他俩，接到消息的二叔早早就给他们腾出了一间房，那是和灶台相连的一间小黑屋，一做饭炕也能热起来，金兰躺了上去，很快就要睡着了，太累了。
二叔这人倒也实在，看着金兰怀了孕还那么瘦，从桌子的抽屉里掏出半碗猪肉，虽然看上去已经不很新鲜，但肉就跟金子一样珍贵，大军当时感动的身体微微发颤，说二叔你放心我一定会报答你的。
金兰吃着香喷喷的猪肉，不由自主的笑出声，她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但愿肚子里的娃儿能吸收到所有营养，好好成长。
谢谢二叔，金兰眼里满是感激，趁着肚子还不是很大金兰打算给二叔家里做做家务，洗洗衣服，也算是回报。
吃完猪肉，金兰把碗都舔了一遍，又用舌头撬了撬塞在牙缝里的肉丝，大军去刷碗，金兰就躺在床上打起了瞌睡，自从怀孕之后，金兰特别能睡。
呦呵！这谁家的驴，拉的粪真臭！
二婶回来了，大军心想二叔肯定把金兰来躲着的事情说给她听了，但看婶子的反应，大军和金兰都打起了鼓，二婶脾气暴，但愿别惊着金兰。
二婶一边催促着二叔赶快去铲粪，一边大步流星的走进小黑屋。
大军金兰来了啊！快让我看看这肚子几个月了！二婶粗暴的动作让金兰一阵惊慌，她的大巴掌在金兰的肚子上划来划去，肥厚的老茧磨的金兰很疼。
03
四个月了婶子。
哟，四个月的孕妇还可以满地跑呢，你这就缩在炕上不动弹了？这不行啊！
婶子，金兰她吐的厉害身子虚弱，实在是没有劲儿了，所以才让她多躺躺的。
二婶无话反驳只能回屋，没想到这一回屋，更让她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妈呀！我那一大碗猪肉呢！*娘狗**养的是不是让你这个蠢驴偷吃了！二婶对着二叔就是一顿吼，那样子就像母老虎一样，谁都拉不住。
你吼什么吼，我看金兰婶子虚，就让她吃了，再说了，哪有一大碗，明明是小半碗！
二叔故意压着嗓子说，大军在这屋勉强能听见，没想到二婶更生气了。
不是说吐的厉害吗，这肉倒是给我吃完了，怎么不吐了？我看就是一馋猫！收留他俩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虽然二婶说话声音不是很大，但大军却听在心里，金兰在床上装睡，其实也听的明明白白，泪水顺着眼睑溜到被子上，洇湿了一大片。
她不敢哭，她怕大军骂自己不争气，毕竟想想也是，自己除了这里又能去哪里呢？只能祈祷孩子能快点出生，好赶快离开这里，不给二叔二婶添麻烦。
孩子孩子你快长大，出生以后回咱家
看看爹来看看妈，还有你姐姐王小丫
这是金兰自己编的歌儿，唱着唱着就哭出了声。大军也叹了口气，开门去给二叔挑水去了，寄人篱下，能干点啥就尽量搭把手，这样才能少受点责骂。
小黑屋里只剩下了金兰自己，她突然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滚，好像又要吐了，金兰快速起身，吐了两大口酸水，没把肉吐出来是万幸，不然孩子就吸收不了营养了。
扶着墙根艰难的起来，金兰环顾这个小黑屋，开始收拾，光躺着像什么样子？她一点点的做，把小黑屋收拾的干干净净，或许二婶回来看到能对自己的态度转变一些。
收拾完屋子，金兰已经累瘫了，她喝了一碗水，又给二叔二婶还有大军凉上了三碗就去炕上打瞌睡，不知不觉间金兰就睡着了。
大军给二叔挑完水又给驴割了一些草，驴跑了一路也饿坏了，一大把子草很快就吃完了。这家伙吃完了就拉，驴粪比先前更臭，屋子里的金兰都闻到了。
04
二婶的儿子一直以来学习都很好，今年更是考上了大学。所以最近二叔和二婶都在打算着宴请亲朋好友吃一顿，也好捞一点学费，九月多就要开学了，这升学宴也要提上日程了。
要请吃饭就要买东西，二婶这人很爱面子，办就办好，吃也吃好，吃的不好大家怎么能心甘情愿掏份子钱不是？
村里考上大学的本来就不多，村支书已经答应给二婶的儿子在街口放一部电影了。二婶和二叔商量着伙食的时候，二婶突然给二叔使了个眼色。
大军这驴真不错，这东西耕地耕不动，吃的多拉的臭，不如宰了算了！
你说什么呢！这又不是咱们的驴，怎么能有这想法？二叔坚决不同意！
不是咱们的驴？那大军和他媳妇儿怎么把这里当她自己家？这几个月下去就是一大笔开销！谁报销，你吗！
二叔也挺怕二婶的，不再犟嘴，要说你去说，我反正不说！
窝囊废！二婶吐了一口痰，转身进屋。
那驴是金兰嫁过来的时候牵过来的，家里没有什么嫁妆，只有一头毛驴；它跟随金兰和大军去了太多地方，金兰很多次感觉愧对它，它那么瘦，却很能跑。
面对二婶的“请求”金兰不知道说什么，她不敢拒绝二婶，也不敢答应二婶，她只能说，这个你要问问大军，毕竟他是一家之主。
那一天金兰都在惶惶度日，直到晚上，大军彻底宣判了毛驴的死刑。
大军说，我也不想但无可奈何，寄人篱下，没有报酬，只能弯腰。金兰一句话不说，泪水掉落在碗里荡起水花，金兰喝了一口，咸咸的。
05
宴请亲朋那天，二婶给金兰递来一碗驴肉，金兰一块没吃，闻着那碗肉，金兰好像又看到了毛驴的吹气声，好像又闻到了毛驴的粪臭味。
到了晚上大军和其他人都去街口看电影了，金兰没去，她抚摸着自己的肚子，感觉生活好难。
孩子，你一定要记住，娘为你受了多少苦，你一定要争气，要是个男孩儿！
金兰睡下了，在梦里，她又见到了那头毛驴儿。
三个月后。
七个月的肚子已经很大了，看形状很多人都说一定是男孩，日子没白等苦也没白受，金兰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笑容，苦日子终于到头了，要回家了！
大军也很开心，他说回家后一定要好好努力，给儿子和金兰一个温暖的家！大军还亲了金兰一口，那是他第一次亲她，大军说是从报纸上学的。
二叔也很开心，说孩子长大了一定要让他考大学，去大城市，找个好工作，好好孝顺你们。
金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不停的给儿子说话，祈祷这个小家伙快点跳出来，好回家给大军娘和大军爹看看，然后自豪的说，我终于没有让王家断了香火。
日复一日，喜悦总比苦难多，这样有所期待的日子还挺快乐。
这天，大军正在给金兰炫耀自己从路上捡到的一只野鸡，他说兴许是打猎的丢的，炖了给金兰补补身子，金兰说正好，你儿子正馋呢！
叫我说呀，儿子馋，你也馋！哈哈哈哈，大军和金兰都笑了，二叔看到了也来打帮手。
这时二婶焦急的跑了过来，看样子好像出了什么大事儿，大军和二叔都放下手里的活儿看着她。
二婶扶着墙壁气喘吁吁。
大军，你爹他，他死啦！
三个人都愣住了，没想到，爹还没看到自己的孙子出世就命丧黄泉，二婶还说，尸体正在家停着，你得赶快回家把丧事儿办了，我和你二叔都得过去。
那金兰呢？挺着大肚子怎么办！
怎么办？你爹死啦，都得过去，金兰挺着大肚子也要过去！这是规矩，老祖宗的话不能不听啊！长辈去世哪有儿媳妇不去的道理？
金兰下炕走了过来，叔婶，大军，我们走吧。
二叔借了个三轮车，由于载着金兰，车子尽量走最慢，夜里三点二叔二婶大军和金兰总算到了家，金兰由于受不了颠簸，吐了好几次，金兰真怕孩子出什么问题。
大军见到爹之后哭晕了好几次，由于条件有限只能小办，哭完就到地里埋掉，按照规矩所有人都要跪下哭，金兰只能在亲戚的搀扶下勉强跪下。
好久不在家的金兰一出现，很多人就开始打起了嘟囔：原来是怀孕了出去躲着去了！
怪不得这好几个月都没看到大军。
着肚子要七八个月了吧。
这回得是儿子吧，不过我听人家说，大军是没有儿子的命！
程序走完之后，大军就跟随爹的尸体去下葬了，金兰回到自己的家里，抱着女儿一直哭，她太想念女儿了，她告诉丫头，等到*弟弟小**一出生，就回来一家团聚。
女儿很懂事，点头说好，还给金兰擦眼泪。
06
大军还没回来，金兰有些饿了，看着冰冷的灶台，金兰想做点吃的。缸里还有一点高粱面可以吃，金兰想弄个粥，自己吃一点给丫头吃点。
砰砰砰！金兰被巨大的敲门声给吓坏了，可能是大军回来了，爹的去世肯定会打击到大军，敲门声大了点也是正常不过的事情。
金兰走过去打开门，面前的人却不是大军，而是五个人，三个穿着便装，两个穿着白大褂。
还没等金兰发问，对方就先说话了。
你是王大军的媳妇儿刘金兰吗？
我……是……你们……
那就对了，看着肚子也跑不了你！
不由分说，金兰就被那三个大汉按倒在地上，金兰大声呼救，虽然路上有几个行人，但没人上前制止，那两个穿白大褂的人从身后的箱子里拿出一根针管正从一个瓶子里吸取什么液体。
救命啊~救命……
没有人理她，那根针管顺利的刺入了金兰的肚子里，液体顺着血液进入体内，进入子宫，进入羊水……
我的儿子！
我的儿子！
五个人松开金兰，转身进入车子，车发动后一骑绝尘，消失在远方。
金兰一口气没上来，晕了过去。
没过多久，金兰便生下了自己的儿子，金兰看向孩子的双腿，嘿，果然是个带把的！
只不过，那是一个不会哭泣的尸体。
07
三个月后。
大军扛着锄头，经过一根电线杆，上面有个广告。
“超生举报，奖励人民币20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