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士无双很难吗 (国士无双值得说吗)

公元前453年,赵。

这天,压抑的苍天下起了绵绵细雨。

赵地的士人都在流泪,泪眼滂沱,让雨势也越发滂沱。

天地同悲,只因为那个自杀的刺客。

刺客的尸体倒伏在桥下,如同一条丧家的死狗一般,僵硬而冰凉,卑微而丑陋。

他像被人丢弃在野外的一根废柴,孤零零地躺着闹市,无人收殓。

这个刺客所要刺杀的,正是刚刚从晋国内战中获胜,成功瓜分了晋国的赵无恤。

这个自杀的刺客,名叫豫让。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壮哉,豫让!国士,豫让!!

1.分晋

春秋末季,那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

说起来是礼崩乐坏,但所谓礼崩乐坏,其实是可以商榷的。

准确的描述,应该是礼乐下移。

开始是天下诸侯把周天子扔一边,彼此攻伐吞并。

原本是子爵侯爵的,开始称公爵王爵了。

你能干,我也能干,不就是扔石头比赛吗,谁能饶得过谁?

过几年,卿大夫们把诸侯扔一边,一个个的上位。

称霸天下的晋国,就是这么玩的。

到了中后段,内部六卿你来我往,那是一地鸡毛。

这个时候,集团公司周天下已经萎了。

二级公司晋国已经濒临破产。

反倒是卿大夫的六个三级公司,一个个脑满肠肥,都想着IPO上市。

这六家公司,彼此之间,套路无限。

但总的说起来,就是两个阵营。

范氏、中行氏一个朋友圈。

韩氏、赵氏一个朋友圈。

智氏和魏氏就专业骑墙。

挺长时间范氏和赵氏轮流坐庄,智氏的屁股靠范氏一点,魏氏的屁股靠赵氏一点。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哎呦,瞧我这喝水都长肉的体质,愁人!

假如开一开上帝视角,这个时代,应该轮到智瑶了。

不管从哪方面看,智瑶都是老天内定的赢家。

智瑶此人,要是用一个关键词形容,那就是骄傲。

他习惯用鼻孔看人。

其实也不能怪他,在晋国六卿同时代的小伙伴之中,他真是最亮的那个崽!

在别人还在上学撩妹的时候,他都已经成功创业打天下了。

在亮闪闪的智瑶面前,不是某个人是垃圾,是其他所有人都是垃圾!

但这世间的事,总是充满惊喜。

为了怕智瑶寂寞,赵氏的赵鞅不按套路出牌,竟然放着长子、嫡子和出身更好的儿子一堆可选项不立,选择了一个酒后和戎女的冲动产物赵无恤。

让人抓狂的是,支持他做这个重大选择的理论依据,是算命先生的建议。

国家大事,能不能不要这么任性?

这样一来,智瑶的鼻孔要下移了。

他必须正视这个混血儿。

一照镜子,出身高贵正统的智瑶,和出身卑贱的庶子赵无恤竟然非常神似。

才能格局,脾气秉性,都特么跟大小王似的。

连他们死了以后的谥号都一样。

“襄”。

智襄子。

赵襄子。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搞什么搞,明明是一堆垃圾,还能来个粪里淘金?

名字这个东西是有讲究的。

户口本上的名字,没有啥意义,就是一个符号,跟本人没有什么关系。

甚至,有可能是缺啥叫啥。

叫英俊的颜值往往不在线,叫智慧的智商恐怕堪忧。

但外号一般就比较靠谱了。

王麻子很可能就是一脸坑坑洼洼,铁拐李的腿脚肯定不怎么利索。

谥号,说白了就是领盒饭之后,一堆人凑起来给那死鬼取个外号,只不过读书人比较讲究罢了。

“襄”是个啥意思呢?

辟地有德曰襄;甲胄有劳曰襄;因事有功曰襄;执心克刚曰襄;协赞有成曰襄;威德服远曰襄。

归纳一下,说人话,就是两点。

脾气不好,喜欢打架。

野心不小,喜欢抢劫。

好吧,就是混不吝。

一个山头上,出一个这样的混不吝都让人头疼,一下出来俩,这就注定了剧本的类型,不是王家卫,不是冯小刚,只能是吴宇森。

晋国就像一个大号的八角笼,他们两个“襄子”,必须倒下一个,才能完结。

要是长了前后眼,这哥儿俩算是晋国的周瑜和诸葛亮。

用现在的话说,这哥儿俩就是一世之敌。

过程还是很精彩的。

真跟拍电影一样,大部分时间都是智瑶把赵无恤按在地上摩擦,揍得赵无恤都要怀疑人生了。

多亏他有个张孟谈。

张孟谈您要是不熟,他的后代您指定如雷贯耳。

对了,这位爷就是张良的祖宗。

张孟谈天天给赵无恤做心理建设,告诉他,人生就是挨揍,不是挨老天爷揍,就是挨竞争对手揍,没啥稀奇的。

挨揍的人生才是成功的人生。

果然,挺过几顿胖揍之后,张孟谈一顿操作猛如虎,剧情反转,善于骑墙的魏氏和韩氏两刀下去,原来的队友智氏轰然倒地。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老板,我这里有上中下三策……

2.赠品

晋国分家的事儿,虽然新闻媒体嚷嚷得厉害,各种重大意义,但对于老百姓来说,也就是个瓜。

换个老板而已,智氏也好,赵氏也罢,哪个是圣洁的,哪个是龌蹉的,对吧?

咱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种地种地,该纳税纳税,对吧?

但是,别人可以乐呵着吃瓜,豫让不行。

他要忙着找工作。

忙着找他的第四任老板。

豫让是个失败的人。

自从走入社会,他的职场之路就非常不顺。

几年中,他从范氏、中行氏到智氏,连续换了三个老板,坊间就流传说他是跳槽达人。

其实这是谣言。

这个时候毕竟还不是战国,人才市场不发达,又没有猎头公司,哪这么容易跳槽?

而且,要跳槽一般也是往竞争对手那边跳,才好争取最大利益,哪有往盟友那边跳的?

搞联谊的时候碰到了,不尴尬的么?

而且,还是连续两次?

其实,豫让是一个赠品。

他是买手机赠送的。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中行兄,撸猫呐?送你点小礼物!

我们现在送礼,流行送烟送酒送土特产。

怎么说呢,这些东西太没有诚意了,完全体现不出彼此之间深厚的友谊。

宗周春秋,能够体现情谊的礼物是送人。

将亲卫和家臣赠送给亲朋好友,是那个时代的流行元素。

当年晋文公重耳在外边做流浪歌手,一干就是十九年。

等他玩够了归国,姐夫秦穆公不能让小舅子空手回去,总要意思意思,充充场面,便“纳卫三千人”。

也就是赠送重耳同志甲士三千人,作为他的侍卫,为他壮声势。

之后,晋文公虽然牛皮哄哄,但还是坚持了政治正确,“尊王攘夷”。

在他被封为“侯伯”的践土之盟上,周天子也馈赠了晋文公“虎贲三百人”,作为对他服从领导的感谢。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老板,咱姐夫哥的礼物不薄啊!

这都是大老板,动不动就是喜提甲士多少,虎贲多少。

一般的卿大夫之间也就是互赠一些工匠、奴婢,客气的就是打包家臣。

秦穆公当年就是用五张黑色公羊皮,从楚成王那里打包,换来了七十多岁的老头百里奚。

不知道,豫让在被打包送人的时候,是用了几张羊皮,还是几匹马?

在范氏将豫让当礼物送人的时候,没人发觉,豫让紧握的拳头已经发白了。

他是一个士,不仅仅值几张羊皮,不仅仅值几匹马!

幸运的是,豫让在中行家没干多久,中行氏和范氏就被好朋友智氏给灭了。

智氏毫不客气地打了他们的土豪,笑纳了他们的田地。

豫让,从此为智老板打工。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豫让是吧,请你作一个自我介绍吧?

让他欣喜的是,他的春天终于到来了。

在前两个老板家打工时,豫让是合同工。

每天朝九晚五,摸鱼领工资,讨生活而已。

企业大学岗位培训?

量身定制职业规划?

不存在的。

老板一个不高兴,他就得打包成赠品。

可到了智老板的手下,一切都不一样了。

豫让不但解决了编制,还被智老板看作了亲信,作为后备干部培养。

时不时带他参加饭局,给他引荐各地的俊杰,拓展他的人脉圈子。

召开工作会议,给他发言的机会,还对他的意见点赞。

真有啥工作安排下来,漂亮的完成了,回头就奖励住房汽车,还晋升一级。

虽然没有得到股权激励,也没有实现财富自由,但豫让已经满足了。

他需要的,就是一个光明的通道。

以及,尊重。

在豫让看来,这就是“国士”的待遇。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采购部经理手脚不干净,要不要考虑一下豫让?

然而,等到豫让努力爬到了公司的中层,喜欢打别人土豪的智氏也被别人打了土豪。

既然大树倒了,猢狲也该散了。

智氏的员工,也纷纷走向人才市场,有那些个不要脸的,还跑到胜利者那边递简历,希望获得一个工作机会。

豫让感到阵阵无力,这特么是第四次了。

他按耐住自己的失落,也打印出自己的简历,准备联系圈子里的人脉。

又能怎么办呢?

毕竟人到中年,压力山大啊!

房子车子都还没还利索,上有八十岁的爹娘,下有十多岁的熊孩子,老婆还得买点新衣服和化妆品……

这一桩桩的,不都得靠自己这个油腻大叔吗?

为死去的老板效忠,跟自己的生活过不去?

这个选项不存在的。

忠心这个东西,还是职场新人比较好忽悠一点。

其中的道理,跟两口子结婚是一样的。

患难与共相濡以沫这样的桥段,大概率发生在原配。

二婚多少也还可能。

到了三婚四婚之后,基本上也就是搭伙过日子了,再说一些没营养的话,就没有太多意思了。

智瑶,就是豫让的第三任老板。

他初入职场的第一任老板是范氏,第二任老板是中行氏。

这两位老板都是被第三任老板智瑶给剁了的。

假如说要为第三任老板效忠的话,那第一任范老板和第二任中行老板情何以堪?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他爹,快开学了,娃的学费咋办?

也别说什么仇啊恨的。

那也不存在。

成王败寇,既然出来混,就要服这个道理。

在春秋末季的晋国内战,不管是智氏,还是赵氏,就没有一个是特么正义的。

都是窃国大盗。

这样的剧情,本质上跟古惑仔街头抢地盘没什么区别,赢的站着,输的跪下。

原本是晋的祖宅,一堆强盗闹哄哄地争斗了这么多年,最终,赵魏韩三个强盗把这个独栋别墅抢下来,变成了联排。

另外三个强盗棋差一着,死在了乱刀之下,如此而已。

明枪明刀也好,阴谋诡计也罢,既然上了牌桌,愿赌就要服输,赢了通吃,输了全赔,没什么好说的。

这要说*仇报**,那就是矫情了。

清闲下来的豫让,每天买菜带娃投简历。

还给自己搞搞心理建设,让自己振作起来,为重新投入职场而准备。

直到他听说了那个消息。

赵无恤杀了智瑶之后,为了发泄之前挨揍的怨愤,把智瑶的头颅做成了工艺品,用来做酒器。

吃饭用它,打猎用它,上厕所……

这就过份了。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当年你用酒杯砸我,我就要把你的脑袋变成酒杯!

这一天,豫让没有买菜,没有带娃,也没有投简历。

他把自己关在房中,抽了一天的烟。

出来之后,他开始安排后事。

之后,在老婆孩子的嘶嚎呼喊之中,他带了一把剑,头也不回的离家而去。

有些佝偻的背影走远,幽幽地传来一句话。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智瑶出来混,挨刀了,那是他活该。

但是,你不该这么*辱侮**他。

士可杀,不可辱。

哪怕,那是死“士”。

你杀他,我不想管,也管不了。

你*辱侮**他,那我就要为他讨回公道。

用我的剑。

用我的命。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他爹,不要去啊!

3.国士

豫让在智瑶手下这么些年,对敌情还是熟悉的。

他很快就制定了刺杀方案。

不得不说,很有想象力。

他选择的地点是WC。

嚯,口味真重。

好吧,不管口味重不重,有一点是没问题的。

上厕所这个事,不管级别多高,总是要亲自来的。

尤其是吃坏肚子的时候,还必须十万火急。

在天雷滚滚的时候,给他来一个惊喜,理论上还是有可能的。

问题是,有几个因素,豫让没有考虑到。

第一个,赵老板上厕所的时间规律,这个不好掌握。

啤酒喝多了可能着急一点,这还算是利好,可万一刚好上火便秘两天不来,您咋办?

您在厕所守个一两天的,被人瞧见了,怎么回答?

收费创收?

开流水席?

第二个,豫让同志在智氏那边,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些年下来,认识的人可是不少。

您大老远的跑咱们赵家上厕所,城市人口这么拥挤了吗?

果不其然,豫让很快就被人认出来了,马上扭送到……,不对,马上得到了赵无恤赵总的亲切接见。

态度是友好的,情感是热烈的,地方是尴尬的。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豫让兄,在这地儿见面,有点尴尬哈!

赵无恤不想杀豫让。

不但不想杀,还非常欣赏他。

智氏公司成立这么多年,破产关门之后,就剩了这么一个士。

但是,在人走茶凉的人世间,一家倒闭的公司还拥有这样一个士,也证明了这家公司的过人之处。

智氏有这样的士,赵氏呢?

赵氏也是有的,生死存亡之际,赵氏也有自己的士。

当年下宫之难后,赵氏几乎团灭。

幸运的是,赵氏有两个士,一个叫程婴,一个叫公孙杵臼。

他们的故事,叫《赵氏孤儿》。

因为有了他们,赵氏终究挺过来了,有了如今的三家分晋的盘面。

或许,因为赵氏孤儿,所以赵氏对士特别优容。

或许,因为赵氏对士特别优容,所以有了赵氏孤儿。

赵无恤是理解士的,是欣赏士的。

看到豫让,他仿佛看到了家史中的程婴和公孙杵臼。

面对这样一个真正的“国士”,他下不去手。

沉吟良久之后,他终于挥挥手。

走吧,豫让兄。

别让我再看到你。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程婴:别问我为什么,我是士!

豫让点点头。

行,我保证不让你再看到我。

在赵氏的豪华厕所旅游了一圈出来之后,豫让进行了失败案例分析。

得出结论,自己的形象太深入人心了。

得出解决方案,自己必须变成陌生人。

于是,从里到外一通改造。

伤残等级指数直接拉满。

“漆身为厉,吞炭为哑,使形状不可知,行乞于市。”

不得不说,这是真狠。

不过,狠的效果是明显的,改造非常成功,别说赵无恤肯定不认识他了,连他媳妇都不认识他了。

他制订了B计划,开始行动。

计划很实在,你赵无恤每天都要上班,对吧?

我现在的形象,就是广东十佳青年苏乞儿附体,拿个钵钵躲在你上班的路上,等着你。

哪天看到你了,冲上来,“噗”!

就是一剑的事儿。

说实在的,这样的计划也太扯了。

一通高难度的自残下来,就给人看这?

第一次的A计划至少还有理论上的可能,这B计划连理论上的可能都是不存在的。

要知道,赵无恤不是普通人,他出门肯定是前呼后拥的。

他出门不会坐11路,肯定是要坐车的。

好了,问题来了。

在赵无恤坐在车上,前前后后一堆保镖的情况下,一个路边的乞丐,怎么可能靠上去刺杀他?

拿着AK还是灰过去?

除非赵无恤搞了慈善机构,准备表演亲民,下去慰问社会残障人士。

但也没听说过这么巴宗事儿啊。

事实上,豫让做的这个方案,连他的朋友都觉得扯。

通过分析,朋友帮他搞了一个2.0升级版的方案。

赵无恤不是挺欣赏你吗?那你就先投靠赵无恤,取得赵无恤的信任之后,找机会下手。

应该说,这位朋友的专业能力比豫让要强,他的计划明显比豫让的靠谱。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这一罐化工产品下去,整容指数直接拉满!

曾经,就有前辈的成功案例。

要离刺杀庆忌就是这么干的。

公子光使刺客专诸刺杀了堂兄弟吴王僚,成功篡位,是为吴王阖闾。

吴王僚死了,他儿子庆忌就是一个麻烦,必须要斩草除根。

阖闾又使出自己的看家本事,行刺。

这次是要离。

刺杀的方案就是,想办法取得庆忌的信任,再找机会搞死他。

庆忌可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主,江湖人称“江东曹操”。

尤其是他爹就是被刺客弄死的,那是妥妥的疑心病晚期患者。

为了取得庆忌的信任,要离是下了血本。

真正的“血”本。

先是砍了要离一条手臂,这就是所谓的“壮士断臂”的由来。

这本钱还不够,再把要离的老婆和娃都剁了弃市。

嗯,这下本钱下足了,果然取得了庆忌的信任。

庆忌果然被要离干掉了。

意外的是,勇武的庆忌,最后并没有杀要离,反而欣赏要离的勇气放了他。

大喜过望的阖闾要封赏要离,逃脱一死的要离不知道怎么想的,自己割了脖子。

我一直想不通,一圈下来,要离自己和家人全死光了,什么都没捞着,这是为毛呢?

舍己为人到这地步,风格这么高尚的吗?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没有什么问题是一个刺客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两个刺客!

这个方案当然比豫让自己的更有可行性。

但豫让不用。

他在范氏打工,范氏认为他是个屁,他就把范氏当个屁。

他在中行氏打工,中行氏也当他是个屁,他也把中行氏当个屁。

他到智氏,享受了“国士”待遇,他欠智氏的,他可以豁出去。

但是,他的媳妇和娃没有拿智氏的钱,不欠智氏的,她们娘儿几个凭什么豁出去啊?

豫让的精神一直正常着呐,但凡脑子没抽抽,谁会对着“要离精神”举手宣誓啊。

但是,假如用了这个靠谱的方案,一个直击灵魂的问题就随之而来了。

要是我投靠了赵无恤,他成了我的第四任老板。

我取得了他的信任,对我予以重用,我却瞅冷子杀了他。

为了“国士待我”的第三任老板,杀了“国士待我”的第四任老板?

明明有“信”有“义”的豫让,一圈下来,成了无“信”无“义”的豫让?

玩呢?

最后的结局,当然是失败的。

能放过第一次,不可能再放过第二次。

尤其是碰到这么一号敢对自己下手的狠人,谁心里都哆嗦。

失败的豫让非常平静,他向赵无恤提出了一个请求。

希望赵无恤能够把衣服脱下来,让他捅几下,算是他完成了工作。

豫让虽然提出这个要求,他心里其实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出乎意料的是,赵无恤竟然答应了。

能够让刺杀自己的仇敌得偿所愿,可以看出赵无恤能够干翻智瑶,凭的不是运气。

对着赵无恤的衣服,豫让拼尽全力,跳起来连刺三剑,哈哈大笑:“我到那边看到智伯,可以自豪地说,我豫让没有白拿他的工资了!”

笑声之中,伏剑自杀。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我豫让,不是赠品,是士!

4.公道

后世有一部非常著名的戏,叫《打龙袍》。

讲的是,当年狸猫换太子,转了一圈之后,被包青天给摆平了,最后的判决结果是要把皇帝揍一顿。

谁敢捶皇帝的龙头,揍皇帝的龙屁屁?

折中一下,把龙袍拿过来,啪啪啪打几下,有这么个意思就行了。

我们都知道,包青天打龙袍是YY的,但是豫让的斩龙袍却是真实的。

打龙袍的意义,不在于打龙袍,而在于皇帝认错了,皇帝受到了惩罚。

斩龙袍的意义也是如此。

赵无恤脱衣服的那一刻,就表示低头认错。

他不该把智瑶的头颅拿来做酒器,他不该羞辱智瑶。

他错了,他愿意给智瑶一个公道。

这个公道,是智瑶的国士豫让拼命换来的。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赵无恤,这个公道,你是给,还是不给?

客观地说,豫让的的职业素养和专业能力应该不怎么样。

一个刺杀方案都能漏洞百出,也难怪在整个智氏和赵氏交锋的过程之中,豫让仿佛修炼了隐身术,就在潜水。

他制定的计划,真要采用了,智瑶别说把赵无恤按在地上摩擦了,自己恐怕活不过三集。

就他表现出来的手艺,平心而论,范氏和中行氏两家的HR并没有做错什么,他们对于豫让的态度,给他提供的待遇也并不能说错。

每家企业都是有自己的薪资架构的,该吃窝头的吃窝头,该吃鱼的吃鱼,该配车的配车。

每一份待遇,都是和能力挂钩的。

豫让的能力,就配得上吃窝头。

哪怕是做刺客,看看《刺客列传》这间房里合租的几个哥们,曹沫、专诸、聂政、荆轲、高渐离。

哪一个的专业能力都甩了豫让几条步行街。

尤其是聂政,要是有他那武功,赵无恤的坟头早八百年就长草了。

这么看来,豫让的“国士”,是有水分的。

说起来,智伯和赵襄子棋逢对手,甚至智伯可能还要略胜一筹。

真要简单的说句不讲道理的话,智瑶之所以败,就是败在赵无恤有一个张孟谈,而智瑶没有。

豫让?

呵呵。

但智伯并没有走眼,他的“国士”豫让,也不比赵无恤的“国士”张孟谈逊色。

豫让这一生,没有干成功过一件像样的事情,明明是“水货国士”,却被人誉为“国士无双”。

所谓无双,不是说他优秀得一骑绝尘,而是说能干这事儿的人,仅此一个。

他所干的事儿,其实非常简单,非常野蛮。

甚至可以说,非常愚蠢。

那就是拼命。

为了他死去的老板拼命。

张孟谈能为赵无恤生前赢得胜利,豫让能为智瑶死后拼得公道。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张孟谈:我干的事豫让干不了,豫让干的事我也干不了!

5.无双

士,是个很特殊的群体。

每个人的解读都不一样。

孔老夫子习惯分等级,在他看来,士也有三等。

最高级的“上士”,是能够知“耻”,能够为君所用,不管什么场合,很好的完成老板交代的任务的人。

“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往下低一等级的“中士”,是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能够信奉礼乐“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那一套的人。

“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

最低一等的“下士”,则是那种言必信,行必果,做事一板一眼的小人物。

“言必信,行必果,硁硁然小人哉!”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天地万物都要有等级,士又有几等呢?

哪怕是依照孔老夫子的标准,豫让也算得上是“上士”。

因为,他“行己有耻,不辱君命”。

豫让拿了智瑶的“国士”待遇,智瑶却遭受了*辱侮**。

主辱臣死,他觉得羞耻,他愧对那份工资。

为了那份工资,他必须去为主君讨回公道,不论对方站的是谁。

最后,他做到了。

他拼掉了自己的命,为给他发工资的人讨回了应有的公道。

士,就是信奉“等价交换”的人。

豫让这么认为,孟子也是这么认为。

你看我如手足,我对你如腹心。

你看我如犬马,我对你如路人。

你看我如草芥,我对你如仇敌。

想让我干“国士”的事,没问题,请给我成为“国士”的理由。

豫让“国士无双”,因为智瑶给了他“国士无双”的理由。

唐朝有一个叫周昊的,对说得很透彻。

人与人之间,不要上思想课,不要玩虚的,想得到什么,就请付出什么样的报酬。

“门客家臣义莫俦,漆身吞炭不能休。

中行智伯思何异,国士终期国士酬。”

为豫让所流的泪,蔓延无数岁月。

350年后,司马迁颤抖着双手把这个失败的小人物写进了自己的书里。

这个干啥啥不成的小人物,让那些金光四射的帝王将相黯然失色。

从此以后,他的名字叫作“侠”。

他的行为叫作“义”。

他所说的话,作为他的墓志铭,深深的镌刻在国人的灵魂深处。

女为悦己者容。

士为知己者死。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6.笨鸟

历史的风,如此凛冽。

历史的劫灰,如此深沉。

豫让,如同一只愚笨的鸟儿,飞过历史冰冷的天空。

在这没有情感,充满权欲的冷漠中,那一抹浮光掠影,显得格外的突兀,格外的不真实。

然而,那真的是豫让。

他即使奋力地扬起翅膀,却还是飞得并不高,只是看着,便知道他的笨拙,便仿佛听到那翅膀近乎折断的拍打声。

但是,那单薄而脆弱的翅膀,哪怕快要折断,也不肯停止飞翔。

在我们仰望的目光里,他从历史深处来,往灵魂深处去。

尽管摇摇欲坠,却始终不曾跌落尘埃。

国士无双,不过是以命相搏!

集虚斋书《孟子•离篓下》第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