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我们班上分来一个小伙子，他是我们班乃至全车间最年轻的电解工。他本来打算干两年，把结婚拉下的饥荒还清，然后就回老家做点小买卖，或者找一个轻松点的工作，但是没想到一场事故，把他的梦想击的粉碎。
一:
那天上早班，班长开班前会时，指着我对一个五大三粗的小伙子说:“苏杭，这个是你张师傅，以后你就跟着他干。”
闲暇时我从小伙子口中得知，他是河南信阳的，毕业于郑州一所经济学院，他是校招生，和他一块来的同学有三十多个，只有他选择了干电解工。
我指着飘满灰尘的车间对他说，你看看这环境，你再瞅瞅车间里这些电解工，有一个五十岁以下的吗？
苏杭告诉我，他的同学大多数去了厂里的动力车间，他媳妇在车队开叉车，少数去干检修，他之所以选择干电解工，是因为电解工工资高，他结婚拉下了十多万的饥荒。想多挣点钱把饥荒尽快还清。
苏杭别看年轻，但是能说会道，也能吃苦受累，一个班下来，他就和同事们混熟了。
苏杭和同事们说，我长这么大哪里干过这么累的活？一个班上下来累的我疲惫不堪，浑身像散了架一样，一步都不愿走了。但是我得坚持，因为我结婚时拉下的饥荒还没有还清，我和媳妇干上个一年半载的把结婚拉下的饥荒还清，然后再干点小生意。
我的一个同事笑着说:“你这么年轻，刚结婚就干电解工，也不怕把你的*弟弟小**烤蔫蔫喽。”
苏杭说，我又没打算干长了。
我也对他说，你这么年轻，还没有小孩，也不能干长了，我听说电解工干长了影响生育能力。
他听了闷声道：“我又没打算长干，我只要把结婚拉下的饥荒还清了立马我就走人。”
二:
班长开班前会和苏杭说头两天他啥也不用干，先熟悉熟悉环境。可他看到我干活时，主动走过去帮我干活。
下班时他对我说，张师傅，咱们喝点。我赶紧推辞说不去，可小伙子非拉着去，说他媳妇已经早去要上烤串了，我只好和苏杭一块去烧烤摊。
苏杭的媳妇个子不高，白白胖胖，不笑不说话，一笑俩酒窝，肤如凝脂像个瓷娃娃，看起来是个特别喜庆的姑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我由衷的对苏杭说，今天你也看到了，电解工太累了，年轻人没有干的，就是岁数大的，要不是家里实在缺钱的，也没来干这个的。
苏杭说，张师傅我最多干两年，两年应该对身体影响不大。再说，我毕业后和媳妇到处求职四处奔波，也没找到合适点的工作。现在像我这样的大专生，一没有工作经验二没有一技之长，要想找到又轻松又挣钱的工作实在是太难了，只好来干两年电解工。
苏杭小两口舍不得花钱在外面租房子，都住宿舍。他俩刚结婚，正是需求正旺的时候，有需求的时候，他们舍不得住宾馆，找片小树林匆匆解决一下。
这是我一个同事告诉我的，他说看到苏杭和他媳妇经常在小树林办事。我明白了，他们小两口是不舍得花钱租房子，更不舍得花钱住宾馆，所以只能选择了小树林。
还有在车间吃饭时，我看到多少次了，这小伙子就吃自己带来的馒头咸菜，要不就是啃像鞋底那样厚的千层饼。
我对他说，干这么累的活，你不吃点肉菜能撑了吗？
苏杭说和媳妇商量好了，能不花钱的地方就不花，能省钱的地方就省下来，早一天还清饥荒早一天轻快轻快，然后辞职干找家轻松点的工作，或者做点小买卖。
说到这里，苏杭的脸上洋溢着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可是，往往是人算不如天算，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那个会先来。在小伙子和他媳妇就要美梦成真的时候，小伙子出事了，出大事了！把他们的美梦一下子粉碎了。
三:
那天上早班，班长老李说：虽然人越来越少了，天气越来越热了，但是工作该咋干咋干！而且还得干好！现在车间又有多台电解槽铁含量上升，车间要求再从电解工里面抽个职工去槽底测槽温。大家伙看看，现在就这么个形势……
在向车间走的时候，我拍拍苏杭的肩膀说：“兄弟，今天咱们这半区就咱俩了，我还得处理电压摆，出铝的时候我还得监护电压，所以今天你受点累，连换极带封极。要是累了就歇歇，别听他们够罗罗。”
他点点头说：好吧！我本来想熬到年底就卷铺盖回家来，看这形势我看够呛！要是实在干不了了，撑不下去了，我这个月发了工资就撂挑子走人！
还有几天就要发工资了，苏杭原打算发了工资就走人，可是就在今天老天爷打了个盹，小伙子出事了。
四:
下午三点多，我忽然看到老李拿着手机满车间跑过来跑去，我忙迎上去，问：领导们又有什么指示？
老李没回答我的问话，而是问我问苏杭在什么地方。
我说刚才还在这里呢！对了，我看到他拖着风管向南面走去了。怎么了？又派下啥活来了？
“ 还啥活！那小子摔着了！”
老李擦擦额头上的汗说：“一个个的都不让人省心，哪里看不到就出事。”
我忙问到底怎么回事。老李说我刚才接到苏杭的电话，说他摔着了，我问他在那里摔着了，电话光呜喽没人说话。我忙问那现在电话还能打通吗？老李说能啊！我这不一直再打吗，可就是没人接，你说这不急死人嘛？
我说那咱们赶快找找。老李说你向南边去找，我去北边去找，找到了互相打个电话。
可是我跑到车间南面，找遍了大小面也没看到小梁，就打电话问老李找到了没有，老李说没有看到。正在这时，下一个班的班长来上班，看我东张西望，就问我找什么东西。我就说我们班苏杭摔着了，可是知不道在那里摔着的。
那个班长忽然一拍脑袋说：“刚才我来的时候看到窗户底下躺着一个人，我还以为是你们班的职工在那里偷懒呢！你快去看看是不是那个小伙子。
我和老李跑到最南面的那扇窗户口，探出子向外看去，果然看到那个苏杭耷拉着脑袋歪坐在水泥地面上。
老李趴在窗口问小伙子：“小苏，没事吧，喂，小苏，没事吧？”
可苏杭一言不发连头都没抬。我俩一看事情不好，忙跑到窗户下边，就看到小伙子脸色蜡黄，满脸的汗水，浑身都被汗水浸湿了，没有一点干地方。
我想过去看看，看看能不能把小伙子扶到凉快点的地方，被闻讯赶来的主任厉声喝住：都别过去！
四:
我想主任之所以这样，一定是气急败坏了。因为自己的车间出了这么大的事故，自己年底的分红受到影响事小，关键是自己明天就要走马上任安技科科长了，可偏偏今天车间里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安技科科长是没戏了，他能不气急败坏才怪呢！
这时，120来了，医生走到小伙子的身旁，我们离得远，不知道医生对小伙子说的什么。然后，医生向我们招招手，示意我们过去把小伙子抬到担架上。一个工友可能因为害怕，紧张，所以在抬小伙子的时候有些毛手毛脚，一不小心不知道碰到小伙子那里了，就听到小伙子发出一声毛骨悚然的惨叫。
医生连忙说：大家轻点轻点。
这时，苏杭的媳妇闻讯跑来了，看到苏杭的样子，吓的浑身一个劲的直打哆嗦，光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当我们七手八脚把小伙子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小伙子的媳妇才“嗷的一声哭出声来，连滚带爬着上了救护车。
“ 看什么看？都该干嘛干嘛去！”
厂长铁青着驴长脸冲我们就是一阵呲牙咧嘴。
车间主任冲我们摆摆手，说：都干活去吧！
也是，今天就是厂里发生再大的事故，也不能耽误了生产。要是我们不去工作，电解槽谁看？要是电解槽出了故障谁也负不起这个责任。
后来我听说那会在打火眼的时候，感觉又累又热，就心思坐到窗户台上凉快凉快。没想到刚坐到窗户台上，就感觉一阵眩晕，从窗户台上一头栽了下去。
过了几天，我下班的时候，看到苏杭的媳妇来找厂长。短短几天，原先白白胖胖的的一个小媳妇瘦的都脱了相，原先没有一根白头发的脑袋上也有了白头发，才二十多岁，脸上也有了细密的皱纹。
我问她你老公怎么样了？她哽咽道：截肢了······
电解车间危害很大，因为车间内温度非常高，磁场强，粉尘多，有毒氟化气体特别浓。长时间的在这样的环境了工作，非常容易得骨质酥松和牙齿脱落，骨质变得非常脆弱······
也就是说，干电解工的千万别磕着碰着，因为干电解工年数越多，骨头被损伤的越严重。小伙子的媳妇和我说：她老公的骨头非常的酥脆，打钢钉根本镶嵌不住，只好把双腿截肢。
当我最后一次看到苏杭小两口时，已经是半年以后了。
那天我下班，看到厂子门口不远处围了好多的人。喜欢看热闹的我乐颤颤地小跑了过去，看到有一个骨瘦如柴看起来面熟，似曾相识的妇女在向围观的人哭诉着什么。在她旁边的一辆破的不能再破的脚蹬三轮车的后车斗里坐着一个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的肉墩子。之所以说他是肉墩子，是因为这个男人从大腿往下是没有的。
我仔细辨认又仔细听那个妇女的哭诉，我才认出来他们是河南来的那对二十多岁的小两口。万万没有想到，要不是亲眼看到，打死我也不相信，一次意外事故就把原先这对对生活充满了朝气蓬勃，美好憧憬的小两口*躏蹂**成了这个样子······
五:
这时，这个不幸的女人用手指了指蜷缩在三轮车后斗里的苏杭说：我老公已经这样了，我们又没有什么过分的要求，我只想找厂里要点补助，回家好好地照顾他。可是······
说到这里，她用手指指着站在公司大门口的几个保安说：“可是他们就是不让我们进去，还不让我们在门口，把我们驱赶到这里······”
说到这里，苏杭的媳妇双肩抽搐了起来，黄豆般大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从眼里滚落下来。她抹了一把泪水，说：“他成了废人了，以后我们可怎么过啊！呜呜······呜呜······”
说着说着，苏杭的媳妇可能想到了以后生活的艰难，放声的嚎啕大哭起来。
门口的几个保安听到苏杭的媳妇在嚎啕大哭，过来不由分说，就去推搡她，一边推搡嘴里还不住地汪汪：“滚远点，别再这里哭丧，说过多少遍了，我看你们就是好饭食不吃，敬酒不吃吃罚酒，滚！”
苏杭看到保安推搡自己的老婆，嘴里还不干不净，就挥舞着双手咋咋呼呼：“我要杀了你们这些没有人味的东西，我要杀了你们这些畜牲······”
他嘴里骂着，挥舞着双手挣扎着就要起来，可是因为他已经没了双腿，一下子把脑袋磕在了三轮车后车斗沿上，磕的满嘴是血。
苏杭的媳妇见状连忙跑过来把苏杭扶起来，抱头大哭。
围观的人群看到几个保安这么的冷血，这么的没有一点人情味，纷纷七嘴八舌把他们好一通指责：“人家都这样了，你们还这样对人家，这么的无情，你们还是人嘛？”
“就是，堂堂大男子汉欺负人家残疾人真没教养！”
“都是些有娘生没爹管的，不然怎么会教出这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没人性，简直枉为人字的的一撇一捺！”
几个保安看看吵吵嚷嚷，对他们指手画脚横眉冷对的一大帮人，知道惹起众怒的后果，连忙把刚才的嚣张气焰收敛了一点，弯下腰小声对小两口说：“今天一大早你们一来我们就和你说过吧，在这里闹没用，你们要是觉得委屈，觉得不公平，觉得公司对你们的处理不合理，你们可以走法律程序。你说你们在这里闹腾，我们怎么和领导交代，影响多不好！”
厂长终于从厂里走了出来，他问苏杭小两口:“不是给你们看病了吗？不是没有对你们不管不问来吗？”
苏杭看到厂长，没有搭理他，但眼里满是仇恨和敌意。
我想，现在的苏杭对厂里所有的当官的都是这种眼神，因为在他的这件事上，他见证了当官的太多的打官腔，太多的推诿扯皮，把他们夫妻像个皮球似的踢来踢去。
小伙子的媳妇听到厂长问话，停止了哭声，但她的双肩还是在一个劲地抽动。
只有心里有了天大的委屈，说不出来道不出来的难处才会这样的伤心欲绝。
“你们在医院的时候厂里不是安排了专人照顾你们，还每个月发给你们1500块钱的生活费吗？”
苏杭好像没有听见厂长在和他们说话一样，依然用仇视的眼光看着厂长。
因为这种事轮到谁身上也要崩溃也要扭曲。他不是仇视厂长，他是仇视公司对他不公正的处理。
苏杭的媳妇压抑着哭声看看厂长，然后点点头，说：“那点钱够干啥的？一个月跟着一个月走都不够，不但把这几个月积攒的那点工资都垫上了，还东凑西借了好多。”
厂长继续说：“按公司的规定就这样处理，又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这样处理的。我劝你们还是回家好好地过日子吧。”
苏杭的媳妇低下脑袋哽咽道:“他成了废人了，这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说到这里，苏杭的媳妇抬起头，扬起脑袋，甩甩耷拉在脸上的乱发说：“别的我不管，我就只知道他是在厂里受的伤，我必须让厂里给我们个说法！”
六:
厂长蹲下，然后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说：“虽然你小苏是在厂里受的伤，可是据我所知，车间组织的类似的案例学习他都学习过，这个车间里都有资料证明，每一次学习小苏还都签了名。也就是说小苏是知道坐窗台违章的……”
苏杭的媳妇又甩甩满头的乱发，打断厂长说：“你别和我说这些，我不听，就算我老公坐窗台是违章的，那你们这些当领导的看不见吗？就不管吗？你们这些当领导的为什么没有看好他？”
站在一边的一个保安一听苏杭的媳妇有些不说理，忍不住说：“你是说让厂里的领导啥工作也不干，天天跟在你老公屁股后面看着他？”
厂长赶紧冲保安摆摆手。可保安继续说道：“有啥事说啥事，我就看不惯这种不讲理，胡搅蛮缠的人。”
厂长赶紧又制止保安说下去，他知道保安这样说话容易激怒对方，火上浇油。因为这对难夫难妻简直就要崩溃了，就要丧失理智了，在这个节骨眼上，一句话说不好就有可能出事。
厂长重新蹲下，对小伙子的媳妇不温不火，慢声细语道：“我知道谁遇到了你们这种情况也很着急，很无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以后的生活。我和你小苏是同事，而且我对他印象不错，他出了这样的事，我也很难过，公司里的领导更难过。可是，事已经出来了，再难过咱们也得过！我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要强的人，明事理的人，绝不会被任何困难难住的人。刚才有人也和你说了，让你们通过法律程序解决你们的事，在这里我可有句话对你说。”
然后厂长小声对苏杭说:“你们在医院住院的时候，公司里是不是有几个领导模样的去看过你们。”
苏杭的媳妇没吱声，只是狐疑地地看着厂长，不知道他要说什么，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厂长我看到周围已经没有人围在这里，继续问：“当时是不是有人拿着手机在录像？是不是有人问你老公知不知道坐窗台是违章的？你老公是不是说知道坐窗台是违章的……
我就实话告诉你吧，那是公司里的法律顾问。假如你们真要和公司打官司，公司有很多证据说你们是蓄意违章。也就是说明知故犯!”
人来了倒霉喝凉水都塞牙缝，放屁都能砸到脚后跟。你就说这对你小夫妻，前不久还憧憬美好的生活，没想到仅仅过了这才几天，就弄成了这个样子。
这对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小两口听厂长这么一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
厂长怕这小两口走极端，赖在厂门口不走，继续对他们说道：“让我说，公司不是能给你们报销医药费吗？报销出了医药费，你们看看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买卖。如果你们真要是闹下去，不但医药费不给你们报销，也闹不出赢来。你们真要和公司打官司，我觉得胜算不大。刚才我也说了，现在公司为了防备各种的麻烦，到时候纠缠不清，早就准备了各种的证据各种的签字。”
我看到苏杭的媳妇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但我看到她的泪珠子劈啦啪啦砸在地上。
过了一会，她深深地长叹一声，用衣袖抹了一把泪水，站起来骑上三轮自行车默默地走了。
“等一等。”
忽然厂长叫住他们，走上前去，从口袋里掏出了三百块钱，塞给苏杭的媳妇说:“我也是给老板打工的，对于你们我深表同情，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帮你们这些。”
我看到厂长塞给苏杭小两口钱，也赶从口袋里掏出仅有的二百块钱放到他们的破三轮车上，一些围观的同事，路人也默默地你三十，我五十把钱放到三轮车里……
我看着苏杭的媳妇边走边抹着眼泪和瘦弱的背影，鼻子一酸，觉得有眼泪在眼睛里打转转，怕眼泪掉下来，低下脑袋，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