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志－贰
记录
平凡人，普通人，
亦或是，
尘世间，所有人
虽然已经步入夏天，可是初始的气温还是会有些不定，每秒几米的风速让人不免怀疑天气预报的温度都是骗人的。直到周末，才真切的感觉到了孟夏时节。
正午时分的太阳太大，即便双手放在脑门前，遮住直射眼睛的阳光，可还是没办法在对街的人群中找到熟悉的身影。穿过马路，到水果店，转了一圈，看到刚买完西瓜，脚已经放在自行车踏板上的秋妮小姐。
1.无药可救？
秋妮其实不叫秋妮。只因为她是秋天出生的，当时家里的老人想让她的名字跟着冬天出生的姐姐走，可是秋妮这名字听起来会让人想到泥鳅，于是这个名字就作罢了。这个还是秋妮的妈妈讲给我的。我和秋妮是幼儿园同学加初中同学，她爸爸妈妈和我妈妈是同事。因为我妈妈做饭不好吃，而她妈妈做饭超级棒，所以很多时候，都会想要去她家蹭饭吃，直到现在也是。
秋妮是学药学的，研究生毕业后到帝都在一家医药公司工作。一般的药厂和药品公司只是生产一些普通的药物，市面上比较流通的，比如感冒药，维持公司正常的经营。秋妮在的公司在行业内很出名，除了基本的生产销售市场上现有的药物外，他们还会研发新的药物。
她们公司研发的药物主要是针对很多没有办法的疾病，没有药能够痊愈的疾病，人类很多很难攻克的疾病。她说，真正能够治病的除了手术就是药了。药品能够让患者病变的身体恢复，改善身体的机制，让他们恢复到原来的正常状态。屠呦呦获得“诺奖“就是因为她在疟疾方面的杰出贡献，所以很多时候，医生医术高明固然重要，但是没有药物，医生也束手无策，无药可救真的就是无药可救了。
研发的药物主要是抗肿瘤，抗癌症的，目的是研发出能够治愈或是治疗，再或者维持患者生命的药物。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坐在我对面，阳光斜射到她身上，她用坚定的语气说，这真的是为了人类事业做贡献，说到这里的时候，能感觉她的眼里有光。
2. 是小白鼠？
一个药从生产到销售需要经过怎样的环节呢？首先研发部门进行研发，验证部门证明其有效性，就需要上动物实验，接着临床部门会在临床再进行测试看其有效性，然后注册申报国家相关部门，申请上市需要有数据，有实验证明，国家相关部门也会审查实验过程，有没有造假？数据是不是可靠？药品是不是真的有效？上市后，这个药销售才会去卖。秋妮的工作就是临床部门的那一环。
大家都不愿意生病，去医院还有买药要花不少钱，可是癌症患者，肿瘤患者需要定期检查还需要长期吃那些药，有的国产的一盒就要近两千元，吃上一两周最多一个月就没有了，而进口的药就更贵了，上万也不奇怪。有的药国内没有上市，就只能去香港或者海外购买。很多癌症患者为了治病真的是倾家荡产了。而研发公司的在研药物就会成为医院提供给患者治疗的备选方案。
很多人对临床实验都会攻其一点，不及其余。没错，这个过程是有一定的风险性。但同时患者可以从中受益，从受试开始所有相关的检查，治疗都免费，有的还会提供从家里到受试医院的往返车费。更何况，研究出来的新药在人之前也进行了动物试验，会尽可能的降低危险性。秋妮所在的临床部门就是监测受试者使用药物的反应。说白了，就是证明这个药物是有效的。经常能看到她的朋友圈发招聘癌症的受试者，胃癌，晚期鼻咽癌，食管癌...
秋妮说，前段时间某门户网站的文章直指临床实验，给患者的定义是试药者，临床实验的“小白鼠”，她们业内对这种说法都有些不快。行业内把这些选择在研药物的患者称为受试者，大家看到门户网站那样的文章后自然对临床实验的看法带有有色眼 镜，觉得试验风险大，药厂这样拿人做实验太过分了，这不是拿患者的生命开玩笑么？可是，她们的药物的对象是谁呢？是那些癌症晚期的患者，是市场上已有药物都没办法救他们命，或者患者家庭经济拮据甚至负债后抓到的最后的一根救命稻草啊。
一般人自然会觉得临床试验伤害很大，可是还是有很多的患者因为服用在研药物，肿瘤越来越小。而且国际上有专门的组织来保护患者，每个医院也有相应的委员会会保护患者的权益，在临床试验中，只要出现任何侵害权益的行为，哪怕最后药物再有效，也无法上市。
成为受试者一方面是临床医生帮忙找患者，另一方面是患者自己打电话来选择参与。临床医生也不是随便找的，当然会为患者考虑，比如胃癌，国际上会提供标准告诉患者有这三种治疗方案，综合患者的经济状况和身体状况，还会把第四种－在研临床试验提供给患者。因为临床试验很多，光一个科室就有几十种。有次秋妮下班在医院电梯里听到两个患者的对话：你参加的是哪一个试验？我参加的是这个。啊，那个啊，我没有参加那个，正在考虑参加另一个。秋妮说，受试者还会知道很多的药名，会跟医生主动申请，我想去吃那种药。所以啊，他们并没有觉得自己是牺牲品或者试验品，很多患者打电话向入试验，想吃在研的药物，但是不是所有人一打电话就能进来的，为患者的安全考虑，只有各方面的状况都符合才能进来。
3. 患者日志
工作后接触的都是癌症患者，有受试者离开吗？秋妮说我还好，是CRA－临床研究监察员（Clinical Research Associate）没有直接和患者接触，主要是CRC和患者接触比较多。CRC是研究协调员（Clinical Research Coordinator），主要的工作有点像是医生助手的工作，因为医生太忙没有时间，CRC会把数据统计整理，或者明天患者需要做个检查，他会打电话通知患者。不过他们不能进行临床诊断和判断，做的任何工作都是有源头可查的。
而秋妮的工作，主要就是看病历。她说，感觉看病历就是把一个人的一生回顾了一遍。检查病历就是看是不是正确的，对病程有深入的了解。什么时候结婚？什么时候有孩子？家族遗传史？是否吸烟喝酒？有无药物过敏？什么时候开始发病？表现如何？什么时候接受手术？手术效果怎样？何时开始化疗？化疗的次数？现在有多少个肿瘤块？有无转移？血常规数据怎样？身体状况和技能？服药后什么反应？有无呕吐，高血压，贫血，腹泻，便秘，乏力等状态？如果效果不佳，有无进行其它治疗？效果如何？说来也残忍，这个工作一方面为患者提供生还的希望和可能，另一方面自然时喂了证明药物的疗效，服用后能活多久？有没有改善？这就是病历了。
病历是医生写的，也有患者日志这样的，是患者来记录每天的服药情况，吃了多少次，感觉怎么样。有的患者因为服用在研药物效果特别好，很开心就在患者日志上乱写，当日记一样写：今天吃了药感觉身体状态特别好，谢谢药厂，谢谢医生，谢谢...有种要把全世界都感谢一遍的架势。那看到这样的日志一定很开心吧？开心啊，开心又无奈，因为患者写多了会干扰判断，每句话要怎么理解？身体好多了是什么概念？原来的状态有没有消失？CRC的工作因为会和患者接触，有的患者真的因为服药效果好，特别开心，拉着CRC说，我再跟你说两句，就开始说这个药挺好的，我最近的状态如何，说好的两句话变成了一大串。
听到上面这些，我都跟着心情明媚了起来，都会忘记那些都是癌症患者唔。可是秋妮说，只是接触这样的病历，看不到健康人的状态，感觉中国这么多人，可是癌症的发病率真的很高。而且每个癌症都不一样。卵巢癌发病慢，一两年，两三年都没有什么进展，和健康人一样；但是胃癌就不同，恶化的特别快，一两年就死亡了。
那你的病人有没有离开的？有啊，看病历就知道，看到最后人走掉了。那得多难受啊？已经习以为常了。因为没有和他们有感情交流，只是看这样的数据。病历不是写故事，不会说结婚的两人怎么相遇，只是一个病历，记录病情，用语特别精炼：27岁结婚育有一男一女这样的。还有的时候，做生存随访时，发觉人突然就走掉了。有次一个患者离世，是出了试验后的三十天，属于观察范围，需要上报国家局，这是硬性要求，国家局在查的时候如果发觉瞒报，觉得危险性大于有效性也不会让你的药上市。
检查病历的时候，觉得之前的职位什么的有什么重要？你是警察，你是工人，你是农民，到了医院，你就是个病人，那些有什么用？
4. 分子式的价格
有次有个朋友质问秋妮，你们就买一个分子式罢了，合成有那么困难吗？一个小的分子式卖那么贵，害患者用不起药，药厂真是暴利。秋妮无言以对。是的，药品技术成熟后，成本是会降，可是这是无数次的失败后才研发出来的。就有如捞了一大把沙子，里面只找到有价值的一粒。研发是需要砸钱的，有时候可能很多钱砸下去，得出来的呃结果没有什么用，真的是钱砸下去连个响声都没听到，这硬币掉地上还会有声响 。现在市面上的同一种药，五六个厂家都在卖，疗效说是一样，可是药品质量参差不齐。医疗改革后，国家严格把控新药的上市，要不然就会造成上市后的竞争，这种竞争不完全是灵性的。很多小药厂不研发了，没有钱，能维持生计就不错了。
理智点讲，药厂不是单独为了贫困的人存在的，不是为了救济，而是为了研发出更多更好，市面上不存在的药，让那些无药可救的病人重燃希望的。可是每个人站的角度不一样，不是所有人都会这么想问题。
5. 幼儿园老师？
秋妮总说来帝都是被我诓来的，她来工作后，我因为读书又走了。只是估计不久的未来，也许先离开的会是这家伙吧。因为男友在家那边，不想继续异地，也会想要回家。
可是家那边因为发展水平远不达帝都，没有CRA这样的岗位。去当个幼儿园老师也不错啊。呃？幼儿园老师？你一学药学这么专的专业，读了这么多年，要放弃去当个什么幼儿园老师？对啊，为教育事业做些贡献也不错。可是...
我这个专业也没有那么专，大学学的专业用到的也没那么多，真正专的是研发，他们是真正的科学家。听起来很崇高很厉害对不对，可是这条路不是所有人都能走的。有的可能研究方向不对，即便方向对了也没什么结果，我不是这块料，不想把时间和精力放在这里。
每个人的心态都不一样，没有一种职业是平凡的容易的，就比如她男友在电力，她说是为人类光明带来一份贡献。听到这里的时候，我一抖，听起来这职业好崇高啊。秋妮告诉我她男友每天出门前会把家里的电都断了，因为每产生一度电都不容易，会消耗很多的人力物力和资源。在飞机快降落时，看到城市灯火通明，秋妮的男友想到的是，这些都是上夜班的人发出来的。我一直以为发电就是风力，水力，太阳能什么的。没错，可是转化的过程是需要人的。
听到这儿，我说我以后出门我也要把所有的电都断了才好。
秋妮说自己没有什么伟大的抱负，自己就是一个小螺丝钉，不会因为缺了你，这个机器就不转了，哪天真的离开，会有人替代她继续做CRA的工作。
我摇头，不是这样的。哪怕你是个小螺丝钉，你也是一直转动的螺丝钉，不是生锈的啊，没有了你，这个机器也许也能转动，但是转的没有那么顺畅，是会有新的螺丝钉出来，可是在此之前，你就是维持机器运转的重要组成部分。
秋妮笑了笑，没有说话。
觉得每个故事都会有一个主线，每个故事的人物都应该有个核，可是在讲这个故事时，翻着采访手稿，总觉得不知道核在哪里。直到和桃子说时，他一语点醒我，这就是平凡人啊。对啊，每个平凡人都不一样，不一定要有核才好，也许想法会变，也许想要平淡的小日子，这又如何？
聊完她的工作，我和秋妮骑自行车去学校里逛。骑车的时候，我有意的跟着她后面，看在学校林荫主路上骑车的她，想到很多年前。那时，我们都不知道未来会做什么，只是知道，只要努力就好。多做题，让成绩提高，每天练习跳远让中考成绩不至于被体育分数拖累。
现在，我们都成了平凡人，能力不够时，会想要先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样又如何？平凡也没什么不好。
秋妮说，刚来帝都的时候，想找个人看电影都找不到，总想找人陪着，现在一个人就挺好了。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哪怕没有办法成为身边的温度，也会一直是你远方的温暖的。
子时故事坊，把平凡人的不平凡当作睡前故事讲个你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