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柳生夸赞了一句,我一张小脸顿时如同熟透的虾子,火辣辣红通通的。阿哥在旁撇了撇嘴,喟然长叹曰:“女大不中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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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我父亲老了,许早就生不出孩子了,嫔妃们都在私下“*种借**”。
多可笑,他忙着去宠爱着别人的孩子,却让我和阿哥两个亲生的日夜惶恐,颠沛流离,拼尽全力方能苟全几分性命。
1
我十六岁的时候,姜王宫请长安城当红的戏班“领袖班”前来给太后及娘娘们唱些小曲儿解闷。
当时正是乾元六年的腊月初八。一场雪刚刚落下,御花园里茫茫然一片,青松白了头,红梅缀在枝头,几分凄艳,宫人们将径前落雪扫成一堆一堆的。
我坐在降云宫里,绿涤丫头一双巧手为我梳着朝云髻,却不慎将我最爱的玉簪给摔成两段了。
内庭深处的梆子声、咿咿呀呀声渐停,想来该是一出好戏收了场。内侍监送领袖班的伶人们出宫,我趴在窗棂上恰看见一个伶人姐姐,水袖绫罗,浓墨重彩绘得十分好看,身段亭亭玉立,梳的恰也是朝云髻,髻上别着一支白玉簪。
我细碎脚步迈到她跟前,“喏,这位姐姐,你头上的玉簪甚是好看,我愿出五十两银子相讨,不知你可愿与我?”
她掩面笑得花枝乱颤。
内侍监一跺脚,尖细嗓音一唱三叹,带些掩不住的轻蔑,“小祖宗,现今宫里差事十分难办,您就别给奴才我添乱了。”末了又赶苍蝇似的挥挥手,“来人呐,送九公主回宫!”
我摇头倔强杵着,任凭有人扯了我胳臂。我母亲虽是皇上醉酒后意外宠幸的,但我和阿哥到底是龙种,平日里在一干王子王女们面前,没地位没脸面也便罢了,区区一个阉人,也至于对我发号施令?
阿哥不知何时转到我身后,冷冷对侍监道:“冲撞金枝玉叶,你自去蚕房再净一回身吧。”
侍监双腿一弯,“噗通”跪下,汗出如浆间只顾着磕头如捣蒜,却还是惨嚎着被强力拖走。阿哥侧眸对那扑腾着的挣扎人影冷笑道:“在宫里当差多年,你当知道,虎落平阳仍是虎,再受冷落,我们也是皇族。”
光影里瞥见那侍监的身子僵了僵,也就不再扑腾了。
而那“姐姐”却是认得阿哥的,她斜着眼笑,“君宇,原来这是你妹妹呀,怪不得生得像你。”
她的声音让我呆立当场,这粗犷的嗓音,咳咳……原来他不是姐姐,是哥哥,可他明明生得这样好看,朱唇点绛,轻垂流珰,一颦一笑都是风情。我呆立在原地,他美得让身为女子的我都移不开目光。
阿哥尴尬摆手,“柳生,让你见笑了。”
原来,他唤作柳生啊。柳生将玉簪插在我的朝云髻上,“小妹妹,戏子里唱旦角的,多半是男的,所以这玉簪我拿着也无甚用处,送你了。”
我扶着发髻站在原地,风吹动我的裙摆,那一瞬,我似乎觉得这玉簪就是为我打造的。我忽然想开口问他我插玉簪时的模样好不好看,可惊觉时,柳生哥他已走得很远,几乎都成了粘在天边的黑点。
“没出息,男旦没听说过?诗词歌赋都不知读到哪里去了?”阿哥揉揉我的脑袋,“别看了,你若觉着他好,改日带你出宫寻他耍便是。”
我莫名地脸一红,禁不住寻思,柳生那油彩下藏着的,该是怎样的一张面孔?是否,也像极了女儿家的精致?
2
在领袖班里瞧见柳生时,他方洗刷干净了一脸油彩,顺手将花衣塞到我手上,向我背后的阿哥打招呼道:“君宇,你来了!”
尔后他二人勾肩搭背地离开,仿佛我只是个顺手带来的木偶人儿。
“听说,一品香新上了美酒,味道可香了,怎样,去尝尝鲜?”
“嗯,听来应是不错。”
……
二人竟是完全忽略了我,我赌气跺脚,“你们倒是等我啊。”
阿哥搓了搓手,回头一瞪,“姑娘家家的,就是麻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青衫长袍,“啪”地折扇一打,“我今日是男装,不麻烦。”
柳生瞧了我一眼,“嗯,降河你的男装甚是潇洒。”
我本还想跟阿哥争辩什么,却被柳生这一声给弄糊涂了,头脑里“嗡”地一下,一张小脸如同熟透了的虾子,火辣辣红通通的。不禁抬头偷眼瞧他,也是恰在这时候方第一回认真审视他的眉眼,觉得他扮花旦的时候那样婉转,如今卸下妆容,竟也风流倜傥,分毫不似女子模样。
喔,剑眉星目,眉宇间带一股浑然英气,有棱有角,真真一个浊世佳公子,祸乱苍生的模样。
我在他身边干笑,“还是柳生哥懂我。”
阿哥撇着嘴嫌弃,蓦地将我整个人提溜了起来。他上下将我打量许久,喟然长叹曰:“女大不中留啊!”
柳生哥登时无语,一张嘴张得能塞下个拳头。
我这略有趣的阿哥是姜王朝皇帝的第四个儿子,打小命途多舛。
听说我母亲生得五大三粗,人又黝黑丑陋,怀上阿哥也还是在河边洗衣时遇见了醉酒的皇上——似乎当日皇上是因同最喜爱的安贵妃吵架才醉的酒,得知他临幸我母亲时,安贵妃还嘲笑了许久,言说他饥不择食。
这在宫闱里都传成了笑话,是以娘娘们丝毫没将母亲放在心上。
可我阿哥的出生却震惊了所有人,闻说当时有紫色霞光自东铺排,气势之宏大照亮了整个长安城,长安城中也曾一度有流言说他是真龙天子。
而我那可怜的母亲却因此倒了霉,被其他嫔妃排挤陷害后关在冷宫中了却残生……
我,却是因了阿哥六岁时才思敏捷,在皇上生辰时背了一句“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豪放诗篇,让圣上突然问起了我的母亲。
一相见,草草喝了我母亲斟上的一杯酒,于是……便意外有了我,我出生时也不甘示弱,甚是排场,听说有三足金乌停在金銮殿上,这些事便传得越来越玄乎了。
后来母亲因生我而难产去世,这事给了阿哥很大打击,让他从一个近乎神童般的少年变成了游戏花丛的浪荡子,迷上了婉约小曲儿,终日同那些伶人小倌厮混在一起。
如今十六岁的我,跟在这声名狼藉的二人身后,却莫名觉得柳生哥哥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的伶人。
他卸下妆容时,整个人都弥漫着一股英武之气,瞧着伟岸,瞧着英雄。
阿哥同柳生哥在一品香内喝了许久的酒,他们口中为之欲仙欲死的美酒,我好奇舔了一口后却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阿哥指着我“哈哈”嘲笑,满嘴“女娃儿不中用”地在叫,我一时气不过,旁的姑娘给阿哥眉眼含春地再斟一杯酒时,我便抢过来一口给灌下去了。而逞强的后果便是双眼一花,全身无力地瘫在了桌上。
“有——毒!”我艰难开口。
阿哥依然指着我笑得前仰后合,可方才的斟酒姑娘,脸色却登时大变。随后整个一品香里都翻了桌子,旁边的老头儿、姑娘、小孩全都从腰间抽出*器武**,目光极度阴鸷地打量着我们。
原来,竟被随口胡诌的我说中了,真有毒。
我观柳生拔出腰间长剑,剑若惊鸿,剑出如龙,剑气迅雷不及掩耳,不过是眨眼的工夫,一品香内已是狼藉一片,敌人歪七扭八躺倒在地,甚是难看。
那还是我第一回看见柳生挥剑时的样子,如斯潇洒,剑光挥洒间就像从史书中走出来的游侠儿——我引掌中三尺剑,笑问天下谁有不平事。
全然不似初次见面的青衣水袖。
如雾月色里,柳生他背着我穿行在漫长小巷里,刚下过一场雨的青石板有些湿,我低头只看见他的一双鞋踩在长满青苔的地方,就像踩在时光里,慢慢地铿然作响。
他将我放在一处干燥的墙角,诊了诊脉,“无妨,令人武功尽失的*药迷**而已,劲头一会儿就散了。”
柳生有些担心,“君宇,你是不是惹上了什么人?小心一些。”
柳生瞧着我们兄妹俩喃喃念道:“得警惕了……”他压低声音,“老皇帝时日无多,再者,安贵妃有喜了,这事可能与安贵妃有关,切记,切记。”
我看见阿哥僵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几分落寞,几分僵硬,良久他念了句:“柳生,我又欠你一条命。”
阿哥说这话时,连同着我的心也那么“咯噔”一跳。只是柳生方才为我诊脉时,他的手那样轻柔,握过我的手腕,还在温热着呢。
3
我到底是个不甚聪明的姑娘,安贵妃怀胎八月时,皇上听信巫师谗言,认为让我这个三足金乌带来的女儿去服侍安贵妃,便可保佑她生出儿子。
这就是世间的残忍,我和阿哥从来都不被认为是皇上的孩子,我们那被称为父亲的男人想要的,一直都只有安贵妃的孩子。
那日丫头绿涤新绣了双好看的鞋送来给我,我很感激,扶安贵妃时穿着。一不小心就摔了一跤,将安贵妃拦腰撞了个滚儿,低头一看,绣鞋坏得只剩个圈儿了,而绿涤则好巧不巧地接住了安贵妃,有惊无险,可绿涤站在一旁愧疚得抬不起头。
我心中明了了大概,俯身捡起地上的一双坏透了的绣鞋,“绿涤,我待你不薄。”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她陷害了我,而我还当她待我好,为我梳朝云髻,赠我绣花鞋,倒是安贵妃憋了很久,抖着嘴一声:“放肆!”
安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地往皇上面前一告,这原本算不得什么大事儿,毕竟有惊无险,可安贵妃的孩子却好巧不巧地在这个时候出生,是个女儿。
她空欢喜了好大一场,尔后更像疯了一样地撒泼,非要言说我和阿哥都是妖孽,夺了她孩子的气数,她原本应生个儿子的,真是无理至极。
禁不住她的哭喊,烦躁的皇上遣了侍卫去寻阿哥。偏生阿哥在领袖班同柳生哥谈着什么事,这下可真惹得龙颜大怒,皇上这辈子最讨厌的便是子女同伶人厮混。
皇上是天,他的话就是天意,他的喜怒对我们来说就是天有不测风云。我跟阿哥还有柳生哥哥被投入隐丘狱的时候,他从未来看过我们一眼,我们在他心中连个丫头宫人都不如,甚至还不如一条狗。
内侍监提着食盒来到我们三人身边时,我蜷缩在杂草上,已饿了三天,眼看着撑不住了。阿哥盘腿坐着,虽是面色苍白,脊背却依然挺得笔直,柳生哥站在他身边,目光透过巴掌大的一扇窗望着外面的一片苍翠。
他们虽不动声色,可我清楚地知道,他们捱不过多久了。在这不大不小的深宫,九曲回廊之间,一些不被注意的人死去也便去了,不会有人在意。在咫尺宫闱里溺死的王子王女,千秋之中,又何止谁一人?
只是,谁又甘心?
内侍监揭开食盒,饿得双眼昏花的我想要爬过去抓,他却将食盒堪堪拿开了。
阿哥撩起眼皮,“想做什么?”
内侍监冷笑一声,“拜你所赐,蚕房的滋味可不好受。”
我抬头,恰对上他轻蔑的一双眼,同初见时一样轻蔑,我知道他是谁了,是当年被我阿哥责罚去蚕房再度净身的那一个。
可是我饿,我撑不过明天,我近乎哀求地看着阿哥。
内侍监尖利的嗓音刺得我毛骨悚然,“说什么虎落平阳仍是虎,分明是落毛凤凰不如鸡,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咱家就问一句,你们今儿是想活呢,还是想死?”
“你想怎样?”
内侍监跨在食盒上,“唰”地一撩下裳,指着胯下,“爬过去,爷爷我就给你们吃,让你们活。”
我忽然一阵反胃,当即干呕了出来。阿哥扑上去要狠揍他几拳,柳生抓住他的手腕,内侍监退后几步一阵尖锐狂笑,“奴才就在外面伺候着,伺候着爷爷奶奶们,看你们撑得到几时!”
阿哥像一只咆哮的兽被我们拉住,他一拳擂在隐丘狱的铁门上,血从指骨中一滴滴流了下来,殷红一片。
内侍监的声音依旧尖细,“还真将自己当金枝玉叶了?不受宠的,就是一条狗!今儿咱家可是奉了安贵妃的旨意,就是特地来作践你们的。”
我们不能同他争执,浪费气力,时光在铜壶的滴答声中远走,每一点都像是敲打在我们心上,就像是性命的流失,让我的心一颤一颤的,惶恐到瑟瑟发抖。
可不一会儿,我蜷缩在地上,连发抖的气力都没有了,朦胧中只隐约见柳生探了探我的鼻息,长叹了一声。
阿哥红着眼恨恨道:“你不要想做什么,我宁可与他同归于尽,我宁可替你去死!”
柳生笑,“你可以为我去死,我为何不能为你屈膝?”
最后映入我模糊眼眸中的,是柳生他起身时一副潇洒至极的模样,尔后便堕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里。
黑暗中有尖锐的狂笑声宛若魔鬼道:“咱家瞧你这般细皮嫩肉,唇红齿白的,当是深宫娘娘们爱极了的模样,扮作旦角也好瞒天过海,啊哈哈哈……”
我全身一阵发抖,禁不住地抽搐了起来。
我听见他清晰地向那内侍监道:“我若不死,就让他们活着。我若活着,便力讨各位娘娘欢心,也定当在各位娘娘面前说尽你的好话,保你一世荣华富贵。”
脚步声由近及远,慢慢地听不清了,朦胧中我听见阿哥的呜咽,像一只重伤失群的兽,“柳生,我看不起你。”
脚步声越来越远,我拼命想挣扎爬过去挽留,却仿佛在梦境里一般,无论我怎样用力,醒来都是在原地,重新审视自己之后才明白,这世上有种痛叫无能为力。
再有气力时,阿哥正将香喷喷的白米粥往我嘴里喂,我清醒时便拼了命往嘴里刨,柳生抚着我的背轻声道:“饿久了,吃太多不好,慢点。”
我的眼泪大滴大滴掉入粥里,一口粥噎在我脖间,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就那么直直地哽着,“柳生哥,你知道吗?我偷偷地爱过你。”
他讪讪干笑了两声。
我忽然捂住脸嚎啕大哭,“我爱过你呀!”
阿哥一脚要踢翻面前的食盒,柳生一把抓住他的脚,他一拳就砸在了柳生脸上,“我瞧不起你。”
柳生没有躲,只静静擦了擦嘴角的血。
“我十一岁时,眼看着我母亲给一帮土匪杀了,当时我没有站出来,只是默默记下了每一个人的脸。
“后来我拼命地习武,到十六岁时,终于杀尽了最后一个凶手,杀尽时我就知道,当年我在我母亲尸体旁吃下那个血馒头是没错的,我要活下去。”柳生抬起头,“君宇,你明白吗?我非常贪生惜命,跪下去又怎样?我不死,就还能站起来,更何况,是为了你们。”
他将白米粥递给阿哥,“喝下去,如果你不想认命的话。”
阿哥愣了愣接过,一饮而尽。他透过隐丘狱的小窗望向远处的一片灯火阑珊,那是帝王所在的紫宸宫,如今一片欢声笑语。可钟鼓馔玉,烹羊宰牛都只为君王娘娘们所设,龟缩在角落里的我们,从来都没有过半寸的容身地。
阿哥拔剑,目光炯炯望着柳生,他断剑为誓:“我君宇,姜哀王第四子,折剑为誓,此生必不会让柳生再受此屈辱,日月山河为证,天地星辰为证,我君家天下为证!倘我君宇有一日夺得此江山,必有柳生一半。”
柳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
柳生离开时我攥着他的衣角,“柳生,给我个承诺。”
他捏了捏我的脸,“轻诺之人必寡信,不必。”
我看着柳生掀帘进了不远处的轿子,轿身朱红,其顶金黄,我愣住,那是安贵妃的娇子。(原题:《一笑侍君王》,作者:白拂。来自:每天读点故事APP <公号: dudiangushi>,看更多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