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暗的瓜子 (罪恶的核桃)

老程特别恨媳妇嗑瓜子的恶习,这种恨甚至延伸到买瓜子的身上,后来连向日葵也看不顺眼,每次见到恨不得踩上几脚。这种奇怪的情绪如果用心理学来解释,只能说老程既爱又怕老婆,他没有能力改变,更不能伤害她,只好把负面情绪转移到相关的无辜者或事物上。

郁闷了两年之后老程终于找到治疗媳妇的恶习的方法,这归功于他那天生的跳跃性思维:比如老程看见猴子跳高会想到阿波罗登月;看到滴水的水龙头会想到前列腺炎;看到有斑点的香蕉会想到阳萎的男人……某天他浏览网页,无意中看到一幅小岛图片,突然就有了主意。心想:这世上有没有一个小岛一个月只通一次游船且岛上没有瓜子出售……这个想法让老程兴奋,立即在网上搜索起来,结果还真给找到了。虽然价钱不菲,他却没有丝毫犹豫,积极给媳妇做说服工作(隐瞒了小岛一月只通一次游船的事),把小岛崎丽的风光、洁白的海滩、美好的日落大肆渲染了一般,最后还是海泥可以美容,游泳利于减肥,新鲜的空气利于健康这些理由说服了媳妇。

媳妇同意后老程立即张罗起来,不久就办好护照并预订了房间,但直到坐上飞机他才真正放松下来,得意地想:臭娘们要反悔已不可能啰……看着机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老程竟然觉得这个狗屁星球很美好——他好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在新德里等待的几天里,老程瞒着媳妇预订了够一个月用的食材。他把单子反复看了几遍,确定没有瓜子的选项后就交给了工作人员打理。第三天渡轮终于出发,在海上航行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了老程梦中的小岛。小岛不大,一眼就可以望到两边陆地的尽头,沿着海岸散落着一些木制别墅,每栋相隔大约百十来米,有一种冷清的美。工作人员把老程夫妇领进预订的房间,把几箱生活用品都搬到屋里后就告辞了。趁着媳妇洗澡的功夫,老程把需要保鲜的食品从箱子里取出来放到冰柜里。东西收拾妥当看到天色已晚,急忙跑到厨房里做饭。吃过晚饭,老程洗了个澡,偷偷吃了一片*阳药壮**,想了想,又吃了一颗,然后缠着媳妇做那事儿。刚来小岛的新鲜感让媳妇心情很好,不像以前那么不情愿。可正要进入正题时她突然想起了瓜子。

“真该死,我竟然忘了买瓜子了!”老程装做着懊悔的样子,内心却窃喜不已。

“那就买去!”

“岛上哪有商店。”

“没有商店!”媳妇瞪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一个旅游胜地怎么会没有商店?”

“这个岛主要面对那些喜欢安静、想要隐居一段时间的人,所以岛上没有建任何商业设施。”

“那吃什么?”

“我们不是带了好几箱食品过来吗,我天天给你做呗!”

媳妇的脸冷了得像片乌云,不过在老程的一再要求下勉强同意了。老程心里不爽,但在绿色药丸的作用下还是忙得不亦乐乎。身体的摩擦仿佛是最好的安眠曲,身下的媳妇竟然睡着了,还打起了呼噜。关键时刻,她突然从噩梦中惊醒,用力推了老程一把,花容失色地大喊道:“地震了,快跑!”

老程羞愧难当,那玩意一下子就软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老程用哲学思想安慰自己,认为凡事都有适应的过程,一下子断掉媳妇嗑瓜子的瘾难免有不良反应。男人嘛,应该不屈不挠、要有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但接连地震了几次之后那些哲学思想再也安慰不了,他突然恨起自己的异想天开来,每天都盼着游轮启航的日子,尽快离开这了无生趣的地方。

回家的第九天,老程刚从公司出来,媳妇打电话说买一斤瓜子。老程满心不悦,却又不敢不答应——不答应,他的生活就只有做牛做马的奔波,仅剩下的晚上的那点小安慰都不再会有。

老程走过街道拐到瓜子摊前,对瓜贩子恶狠狠地道:“来一斤瓜子!”

老程的态度吓了瓜贩子一跳,他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要什么味的,奶味原味还是五香?”

“随便!”老程吼道。

瓜贩勺了几勺瓜子倒进塑料袋里,称了称,讨好地道:“八块五,算八块吧。”

“你怎么意思?”老程瞪着瓜贩“觉得我给不起你五毛吗?”

“不不大哥……您误会了,俺不是这个意思!”瓜贩结结巴巴地道。

老程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摔到摊子上,然后抓起称好的瓜子塞进公文包里,转身就走。

“嘿,大哥,还没找您钱呐!”瓜贩在身后喊道。

老程没有理会,自顾往前走着,直到心里莫名其妙的怒火平缓下来,才发觉迷了路。他站在路边茫然地张望着,眼晴突然直愣愣地钉在马路斜对面的一块招牌上。招牌上写着几个绿色大字:心理康复中心。

老程突然觉得自己心里不太正常,应该看看医生了。他迈开大步朝马路对面走去,可走到招牌下时却犹豫起来,心想这种事什么说出口啊……老程胆怯地朝玻璃门内望了一眼,看到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坐在办公桌后热切地盯着他,仿佛饥饿的老鼠盯着橱柜里的奶酪。

老程想起自己做生意的艰难,顿时心生恻隐,恻隐之心在犹豫上推了一把,把他推进了玻璃大门。

“请坐!”医生兴奋地站起来,指着对面的椅子说道。

等老程坐定,医生转身倒了一杯水递给他,温柔地道:“您又怎么烦心事尽管说出来,我们心理医生是绝对为顾客保密的!”

“我……我心里堵得慌……总是莫名其妙地感到愤怒。”老程说着,觉得很想吃一点东西放松一下。他弯腰从公文包里掏出那袋瓜子放到桌上,抓了一把,刚把一粒放到嘴边就感觉气氛不对。他抬起头,撞到医生愤怒的眼神——那张脸涨得通红,还可怕地抽搐着。突然医生猛地一挥手,把桌上的一袋瓜子扫到地上,紧接着冲过去用脚狠狠地踩着,一边踩一边吼道:“我恨瓜子,我恨瓜子,谁*妈的他**以后在诊所里磕瓜子我跟谁急!”

如果这是个虚构的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因为对大多数短篇小说来说是很讲究结局的出乎意料的,可惜我讲的这个故事是真实的,不是小说,所以没必要讲究结局的精彩。

老程是我大学同学,一直相交甚密,虽然毕业后各分东西,但依然时常联络。直到九十年代末期那场金融危机,老程的工厂陨失惨重,几度濒临破产边缘,再加上媳妇的烦心事儿,他自动和所有朋友疏远起来。几年后听说他已渡过难关,生意蒸蒸日上。有一天突然接到他的电话,说来北京办事,叫我到香格里拉大饭店聚一聚。我放下手头的工作立即赶了过去。

“瞧你满脸春风的,看来是媳妇嗑瓜子的毛病治好了?”几杯酒下肚后我打趣道。

“是好了,”老程苦笑道,接着叹了口气“在我们闹离婚的时候。”

我想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举杯道“既然过得不开心离了也好,来,为你新的生活干一杆!”

老程喝了一小口,放下酒杯,伸手往衣兜里掏,边掏边说道:“下个月八号我结婚,你如果有空就去一趟。”

“恭喜恭喜!”我笑道:“你的大喜之日我哪能不去……新媳妇不嗑瓜子吧?”

“我能那么倒霉吗,”老程哈哈大笑,把手中的相片递过来:“我要当爸爸了!”

我接过一看,愣住了。相片中腆着肚子的女孩曾经是我一个远房表弟的媳妇,表弟大学毕业后开了个心理诊所,生意很清冷,夫妻俩经常为经济上的事吵架。一次酒醉后听表弟胡言乱语,说什么弟媳妇总是在做那事时就嗑瓜子之类的醉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