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首发于《西部影谈》公众号第347期
HiShorts! 是国内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最具品牌公信力的短片节展品牌，以“国际化、年轻化、中国美”为特色，在厦门市影视产业发展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的指导下，HiShorts! 成功在厦门思明区、同安区、翔安区落地4届，活动包含竞赛、展映、论坛、市场、成长、社交6大板块，成为每年金鸡之后厦门最具吸引力的全国性青年电影文化活动。
第5届HiShorts! 厦门短片周手记：
看电影，还是过节？
作者：西楼尘
在第五届HiShorts! 厦门短片周开幕式的现场，短片周核心人物，也是主理人王小曼回顾了整个短片节展五年来的艰辛——2019年刚刚诞生之后就遭遇疫情，疫情三年虽然坎坷仍然坚持举办不曾间断。在陈述中她提到了“ 用产品经理的思维去做短片周 ”的概念，这引发了我的好奇。
近几年，人们戏称陈思诚等导演是在 用产品经理思维做电影 ，这个概念在行业内也越发流行，而我也带着这样的概念，开始了关于短片周的观察。
初审
今年受邀成为了第五届HiShorts! 厦门短片周的初审评委，主要流程是要在线上分三周观看共150部短片，最后与其他两位评审在线上开会讨论，共同选出7部短片，并且各自写出3部遗珠作品。
集中观看短片可以非常直观地看到当今年轻的华语创作者们在表达什么， 个体经历、疫情隐喻、社会观察仍然是创作者们最关心的议题 。
/第五届HiShorts! 厦门短片周
后来在短片周现场遇见当了2023年FIRST青年电影展短片初审评委的子戈老师，并跟他请教了一下。听闻他们需要看700部短片，才知道我们的工作量已经减少许多了。尽管初审评委人数比较多，大家的工作量有所减少，但是许多短片确实看得让人挠头——业余的表演、冗长的节奏、沉溺的自我表达，都让审片变得需要极强的耐心。
不过在质量参差不齐的作品里，看到令人眼前一亮的短片，还是会感慨值得。短片因为短，在小篇幅内可以实现的剧情反转、幽默巧思就会更加有效，尽情翻转腾挪，快速给人带来多巴胺。
比如第一个刺激到我的就是陆丹导演，万玛才旦监制的 《木头人》 。这部反映微商生意失败后，一个女性开顺风车与各色乘客搭话的车内短片，叙事不着痕迹，人物关系暧昧值得玩味，女司机与男乘客之间点到为止，引人遐想的互动也非常有意思。最后这部作品也被终审选入了最终的10强入围名单里，为它高兴。
/电影《木头人》海报
其他我还很喜欢的作品有 《一种立场》《又响起的敲门声》 ，非常喜欢两位导演对视听的创新，以及剧作上的巧思。在投票环节，我也是尽力撕奖。投出的7部影片需要三位评委一致通过，在《一种立场》的时候，有评委有反对意见。
这部短片入围过2023年FIRST青年电影展短片单元，有其他评委不太认可导演的一些表达，包括表演的业余，于是在百般游说下，其他两位评委妥协入围了这部，我也妥协入围了我本来非常讨厌的、空有形式的 《幻之谷》 。
妥协并不意味着退让，因为在大家的讨论中，我们了解了其他评委的视角，重新捞起来的作品，让我们有了新的角度审视，打破固有的视野。不得不说，《幻之谷》确实是7部里具有一定影像独特性的。在讨论中，还有一部 《幸存者》 也是被某位评委提起，大家惊觉不错，然后选入的。
/第五届HiShorts! 厦门短片周论坛
比较遗憾的是一部我比较喜欢的 《依诺》 最终没有入围，这部视听表达比较欧式，小切口对人物命运进行描摹，镜头对准一个即将毕业却很难找到工作的大学生，甚至在影片里看得到达内兄弟的影子。可惜努力拉票没有成功，还是略有遗憾，希望年轻的作者未来有机会可以拍成长片。
在官方推文里说，从投递的 7691 部，到最后入围主竞赛的不到 200 部出头， 百分之二点几的几率 ，不亚于一次彩票中奖。也就是说，仍然有七千多位纯粹又真诚的创作者的赤子之心在HiShorts! 没有得到实现。
7000多部突围而出，可以看到当下旺盛的短片创作力量，也可以看到HiShorts!想要成为国内短片奥斯卡的野心。
/第五届HiShorts! 征片数据
节日
第五届的HiShorts!时间选在了圣诞节开始，元旦前一夜结束，在一个很特别的节日周举办。不同于上一届在鼓浪屿举办，本次以卢米埃宝龙一城店为主放映会场，宝龙艺术中心、W酒店为活动交流场地，这些地方步行都不过五到十分钟左右，极大方便了活动的进行。
/第五届HiShorts! 活动交流场地W酒店
密集、紧凑的场地提供了高效的活动空间，而活动内容则真正体现了“产品经理”思维是如何植入到短片周里的。
除了基础的短片展映，还有青年导演的足球赛，音乐演出沙龙，电影摄影展，米开朗基罗的大师班，程伟豪、张吉安的映后交流，神思远的电影摄影展等等，活动内容的丰富多元令人叹为观止。
在单元的设立上也看得出花了很多心思，除了基础的剧情、记录、动画单元，还有实验、商业、音乐单元，以及入围过HiShorts!的作者可以继续参加的成长单元。
/第五届HiShorts! 的拓展活动
开幕式里放了商业单元入围的五部作品，商业单元里张大鹏的《京东买书 问你买书》展现了广告一哥的超强水准，还有余华和余秀华的爆笑出演。温仕培的《未知动物》是一部科幻作品，把易烊千玺变成了一辆车也脑洞大开。音乐单元里有入围的后海大鲨鱼主唱付菡参与的短片，评委也请来了朱婧汐、陈婧霏、苏诗丁这样的跨界歌手。
HiShorts!还邀请俞灏明担当推广大使（因为他主演的科幻短片《升级》也入围了剧情单元），李霄云演唱HiShorts!五周年主题曲，可以说为了推广短片周，让电影圈外的人更多地了解短片，HiShorts!为了 破圈 做出了很多努力。
/第五届HiShorts! 推广大使俞灏明
我个人认为，有产品经理思维不全是坏事，平遥国际影展这几年也会请王俊凯担当各种大使的身份。首先吸引更多人关注到这个事，而不是在圈子内自嗨这很关键。年轻创作者号召力有限，行业内的中坚力量给予支持之外，也需要更多目光的关注。但这其中， 最珍贵的其实是观众 。
在短视频已经挤占大部分人的时间与眼球的时候，电影不断被人唱衰，那么一个籍籍无名、只在行业内有些许声量的短片周要 如何吸纳更多观众 ，这无疑是主办方要考虑的重要问题。
/第五届HiShorts! 注册中心
在国内各种短片节如雨后春笋般涌现的时候，HiShorts!作为先行者摸着石头过河，的确在跌跌撞撞里探索出了一条路径，不断求新求变的年轻心态，也给很多短片节提供了宝贵的经验。至少我有看到入围者骄傲地宣称自己入围了国内短片界的奥斯卡，也可以见到HiShorts!短片周的一些分量。
活动
在HiShorts!参加了一场活动交流让我印象深刻，有一场程伟豪的对谈，放映了两部他最早期的作品《*击狙**手》和《搞什么鬼》，如果做导演脉络研究的话，这两部珍贵稀少的短片的确是不得不看的。它们虽然稚嫩青涩，但是奠定了程伟豪未来的创作风格。
2017年6月的上海电影节，我在路过上海影城大厅赶场时，随手拍了正在大厅背板合影的剧组，照片里的重点是许玮甯，后来才发现旁边站着的是程伟豪导演，而那次应该是程伟豪导演《目击者之追凶》在上海电影节的放映。而这部影片也成为我目前最喜欢的台湾犯罪片。
今年3月再次见到程伟豪，是在香港电影节，他已经是带着热门片 《关于我和鬼变成家人的那件事》 进行映后的当红“炸子鸡”导演了，许光汉、林柏宏也凭借此片再次红遍亚洲。在我看来，这部片子完全体现出了程伟豪的“产品经理”思维，主打同志、冥婚，找来台湾顶级卡司搭配，还有一个质量尚可的剧本，这谁看了不说一句佩服。这项目在立项阶段就看得出爆款，不红没有天理吧。
/导演程伟豪
在厦门的HiShorts!短片周现场，除了放映两部短片，映后还进行了长达两个小时堪称大师班的映后交流。程伟豪思路之清晰表达之流利确实令人印象深刻，更重要的是极为坦诚，聊了自己曾经找不到投资的困境，首作接《红衣小女孩》时的纠结。以及目前正在创作的是一个关于诈骗题材的作品。聊到最喜欢的内地导演是张艺谋早期的乡土题材电影，在台湾看了《满江红》也很惊喜，好奇张艺谋搭配沈腾的阵容，也知道取得了票房佳绩。
他自称自己一直是 在乎观众 ， 甚至过于考虑观众 的导演，他把自己所谓的作者性放在次要位置，还笑称这或许是作品总是在电影节最后被刷下来的原因。程伟豪的很多心路历程，其实很值得当下国内新人创作者学习， 不要一开始就过于把自我摆在作品前面， 沉溺进个人表达里，没有那么多观众想看你又沉闷又无聊又浅薄的个人故事。
/导演程伟豪在映后交流现场
感觉当下很多年轻创作者陷入了误区，总梦想自己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大师，粗劣地模仿大师，不肯扎扎实实面对观众。不知道国内出了多少阿彼察邦，多少洪尚秀，却忘了王家卫第一部也是《旺角卡门》这种作品。 只有先正视观众，跟观众先成为朋友，再谈你的个人表达。而不是一上来就开始挑
衅观众、背对观众，让观众被迫看你自恋、没什么才华和深度的个人表达。
黄建新导演也在尾声赶来，聊起许多跟侯孝贤、徐克、许鞍华等导演交流合作的趣事。可谓是干货满满。两位创作者虽然在不同世代，但是对创作都有很丰富的经验，尤其是两位对观众审美趣味的摸索也殊途同归，对谈起来火花四射。
HiShorts!在映后给了充足的时间，保证了对谈的充分，而且很及时迅速地整理出了对谈文字材料，志愿者和工作人员功不可没。
/第五届HiShorts! 论坛
不足
作为一个只有五岁的新生短片节，势必存在诸多问题，可能是环节上的，也可能是内容上的。文章到上面本来应该就可以结束了，但是关于短片周的一些不足之处确实有点不吐不快。
负责媒体对接的HiShorts!老师也在私下里跟我们说可以畅所欲言，尽情吐槽，只要是真实的批评意见，他们都能接受。倘若如此，出问题不怕，可以反思可以改正的心态，HiShorts!确实让人称赞，这样确确实实是有希望做好一个电影节的。
/第五届HiShorts!现场
1.首先最要命的问题，也是我最看重的，是 放映介质 的问题。这次有一位入围的青年导演私下里跟我吐槽，说主办方要求他们提供的片源统一是5GB以内的，为了方便放映和传输。因为我不是创作者，虽然是一家之言，真实性待考据。但是根据现场放映质量来看，展映的短片确实画面清晰度不高，尤其是这次放在了电影院的影厅里，不仅放大了画质的缺陷，还可以直观看到银幕上鼠标操作点击的画面。
因为我参加的短片节不多，咨询了一下参加过国内其他短片节的老师，据说有些作品确实没钱做高标准高规格介质的DCP，放不了很好的画质。但是，这位跟我吐槽的青年导演本身是做了DCP的，想拿去放，但是据说因为格式不统一的问题还是被拒绝了，这简直就有点离谱了。
/第五届HiShorts! 放映现场
故事的转折来了，他在上午看过一场放映后，无法忍受自己作品被这么糊的方式呈现，在晚上的放映中，准备了自己带的DCP到影院里，所以我在晚上展映场里看到的是画质是明显比其他短片高出数倍质量的。
我觉得以一个导演对自己作品的珍视，一定会希望它以最好的方式呈现在大银幕上。而一个短片节，尽管短片数量很多，但既然是做电影放映，称之为电影，并且卖票， 就有义务呈现出影片最好的质量 。
这是一个节展的基石，是对观众对影迷对作者，也是对本身品牌的负责。
/第五届HiShorts! 吹哨仪式
2.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环节上的疏漏，比如开幕式上主理人在邀请终审评委上台时，竟然遗漏了一位评审。而该评审就坐在台下其他评审中间，大屏幕上也有她的名字。后来过了好一会才意识到问题所在，简直尴尬至极。
另外我在一场放映之后，见证了同样堪称尴尬的一幕。首先是展映的5部短片直接落了一部，主持人刚要上台映后，在某位同场的其他导演的喊声里才把遗漏的那部放了出来。结果好巧不巧，在映后时邀请导演上台时，直接把那位青年导演落下了。后来他自己主动拿着条幅上台，进行了一番吐槽式的演讲。
/第五届HiShorts! 颁奖典礼合影
大概意思是本来这次入围很高兴，自己还打印了条幅。但是没想到来了之后感受到了主办方的“业余”，除了冗长的各种讲话和吹哨的开幕仪式，今天他按要求填了各种到场的表格，但在映后还是忽略了他，没有请他上台来交流。
这位导演自称自己是“刺头”，姑且不论在这个场合说这样一番话是不是合适，但是这种流程上本来可以规避的疏漏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实在很不应该。
同样在闭幕式颁奖礼上，在大屏幕上把入围的得奖者名字都写错了，比如把《收楼的决心》的导演名字张冠李戴，属实是一种对入围者的不尊重。而这样的流程上的细节问题，本来都是应该可以避免的。
/第五届HiShorts! 颁奖典礼
3.对奖项新增类别名目的设立想提出一点小意见，就像戛纳的最高奖是金棕榈，威尼斯的最高奖是金狮一样，在颁奖礼上本来以为最具悬念的应该是最佳剧情短片，后来因为好作品太多，主理人宣布 还有奖 。
于是后来在本以为是高潮的剧情短片奖之后，又继续颁发了评审团特别提及、评审团大奖、评审团主席推荐奖，以及成长单元的奖。这样容易给观众造成混淆，分不清到底最终表彰，赢得桂冠的是哪部短片。
听说主办方是非常尊重评审的结果的，现场也*放播**了评审为了奖项争执的花絮视频，确实可以看到主办方和评审认真透明的态度。
虽然戛纳也经常临时加一些奇奇怪怪的奖，但是70周年的纪念性大奖不太可能超过金棕榈的含金量。HiShorts!前几年我没有参加，我不确定是不是往届一直都有这些奖项。
个人建议是一个严肃的电影节，还是应该有自己的标准，而不能在颁奖阶段增添一些名目繁多的奖，增加的话一定要谨慎。尤其是最高奖，否则会稀释掉自身奖项的价值。
/评审评奖现场
后记
这次手记的标题，是引用于我以前在电视台工作时的前同事，也是带教李老师。某次采访她在植树节当天去现场拍摄一群企业领导植树，没想到领导和员工们坐车到了现场随便做了做样子，摆拍了几张照片，然后就各自返工了。留下了一片狼藉，只能由环卫工人帮他们善后。
当时的同事就将新闻片的标题定为《植树节：是植树还是过节》，而参加完一年的电影节之后，我也想发问一句， 电影节，是看电影还是过节 ？
/第五届HiShorts! 现场
这并不只针对HiShorts!，对于国内的电影节，很多弊病和问题屡屡出现，似乎我们已经习以为常。最基本的还是对电影没有足够的尊重，那么打着电影节、音乐节、戏剧节等所有名目的节日， 就真的沦为了一场秀，变成了单纯的过节而已 。
对于HiShorts!的批评虽然激烈但是恳切，对于国内其他电影节也是。批评或者吐槽不是目的，希望他们能更加专业，办得更好才是目的。
希望有一天，标题这句“看电影，还是过节”，不是一个反问句，而是陈述句。 所有来电影节的观众都可以看电影，并且过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