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父母建的自建房给儿子 (农村父母给女儿盖房)

农村父母给女儿盖房,农村父母建的自建房给儿子

我家在陕北的山里有一个独立的院子,院子整天阳光普照,院子下面是一片的白杨林。

去年父母把黄土院子用青砖铺了一遍。老两口在铺院子的时候,专门圈出来大约十平方米的小园子,园子中间播了草莓种子;其它地方堆了沙土,留给孩子们挖土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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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节回乡,孩子们在院子里疯了三天,每天都玩得灰头土脸,其间把那个还没有长出秧苗的小园子用小铲子翻了至少五遍。到回城的时候,三个娃娃没一个愿意走,仿佛这个我们长大的院子,不是处在一个正在衰落的村庄,而是位于一个神秘乐园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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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以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山。

那一年,父母经媒人的介绍喜结连理。婚后,他们没有选择和爷爷奶奶一起住祖上传下来的石窑,而是非常齐心的决定自己新找“地盘子”打土窑。在“另家单干”这件事上,父母的意见从无分歧,“和老人在一起弄不成,光景要靠自己过”他们的想法务实而朴素,也在以后几十年里一路秉承这种态度。

八十年代初,外面的世界已经开始一场翻天覆地的巨变,而在这个黑木头川边的山村,一对新婚的夫妇还在用刀耕火种般的蛮劲儿筹划自己的未来。他们用镢头刨出台地,用铁镐往山里面挖凿,那些挖下来的土,用洋车子推出、压实成院子。

为了早日住新窑,他们没白没黑地干,按他们事后的描叙,年轻的时候人都不知道累,两个人一天能干现在年轻人几天的活儿。当然,这种不累的表述也夹杂了回忆*特中**有的自豪感。

下一个春天,陕北一道毫不起眼的阳坡上,从无到有地垫出了一个院子,也从无到有地立起了一个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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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我出生在土窑里。

土窑有三孔,其中两间住人。住人的两孔从中间连通,装门的一间叫前窑,装窗户的那间叫后窑,格局有点儿像今天的套间公寓。两孔窑之间的墙很厚,连接它们的门洞子有两三米长,门洞子中间是整个家里面光线最暗的地方,哪怕是在中午太阳最刺眼的时候,那里面也黑乎乎的,住着不舒服,但却是个玩捉迷藏的好地方。这几间窑洞没有专门做门脸儿,直接就是黄土外墙。窗外黄土表皮上铁镐留下的印痕在多年的雨水冲刷后很有特点,远看整个墙面有黑有白,像老树枯皮上神秘的画儿;近看则有像有小虫子爬过形成的弯弯曲曲的小沟,偶尔还真能从中找到一些蚂蚁和虫子。

那几孔土窑,下小雨时,雨滴落在泥土上会有一种好闻的土腥味儿。刮大风的时候,风会从屋顶的烟囱里往下灌,赶上做饭的时候,经常吹得满屋子烟。炭烟很冲,在房子里很长时间才能散去;如果烧的是柴,那烟气里还有草木清洌的焦香。

土窑打好,新家空空荡荡,新砌的锅台儿上就是两个锅几个瓷盆儿。“*奶奶你**当年还比较仁义,家里穷得只有两口小锅,“另家”时还把新一点儿的一个给了咱们,算是对咱们家的照顾……”母亲回忆当年的窘迫时没有经历艰难的难堪,更多是光景向好的乐观。

那年冬天,还有一件趣事,父亲打扑克赢了一点儿小钱后,和邻居感叹,过年买灯油的钱有了(有着落了),据说当时惹出了一点儿小小的笑话,一度变成大家闲时的谈资。多年后父亲确认了这件事情,也以此自我解嘲:

“当年就是穷,家家都穷,有什么好丢人的!”父亲年纪大了以后,越来越乐观,这一点上,与我的爷爷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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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前后,村子里很多人家都开始谋划起了盖平房。那几年,村里的人靠外出打工多少都赚了点儿钱;在打工的过程中,大家也长了些见识,知道了厨房客厅这些名词,也明白了玻璃门窗水泥地面的好处,那年月,新盖个砖房就不只是改善居住条件,大概也有了些跟上时代,扬眉吐气的意味。

在这一次热潮里,父母走在了前面。

先是谋划定了要一次盖六间,而不是先盖三四间先住着。六间排场一些,等孩子们长大以后,两个孩子各两间,他们还能留两间自住。

接下来,准备盖房用的青砖。为了省钱,他们自己砌了砖窑,请了烧砖师傅来烧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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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源网络

土法烧砖特别有趣,当时的很多场景,我仍然记忆犹新。

从黏土到土坯,整个过程像是变魔术似的;当晒了整个一个砖场的土坯最后被按复杂的规矩摆进一个大瓮似的烧砖窑,那最激动人心的烧窑阶段就开始了。砖窑里天天烟火冲天,烧砖师傅如临大敌一般天天吃住都在砖窑边;村里小孩常常成群结队在砖窑附近转,像是在见证一个伟大的发明创造。年幼的我,充分享受近水楼台的便利,除了有特权能靠近添煤口看里面的熊熊烈火,还许多次的请师傅用底坑炉灰的余热烤过土豆。

烧砖师傅是外爷村里的人,人很健谈,家里为了招待师傅,天天茶饭都变着花样的做,吃饱喝足的我们无所事事,天天在砖场厮混。

在几天大火之后,到了封窑环节;窑顶的出烟口和窑底的加煤口都要封得严严实实,整个窑像是一个待开的宝藏,一定要闷到了足够的天数。——到时候开盖儿,如果是一窑青砖,那就相当于大功告成,如果是一窑红砖,那就是烧砖师傅砸了招牌。

因为是村里比较早的自己盖窑烧砖,开窑那天村里不少人都过来围观,砖窑所在的沙峁子上人声鼎沸,热闹得像个集市。烧砖匠小心翼翼而又充满仪式感地开了窑,人群的喧闹像一锅烧开了的水,瞬间沸腾,又慢慢冷却下去。一窖青色,还冒着腾腾热气,余热烘烤的我们小孩子都不敢上前,只能透过大人之间的缝隙远远观看。父亲给围观的人群散着纸烟,烧砖匠用漫不经心的表情来掩饰自己内心的得意,抽烟的动作似乎都比平日缓慢了些。

我相信这一切应该发生在一个美好的黄昏,一个所有人都悠闲无事,空气里弥散着炉灰烤洋芋香气的黄昏。

……

相比较烧砖的大张旗鼓,盖房用的石头就准备的无声无息。采石场在沟底,盖房的地点在山顶。盖房子所有的块石,好像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全部准备好了,而且在盖完新房之后,还剩了不少,后来用那些多出来的石头又在崄畔上另垒了猪圈。

长大些后,通过父母的闲聊,才知道了细节。筹备盖平房的那段时间,他们两个人每天凌晨去沟里背一趟石头,鸡叫时分出门,赶在天不亮我和弟弟还没有醒来之前回家。这样,稍微休息一下还不耽误白天的劳作。

新房完工那天我隐约还有些印象,竣工前后有一个仪式叫做“合龙口”,合龙口除了是一道施工工序,还有颇多神秘色彩,一定要请亲朋好友一起见证。那天一向节俭的父亲大方地买了一箱啤酒招待工匠和贺喜的亲戚,我记不得当时的场面,但能想象当时气氛的融洽。

当年的啤酒味儿很冲,开上几瓶就有一院子的麦芽香。我还记得那个啤酒的牌子叫“西安啤酒”,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这个牌子。当年,我偷偷喝过一口,那个味道在前几年那个偏远地方喝酒时,好像再次从我的鼻尖一闪而过。

一箱啤酒那天并没有喝完。剩下的几瓶酒在我家的“单窑”里又躺了很久很久。现在的“单窑”已经不是土窑洞的那间仓库,是指新房的靠西的一间。

新房合了龙口,开始装门窗的时候,我家就开始逐渐地把东西往新房里搬。六间新房,三间装了门窗,就直接入住了,剩下的三间,用来堆放杂物,就成了新的“单窑”。单窑当时还没舍得装新门窗,就用了从老窑上拆下来的门窗。有些地方尺寸不合适,砌了些砖堵上。

有一段儿时间,土窑洞和外面的新窑在共同使用。

我记得有一天放学回来,我们坐在新房的炕上吃饭,但做饭还是在后面的旧窑洞里,当天好像是个什么节日,家里吃的是鸡蛋炒面,母亲把做好的饭从旧窑洞里端出来,要通过旧窑的炕,经进我们新房子的黑库房,然后才能到了新房子的桌上。不知道谁说了一句,“咱们家吃个饭还要翻山越岭”,全家人为了“翻山越岭”这个词儿,笑了好一阵子。

那一年,我上了学前班,说是上学,其实就是跟着堂姐去学校里瞎玩。

一天放学回家,堂姐跟我开玩笑说,你们是“八壳窑家”(平房刚出现的那些年,村里把砖砌的方方正正的平房,叫做八壳窑区别于原来挖进土山的圆顶窑洞)了;我回去跟爸爸妈妈说,什么叫“八壳窑家”,爸爸妈妈都笑了,都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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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搬进新房的前几年,每到大雨的时候,屋顶必然漏水,父母每每要披着塑料布到屋顶堵漏。白天还好,夜晚漏水的时候,天地间漆黑一片,只有闪电掠过的瞬间,才能看见在屋顶寻找漏水点的父母。

年幼时,不知道生活的艰难,每到家里的“抗洪抢险”,有两三分紧张担心,倒有七八分的刺激和兴奋。这种全家紧张的战斗时刻,大概是最早与亲人一起直接体验“患难与共”。

后来,父母围着新房屋顶修了一条长长的水沟,用水泥补了屋顶的几个漏点,两三年后,屋顶的野草长起来了,漏水问题彻底解决。母亲在原来漏水点的旁边还种出了很多叫“载梦儿”的植物。载梦儿在每个夏天都会开出明艳的白花儿,它的花儿是一种很珍贵的调味料,用油一炸,有浓郁的花香,做面条或者炒菜,都能增味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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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后来,屋顶修了水窖,暂时解决了做饭的用水。

再后来,用沟底的泉水替换了水窑中的雨水,终于家里有了真正的“自来水”。

再后来,做了围墙,装了铁艺大门。

在墙角装了羊圈,又拆了羊圈。野生的枣树占领了原来洋芋窖的位置,闲置的猪窝被填成平地。

院子里还曾经栽过一棵苹果树,我们没少给它浇水,但它总是不长大,半死半活中长了四五年,在万千期待下结了两三个果子。果子味道实在太过平常,而那个果树也终于没有长大。

……

我们去外地读书以后,院子里开始有一些荒草冒出。

我和弟弟安家在了城里以后,父母也将生活重心移到了山下老街的小商店。只有我们回老家的几天时间里,他们一起上山住几天。疫情,工作,小孩子学校活动,对我我们兄弟两人,回家的障碍总是突如其来,回家的次数也越发屈指可数。

但这些年,父母对老家的打理却更加上心,前两年更换了新的门窗,今年新铺了院子。这次回家,父亲还和我思量着,怎么样改造一下老房子的旱厕,看有没有条件加上下水,甚至可以考虑加装一个带太阳能的浴室。

随着小煤炭的陆续关停和年轻人的迁出,整个村子前几年墙歪屋颓,一片破败景象。

今年回家,猛然发现许多人家,和我家情况相似,也重新把山上的老房子做了整饬。村庄里还是没有什么人,但房间和院落,都再次精神了起来。

我们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但有许许多多特点鲜明的地名:杏树峁,小沙湾,前峁子,小井湾,上崄,下崄……这一大片统称前庄,还有规模相似的后庄。每个地名对应着一家人或几家人,在这个村子逐渐成形、兴盛的那些年里,大家守山而居,这么多的地名编织起来的,不像是一个小小的村庄,而像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政府给村道上远远地装了一些太阳能的路灯,这些灯在陕北清冷的夜里孤独而明亮。

想起我父母的箍窑的经历,我相信,我们的村庄大概是在月光和星光下创立的。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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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和一位同是陕北籍的朋友闲聊时,他感慨,对于传统陕北人,一辈子就只有两个信仰:一个是给儿子娶媳妇,另一个就是盖一栋能传给后代的房子。

修房40年,父亲从种地的小伙子,变成了工地的小工,再变成有手艺的匠人,再到带着几个徒弟四处揽工,再到后面回到小镇,经营一片小店。用父母的话说,把两个儿子供养长大,把几位老人侍奉上山,他们一辈子就算没白活,就算是有福气。

母亲来西安看孙子时,总是染上黑发。今年我们回家突然,看见母亲一头茂密的头发顾不上收拾,自然杂乱,已经半数花白;而父亲的牙齿在几年前脱落,早已换上了假牙。我终于意识到,父母已不是当年可以凌晨背石块上山,白天还可以不耽误农活的年轻人了。

他们已经在镇子上住习惯了,母亲说,现在回到村里,一个孤得很,草高了路也不好走。

但他们还是花了很大力气拾掇这个老院子,年复一年。

我们回城,老两口也要随后收拾东西回到老街去,我们车在前面慢慢开,他们在窗外跟孩子们招手告别。

孩子们喊叫着说下个假期还要回来,说不想走,说砖房后面的 “黑窑子”是一个藏宝洞,下次还要探险。

老两口满足地笑着;就像他们在过去的许多年里,无数次送别我和弟弟时一样。

陕北的晨风,一向温柔。

老两口笑起来的时候,就显得很年轻。

作者 |风哥啊风哥 |注册建筑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