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一过,春天就真的来了。
六七十年代,我们这边工业不发达,空气质量很好。春季很少阴天,阳光很暖,热量很足,适合晒东西。
对于那时候的农村家庭来说,春天是比较难过的。没有像现在这样遍地的蔬菜大棚,到了这个季节,除了头年冬天留在地里的羊角葱,和因为变老而没多少人喜欢吃的菠菜,头一年储存的白菜开始长芽,不再能吃,几乎所有的家庭都没有蔬菜吃。一般的农户,家里的餐桌除了野菜,就只有咸菜。
灿烂的阳光,晒得最普遍的,是各种酱和咸菜。春天的阳光除了灿烂,还很干净,几乎没有苍蝇蚊子的滋生,晒东西上干比较快。每家的院子里,都会有几个大盆,上边盖了洗的特别白的纹路很稀疏的布,布的下边盖着的,是用馒头,或者豆子做的甜面酱,或者大酱。具体做法记不清楚了,只知道做酱之前需要让馒头发酵,发霉,长出长长的绿色的绒毛来。之后还需要煮,煮完了之后,团成圆圆的,馒头大小的圆团,叫酱蛋。然后就是晒,直到酱晒成了黑色,就可以把酱蛋收起来储存了。
我们村里人,对于个别性格比较执拗,认死理的人,称为犟。酱犟同音,自然地,犟人会被称为酱蛋,且用酱蛋的数量,来表示犟的程度。这样的酱,干了以后很硬,每次要吃的时候,用手掰下一块,捣碎了在碗里用温水化开,才能用。所有需要蘸酱的菜,蘸的就是这样的酱。各种馅料里,一般也都需要放这种酱,尤其是带肉的馅儿。
同样需要晒成黑色的,还有咸菜。每年的春天,几乎每家的咸菜都能晒满院子,成为那时候的一道风景。头一年秋天,生产队会分很多芥菜、萝卜、胡萝卜以及它们的缨子,加上自己家院子里种的洋姜,都被腌进了几个咸菜缸。供销社一块钱七斤的盐,都是那种大块的,颜色白里带点土色,不像现在的盐这样洁白。大块的盐被砸成小一些的块,跟需要腌的菜一起装进咸菜缸。那时候讲,十斤疙瘩一斤盐。其实那种大块的盐,咸度是超过现在的盐的,可以想象当时的腌菜会有多咸。
春天天气渐暖,缸里的咸菜不再能储存了,否则就会溃烂。这个时候,所有的咸菜被从腌菜的缸里捞出来,控干水分准备烀。据我们村的老人说,芥菜必须要腌透了才能吃,否则会有毒。这样的说法有什么根据我不知道,只知道没有腌好没有烀熟的芥菜不好吃,有一股辣气味,口感也不好。
烀咸菜的做法,有点类似炖肉:在做饭的大锅里,放进了水和炖肉的香料,控干水分的咸菜放进锅里,像炖肉那样炖熟了,然后捞出来晾晒。刚烀熟的咸菜有一股香料的香味,是暖暖的黄色。还没有晒成黑色的时候,吃起来口感很好,既烂糊又筋道,也不是太咸,小孩子们喜欢拿咸菜当零食吃。
等到烀好的咸菜晒成了黑色,就可以收起来作为储备菜了。新菜下来之前,或者冬天作为补充,这样的咸菜会一直吃到第二年的春天。几乎,每天的早晚两顿饭,餐桌上是离不开咸菜的。据说这样的咸菜,最多可以储存三四年,因为水分已经晒干了,如果不受潮,不生虫,确实不容易坏。不过储存的时间越长,咸菜本身会变得越来越硬,外表糊满了从内部渗出的白色的盐粒,口感不好不说,恐怕人体所需要的营养基本上没多少保留。如果时间过长,也变得有一种发霉的味道,即使这样,大部分人家也不舍得扔掉,在勉强能吃饱肚子的年代,这样的咸菜,恐怕只剩下下饭这一个功能了。
晒咸菜的季节,村里到处飘散着五香香料,混合着各种菜带点甜甜的香味,现在想起来,有点壮观,有点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