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453年,赵。
这天,压抑的苍天下起了绵绵细雨。
赵地的士人都在流泪,泪眼滂沱,让雨势也越发滂沱。
天地同悲,只因为那个自杀的刺客。
刺客的尸体倒伏在桥下,如同一条丧家的死狗一般,僵硬而冰凉,卑微而丑陋。
他像被人丢弃在野外的一根废柴,孤零零地躺着闹市,无人收殓。
这个刺客所要刺杀的,正是刚刚从晋国内战中获胜,成功瓜分了晋国的赵无恤。
这个自杀的刺客,名叫豫让。

壮哉,豫让!国士,豫让!!
1.分晋
春秋末季,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说起来是礼崩乐坏,但所谓礼崩乐坏,其实是可以商榷的。
准确的描述,应该是礼乐下移。
开始是天下诸侯把周天子扔一边,彼此攻伐吞并。
原本是子爵侯爵的,开始称公爵王爵了。
你能干,我也能干,不就是扔石头比赛吗,谁能饶得过谁?
过几年,卿大夫们把诸侯扔一边,一个个的上位。
称霸天下的晋国,就是这么玩的。
到了中后段,内部六卿你来我往,那是一地鸡毛。
这个时候,集团公司周天下已经萎了。
二级公司晋国已经濒临破产。
反倒是卿大夫的六个三级公司,一个个脑满肠肥,都想着IPO上市。
这六家公司,彼此之间,套路无限。
但总的说起来,就是两个阵营。
范氏、中行氏一个朋友圈。
韩氏、赵氏一个朋友圈。
智氏和魏氏就专业骑墙。
挺长时间范氏和赵氏轮流坐庄,智氏的屁股靠范氏一点,魏氏的屁股靠赵氏一点。

哎呦,瞧我这喝水都长肉的体质,愁人!
假如开一开上帝视角,这个时代,应该轮到智瑶了。
不管从哪方面看,智瑶都是老天内定的赢家。
智瑶此人,要是用一个关键词形容,那就是骄傲。
他习惯用鼻孔看人。
其实也不能怪他,在晋国六卿同时代的小伙伴之中,他真是最亮的那个崽!
在别人还在上学撩妹的时候,他都已经成功创业打天下了。
在亮闪闪的智瑶面前,不是某个人是垃圾,是其他所有人都是垃圾!
但这世间的事,总是充满惊喜。
为了怕智瑶寂寞,赵氏的赵鞅不按套路出牌,竟然放着长子、嫡子和出身更好的儿子一堆可选项不立,选择了一个酒后和戎女的冲动产物赵无恤。
让人抓狂的是,支持他做这个重大选择的理论依据,是算命先生的建议。
国家大事,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这样一来,智瑶的鼻孔要下移了。
他必须正视这个混血儿。
一照镜子,出身高贵正统的智瑶,和出身卑贱的庶子赵无恤竟然非常神似。
才能格局,脾气秉性,都特么跟大小王似的。
连他们死了以后的谥号都一样。
“襄”。
智襄子。
赵襄子。

搞什么搞,明明是一堆垃圾,还能来个粪里淘金?
名字这个东西是有讲究的。
户口本上的名字,没有啥意义,就是一个符号,跟本人没有什么关系。
甚至,有可能是缺啥叫啥。
叫英俊的颜值往往不在线,叫智慧的智商恐怕堪忧。
但外号一般就比较靠谱了。
王麻子很可能就是一脸坑坑洼洼,铁拐李的腿脚肯定不怎么利索。
谥号,说白了就是领盒饭之后,一堆人凑起来给那死鬼取个外号,只不过读书人比较讲究罢了。
“襄”是个啥意思呢?
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执心克刚曰襄;协赞有成曰襄;威德服远曰襄。
归纳一下,说人话,就是两点。
脾气不好,喜欢打架。
野心不小,喜欢抢劫。
好吧,就是混不吝。
一个山头上,出一个这样的混不吝都让人头疼,一下出来俩,这就注定了剧本的类型,不是王家卫,不是冯小刚,只能是吴宇森。
晋国就像一个大号的八角笼,他们两个“襄子”,必须倒下一个,才能完结。
要是长了前后眼,这哥儿俩算是晋国的周瑜和诸葛亮。
用现在的话说,这哥儿俩就是一世之敌。
过程还是很精彩的。
真跟拍电影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智瑶把赵无恤按在地上摩擦,揍得赵无恤都要怀疑人生了。
多亏他有个张孟谈。
张孟谈您要是不熟,他的后代您指定如雷贯耳。
对了,这位爷就是张良的祖宗。
张孟谈天天给赵无恤做心理建设,告诉他,人生就是挨揍,不是挨老天爷揍,就是挨竞争对手揍,没啥稀奇的。
挨揍的人生才是成功的人生。
果然,挺过几顿胖揍之后,张孟谈一顿操作猛如虎,剧情反转,善于骑墙的魏氏和韩氏两刀下去,原来的队友智氏轰然倒地。

老板,我这里有上中下三策……
2.赠品
晋国分家的事儿,虽然新闻媒体嚷嚷得厉害,各种重大意义,但对于老百姓来说,也就是个瓜。
换个老板而已,智氏也好,赵氏也罢,哪个是圣洁的,哪个是龌蹉的,对吧?
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种地种地,该纳税纳税,对吧?
但是,别人可以乐呵着吃瓜,豫让不行。
他要忙着找工作。
忙着找他的第四任老板。
豫让是个失败的人。
自从走入社会,他的职场之路就非常不顺。
几年中,他从范氏、中行氏到智氏,连续换了三个老板,坊间就流传说他是跳槽达人。
其实这是谣言。
这个时候毕竟还不是战国,人才市场不发达,又没有猎头公司,哪这么容易跳槽?
而且,要跳槽一般也是往竞争对手那边跳,才好争取最大利益,哪有往盟友那边跳的?
搞联谊的时候碰到了,不尴尬的么?
而且,还是连续两次?
其实,豫让是一个赠品。
他是买手机赠送的。

中行兄,撸猫呐?送你点小礼物!
我们现在送礼,流行送烟送酒送土特产。
怎么说呢,这些东西太没有诚意了,完全体现不出彼此之间深厚的友谊。
宗周春秋,能够体现情谊的礼物是送人。
将亲卫和家臣赠送给亲朋好友,是那个时代的流行元素。
当年晋文公重耳在外边做流浪歌手,一干就是十九年。
等他玩够了归国,姐夫秦穆公不能让小舅子空手回去,总要意思意思,充充场面,便“纳卫三千人”。
也就是赠送重耳同志甲士三千人,作为他的侍卫,为他壮声势。
之后,晋文公虽然牛皮哄哄,但还是坚持了政治正确,“尊王攘夷”。
在他被封为“侯伯”的践土之盟上,周天子也馈赠了晋文公“虎贲三百人”,作为对他服从领导的感谢。

老板,咱姐夫哥的礼物不薄啊!
这都是大老板,动不动就是喜提甲士多少,虎贲多少。
一般的卿大夫之间也就是互赠一些工匠、奴婢,客气的就是打包家臣。
秦穆公当年就是用五张黑色公羊皮,从楚成王那里打包,换来了七十多岁的老头百里奚。
不知道,豫让在被打包送人的时候,是用了几张羊皮,还是几匹马?
在范氏将豫让当礼物送人的时候,没人发觉,豫让紧握的拳头已经发白了。
他是一个士,不仅仅值几张羊皮,不仅仅值几匹马!
幸运的是,豫让在中行家没干多久,中行氏和范氏就被好朋友智氏给灭了。
智氏毫不客气地打了他们的土豪,笑纳了他们的田地。
豫让,从此为智老板打工。

豫让是吧,请你作一个自我介绍吧?
让他欣喜的是,他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在前两个老板家打工时,豫让是合同工。
每天朝九晚五,摸鱼领工资,讨生活而已。
企业大学岗位培训?
量身定制职业规划?
不存在的。
老板一个不高兴,他就得打包成赠品。
可到了智老板的手下,一切都不一样了。
豫让不但解决了编制,还被智老板看作了亲信,作为后备干部培养。
时不时带他参加饭局,给他引荐各地的俊杰,拓展他的人脉圈子。
召开工作会议,给他发言的机会,还对他的意见点赞。
真有啥工作安排下来,漂亮的完成了,回头就奖励住房汽车,还晋升一级。
虽然没有得到股权激励,也没有实现财富自由,但豫让已经满足了。
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光明的通道。
以及,尊重。
在豫让看来,这就是“国士”的待遇。

采购部经理手脚不干净,要不要考虑一下豫让?
然而,等到豫让努力爬到了公司的中层,喜欢打别人土豪的智氏也被别人打了土豪。
既然大树倒了,猢狲也该散了。
智氏的员工,也纷纷走向人才市场,有那些个不要脸的,还跑到胜利者那边递简历,希望获得一个工作机会。
豫让感到阵阵无力,这特么是第四次了。
他按耐住自己的失落,也打印出自己的简历,准备联系圈子里的人脉。
又能怎么办呢?
毕竟人到中年,压力山大啊!
房子车子都还没还利索,上有八十岁的爹娘,下有十多岁的熊孩子,老婆还得买点新衣服和化妆品……
这一桩桩的,不都得靠自己这个油腻大叔吗?
为死去的老板效忠,跟自己的生活过不去?
这个选项不存在的。
忠心这个东西,还是职场新人比较好忽悠一点。
其中的道理,跟两口子结婚是一样的。
患难与共相濡以沫这样的桥段,大概率发生在原配。
二婚多少也还可能。
到了三婚四婚之后,基本上也就是搭伙过日子了,再说一些没营养的话,就没有太多意思了。
智瑶,就是豫让的第三任老板。
他初入职场的第一任老板是范氏,第二任老板是中行氏。
这两位老板都是被第三任老板智瑶给剁了的。
假如说要为第三任老板效忠的话,那第一任范老板和第二任中行老板情何以堪?

他爹,快开学了,娃的学费咋办?
也别说什么仇啊恨的。
那也不存在。
成王败寇,既然出来混,就要服这个道理。
在春秋末季的晋国内战,不管是智氏,还是赵氏,就没有一个是特么正义的。
都是窃国大盗。
这样的剧情,本质上跟古惑仔街头抢地盘没什么区别,赢的站着,输的跪下。
原本是晋的祖宅,一堆强盗闹哄哄地争斗了这么多年,最终,赵魏韩三个强盗把这个独栋别墅抢下来,变成了联排。
另外三个强盗棋差一着,死在了乱刀之下,如此而已。
明枪明刀也好,阴谋诡计也罢,既然上了牌桌,愿赌就要服输,赢了通吃,输了全赔,没什么好说的。
这要说*仇报**,那就是矫情了。
清闲下来的豫让,每天买菜带娃投简历。
还给自己搞搞心理建设,让自己振作起来,为重新投入职场而准备。
直到他听说了那个消息。
赵无恤杀了智瑶之后,为了发泄之前挨揍的怨愤,把智瑶的头颅做成了工艺品,用来做酒器。
吃饭用它,打猎用它,上厕所……
这就过份了。

当年你用酒杯砸我,我就要把你的脑袋变成酒杯!
这一天,豫让没有买菜,没有带娃,也没有投简历。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抽了一天的烟。
出来之后,他开始安排后事。
之后,在老婆孩子的嘶嚎呼喊之中,他带了一把剑,头也不回的离家而去。
有些佝偻的背影走远,幽幽地传来一句话。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智瑶出来混,挨刀了,那是他活该。
但是,你不该这么*辱侮**他。
士可杀,不可辱。
哪怕,那是死“士”。
你杀他,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你*辱侮**他,那我就要为他讨回公道。
用我的剑。
用我的命。

他爹,不要去啊!
3.国士
豫让在智瑶手下这么些年,对敌情还是熟悉的。
他很快就制定了刺杀方案。
不得不说,很有想象力。
他选择的地点是WC。
嚯,口味真重。
好吧,不管口味重不重,有一点是没问题的。
上厕所这个事,不管级别多高,总是要亲自来的。
尤其是吃坏肚子的时候,还必须十万火急。
在天雷滚滚的时候,给他来一个惊喜,理论上还是有可能的。
问题是,有几个因素,豫让没有考虑到。
第一个,赵老板上厕所的时间规律,这个不好掌握。
啤酒喝多了可能着急一点,这还算是利好,可万一刚好上火便秘两天不来,您咋办?
您在厕所守个一两天的,被人瞧见了,怎么回答?
收费创收?
开流水席?
第二个,豫让同志在智氏那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年下来,认识的人可是不少。
您大老远的跑咱们赵家上厕所,城市人口这么拥挤了吗?
果不其然,豫让很快就被人认出来了,马上扭送到……,不对,马上得到了赵无恤赵总的亲切接见。
态度是友好的,情感是热烈的,地方是尴尬的。

豫让兄,在这地儿见面,有点尴尬哈!
赵无恤不想杀豫让。
不但不想杀,还非常欣赏他。
智氏公司成立这么多年,破产关门之后,就剩了这么一个士。
但是,在人走茶凉的人世间,一家倒闭的公司还拥有这样一个士,也证明了这家公司的过人之处。
智氏有这样的士,赵氏呢?
赵氏也是有的,生死存亡之际,赵氏也有自己的士。
当年下宫之难后,赵氏几乎团灭。
幸运的是,赵氏有两个士,一个叫程婴,一个叫公孙杵臼。
他们的故事,叫《赵氏孤儿》。
因为有了他们,赵氏终究挺过来了,有了如今的三家分晋的盘面。
或许,因为赵氏孤儿,所以赵氏对士特别优容。
或许,因为赵氏对士特别优容,所以有了赵氏孤儿。
赵无恤是理解士的,是欣赏士的。
看到豫让,他仿佛看到了家史中的程婴和公孙杵臼。
面对这样一个真正的“国士”,他下不去手。
沉吟良久之后,他终于挥挥手。
走吧,豫让兄。
别让我再看到你。

程婴:别问我为什么,我是士!
豫让点点头。
行,我保证不让你再看到我。
在赵氏的豪华厕所旅游了一圈出来之后,豫让进行了失败案例分析。
得出结论,自己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
得出解决方案,自己必须变成陌生人。
于是,从里到外一通改造。
伤残等级指数直接拉满。
“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
不得不说,这是真狠。
不过,狠的效果是明显的,改造非常成功,别说赵无恤肯定不认识他了,连他媳妇都不认识他了。
他制订了B计划,开始行动。
计划很实在,你赵无恤每天都要上班,对吧?
我现在的形象,就是广东十佳青年苏乞儿附体,拿个钵钵躲在你上班的路上,等着你。
哪天看到你了,冲上来,“噗”!
就是一剑的事儿。
说实在的,这样的计划也太扯了。
一通高难度的自残下来,就给人看这?
第一次的A计划至少还有理论上的可能,这B计划连理论上的可能都是不存在的。
要知道,赵无恤不是普通人,他出门肯定是前呼后拥的。
他出门不会坐11路,肯定是要坐车的。
好了,问题来了。
在赵无恤坐在车上,前前后后一堆保镖的情况下,一个路边的乞丐,怎么可能靠上去刺杀他?
拿着AK还是灰过去?
除非赵无恤搞了慈善机构,准备表演亲民,下去慰问社会残障人士。
但也没听说过这么巴宗事儿啊。
事实上,豫让做的这个方案,连他的朋友都觉得扯。
通过分析,朋友帮他搞了一个2.0升级版的方案。
赵无恤不是挺欣赏你吗?那你就先投靠赵无恤,取得赵无恤的信任之后,找机会下手。
应该说,这位朋友的专业能力比豫让要强,他的计划明显比豫让的靠谱。

这一罐化工产品下去,整容指数直接拉满!
曾经,就有前辈的成功案例。
要离刺杀庆忌就是这么干的。
公子光使刺客专诸刺杀了堂兄弟吴王僚,成功篡位,是为吴王阖闾。
吴王僚死了,他儿子庆忌就是一个麻烦,必须要斩草除根。
阖闾又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行刺。
这次是要离。
刺杀的方案就是,想办法取得庆忌的信任,再找机会搞死他。
庆忌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江湖人称“江东曹操”。
尤其是他爹就是被刺客弄死的,那是妥妥的疑心病晚期患者。
为了取得庆忌的信任,要离是下了血本。
真正的“血”本。
先是砍了要离一条手臂,这就是所谓的“壮士断臂”的由来。
这本钱还不够,再把要离的老婆和娃都剁了弃市。
嗯,这下本钱下足了,果然取得了庆忌的信任。
庆忌果然被要离干掉了。
意外的是,勇武的庆忌,最后并没有杀要离,反而欣赏要离的勇气放了他。
大喜过望的阖闾要封赏要离,逃脱一死的要离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割了脖子。
我一直想不通,一圈下来,要离自己和家人全死光了,什么都没捞着,这是为毛呢?
舍己为人到这地步,风格这么高尚的吗?

没有什么问题是一个刺客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个刺客!
这个方案当然比豫让自己的更有可行性。
但豫让不用。
他在范氏打工,范氏认为他是个屁,他就把范氏当个屁。
他在中行氏打工,中行氏也当他是个屁,他也把中行氏当个屁。
他到智氏,享受了“国士”待遇,他欠智氏的,他可以豁出去。
但是,他的媳妇和娃没有拿智氏的钱,不欠智氏的,她们娘儿几个凭什么豁出去啊?
豫让的精神一直正常着呐,但凡脑子没抽抽,谁会对着“要离精神”举手宣誓啊。
但是,假如用了这个靠谱的方案,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就随之而来了。
要是我投靠了赵无恤,他成了我的第四任老板。
我取得了他的信任,对我予以重用,我却瞅冷子杀了他。
为了“国士待我”的第三任老板,杀了“国士待我”的第四任老板?
明明有“信”有“义”的豫让,一圈下来,成了无“信”无“义”的豫让?
玩呢?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失败的。
能放过第一次,不可能再放过第二次。
尤其是碰到这么一号敢对自己下手的狠人,谁心里都哆嗦。
失败的豫让非常平静,他向赵无恤提出了一个请求。
希望赵无恤能够把衣服脱下来,让他捅几下,算是他完成了工作。
豫让虽然提出这个要求,他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出乎意料的是,赵无恤竟然答应了。
能够让刺杀自己的仇敌得偿所愿,可以看出赵无恤能够干翻智瑶,凭的不是运气。
对着赵无恤的衣服,豫让拼尽全力,跳起来连刺三剑,哈哈大笑:“我到那边看到智伯,可以自豪地说,我豫让没有白拿他的工资了!”
笑声之中,伏剑自杀。

我豫让,不是赠品,是士!
4.公道
后世有一部非常著名的戏,叫《打龙袍》。
讲的是,当年狸猫换太子,转了一圈之后,被包青天给摆平了,最后的判决结果是要把皇帝揍一顿。
谁敢捶皇帝的龙头,揍皇帝的龙屁屁?
折中一下,把龙袍拿过来,啪啪啪打几下,有这么个意思就行了。
我们都知道,包青天打龙袍是YY的,但是豫让的斩龙袍却是真实的。
打龙袍的意义,不在于打龙袍,而在于皇帝认错了,皇帝受到了惩罚。
斩龙袍的意义也是如此。
赵无恤脱衣服的那一刻,就表示低头认错。
他不该把智瑶的头颅拿来做酒器,他不该羞辱智瑶。
他错了,他愿意给智瑶一个公道。
这个公道,是智瑶的国士豫让拼命换来的。

赵无恤,这个公道,你是给,还是不给?
客观地说,豫让的的职业素养和专业能力应该不怎么样。
一个刺杀方案都能漏洞百出,也难怪在整个智氏和赵氏交锋的过程之中,豫让仿佛修炼了隐身术,就在潜水。
他制定的计划,真要采用了,智瑶别说把赵无恤按在地上摩擦了,自己恐怕活不过三集。
就他表现出来的手艺,平心而论,范氏和中行氏两家的HR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对于豫让的态度,给他提供的待遇也并不能说错。
每家企业都是有自己的薪资架构的,该吃窝头的吃窝头,该吃鱼的吃鱼,该配车的配车。
每一份待遇,都是和能力挂钩的。
豫让的能力,就配得上吃窝头。
哪怕是做刺客,看看《刺客列传》这间房里合租的几个哥们,曹沫、专诸、聂政、荆轲、高渐离。
哪一个的专业能力都甩了豫让几条步行街。
尤其是聂政,要是有他那武功,赵无恤的坟头早八百年就长草了。
这么看来,豫让的“国士”,是有水分的。
说起来,智伯和赵襄子棋逢对手,甚至智伯可能还要略胜一筹。
真要简单的说句不讲道理的话,智瑶之所以败,就是败在赵无恤有一个张孟谈,而智瑶没有。
豫让?
呵呵。
但智伯并没有走眼,他的“国士”豫让,也不比赵无恤的“国士”张孟谈逊色。
豫让这一生,没有干成功过一件像样的事情,明明是“水货国士”,却被人誉为“国士无双”。
所谓无双,不是说他优秀得一骑绝尘,而是说能干这事儿的人,仅此一个。
他所干的事儿,其实非常简单,非常野蛮。
甚至可以说,非常愚蠢。
那就是拼命。
为了他死去的老板拼命。
张孟谈能为赵无恤生前赢得胜利,豫让能为智瑶死后拼得公道。

张孟谈:我干的事豫让干不了,豫让干的事我也干不了!
5.无双
士,是个很特殊的群体。
每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
孔老夫子习惯分等级,在他看来,士也有三等。
最高级的“上士”,是能够知“耻”,能够为君所用,不管什么场合,很好的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的人。
“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往下低一等级的“中士”,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能够信奉礼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的人。
“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最低一等的“下士”,则是那种言必信,行必果,做事一板一眼的小人物。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天地万物都要有等级,士又有几等呢?
哪怕是依照孔老夫子的标准,豫让也算得上是“上士”。
因为,他“行己有耻,不辱君命”。
豫让拿了智瑶的“国士”待遇,智瑶却遭受了*辱侮**。
主辱臣死,他觉得羞耻,他愧对那份工资。
为了那份工资,他必须去为主君讨回公道,不论对方站的是谁。
最后,他做到了。
他拼掉了自己的命,为给他发工资的人讨回了应有的公道。
士,就是信奉“等价交换”的人。
豫让这么认为,孟子也是这么认为。
你看我如手足,我对你如腹心。
你看我如犬马,我对你如路人。
你看我如草芥,我对你如仇敌。
想让我干“国士”的事,没问题,请给我成为“国士”的理由。
豫让“国士无双”,因为智瑶给了他“国士无双”的理由。
唐朝有一个叫周昊的,对说得很透彻。
人与人之间,不要上思想课,不要玩虚的,想得到什么,就请付出什么样的报酬。
“门客家臣义莫俦,漆身吞炭不能休。
中行智伯思何异,国士终期国士酬。”
为豫让所流的泪,蔓延无数岁月。
350年后,司马迁颤抖着双手把这个失败的小人物写进了自己的书里。
这个干啥啥不成的小人物,让那些金光四射的帝王将相黯然失色。
从此以后,他的名字叫作“侠”。
他的行为叫作“义”。
他所说的话,作为他的墓志铭,深深的镌刻在国人的灵魂深处。
女为悦己者容。
士为知己者死。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6.笨鸟
历史的风,如此凛冽。
历史的劫灰,如此深沉。
豫让,如同一只愚笨的鸟儿,飞过历史冰冷的天空。
在这没有情感,充满权欲的冷漠中,那一抹浮光掠影,显得格外的突兀,格外的不真实。
然而,那真的是豫让。
他即使奋力地扬起翅膀,却还是飞得并不高,只是看着,便知道他的笨拙,便仿佛听到那翅膀近乎折断的拍打声。
但是,那单薄而脆弱的翅膀,哪怕快要折断,也不肯停止飞翔。
在我们仰望的目光里,他从历史深处来,往灵魂深处去。
尽管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跌落尘埃。

集虚斋书《孟子•离篓下》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