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夜深了,我们还是进殿吧,仔细着了风寒。”
侍女在一旁轻声提醒她,不想那人却像没听到一般,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
只见台上之人一袭素衣立于月下,披散着的头发长及腰肢,散漫地垂在肩头。她只静静地望向东边,望向那个再触不可及的地方,这一生,大抵是不可能再回去了吧。
想着想着,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回去了又能怎样,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凄荒,和现在的自己别无二般,空留一副残败不堪的躯壳,又能怎么样呢。”
“公主……”
侍女的声音再次传来,还不等说些什么,那人便转身斜睨了她一眼,那目光似是有杀气一般,冷冽刺骨,只是一眼,便惊得那小侍女“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她自嘲般的笑笑,又冷冷地看向那小侍女,眼中的寒意像淬了冰一般寒冷。她哪里还敢自称“公主”,远在几千里外,咸阳城内的那个女人现在才是公主,楚国的最后一位*国亡**公主。
(一)
铜雀台上,她静静地看着那个跪地的侍女,忽而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诡异绵长,着实吓坏了旁边的人。
旁人心里都以为这公主因为*国亡**而得了失心疯,却无一人敢多言一句,生怕一不留神就被拔去了舌头。
咸阳城内,言堇看着手里的布帛碎了句嘴,然后便扔到了一旁不再理会。身旁站着的宦臣走了过来欲要伸手拿走那布帛,不想竟被他阻止了。
“放着吧。”他叹了口气,缓缓说道。
“殿下,可是公主又吓坏了新侍女?”宦臣退到一旁恭敬地侯着,只看见他又提笔写起了什么似的。
“你们也改口,别叫她公主了,芈媱……现在在公主府过得很好。”
“是,殿下,那奴才是否再去替公……替靖姑娘寻新的侍女来?”裴恩在一旁问到,不想那人听了后却没再说什么,只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摇了摇头。
言堇知道,再替芈媱寻得多少侍女,都是无用的,她已无好好活着的意念,不断为她送新人只能增添她对他的厌恶。
“阿靖,我该拿你怎样,你为何就不能放过已然过去的一切,为何就不能放过你自己。”言堇面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很快,只是一瞬间,便收起了这副样子,好似人看错了一般。
“还有几日到十五?”过了一会儿,他抬头问身旁的裴恩,只见那人低语细数着日子,然后又抬头回他道:“回殿下,还有两日。”
他没再说什么,只向那人招了招手,示意他退下。
公主府里,言堇看着眼前身着华服,头钗珠翠的女子出了神。
心中想着,虽然两人的身量、相貌相似,但那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却是大相径庭。真正的芈媱是绝不会穿浓墨重彩的外裳,在头上簪朱戴翠,更不会在眉眼上贴那样妖艳的花钿的。
如假包换的芈媱,一个养在皇城公主府,一个困于邺城铜雀台。
“殿下。”那女子往这边跑来,他看着她头上那些满是俗气的钗环只觉心烦,忙摆了摆手对着那朝他跑来的女子说道:“站在那里就好。”
虽知他是烦闷的语气,偏那人还是一双杏眼上扬着,眼里带有*引勾**的意味。
她在众人眼中是睿王最宠爱的女人,吃穿用度自然是极好的,就连衣衫妆发都是他专门找了楚国的人来梳洗妆扮的。可这样的做派,却不是为了她,而是为了那个早该死掉的女的,做了这么多,也只是为了做出楚国公主的样貌。
一切都模仿得近乎完美,就连她自己都要信以为真了,她每日照着铜镜,看着镜中自己的脸都会告诉自己,她就是那睿王最宠爱的楚国公主,可败就败在芈媱的气度心性上。她堂堂一国公主,发髻上簪着的向来都是素净的发带,衣衫也是最喜素色,气度谈吐不凡,眉眼向来都是干净淡雅,从不沾染任何珠翠。
正是这样不沾染一一丝凡尘世俗的芈媱,快要让她嫉妒的发疯,这样的女人怎么能配得上最尊贵的睿王殿下。
(二)
“罢了,你回去吧,我只是来看看你。”说完言堇便转身离开了庭院。
身后的女子见他走了后便垮了笑脸,没了刚刚的欣喜样。日复一日地做戏给外人看,只为向世人证明,她就是真正的楚国公主。虽然没了自由,没了情爱,但是她得了泼天的富贵,自是喜不自胜,哪里还有时间愁苦。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她死死地握住掌心,她想要将那个困于铜雀台的女人置于死地。
静静地看了一会儿,便松开了紧握着的手,掌心内尽是掐痕,细看竟发现还有几处血迹,她转过身勾起一丝笑意,笑意中透着凉薄,是时候该加快行动了。
言堇带着裴恩连夜出宫,他已经等不了明日再去见她了,只马不停蹄地赶往邺城。
她于他而言就像一味毒药,虽啃心蚀骨,却怎么也无法根治痊愈,只得日日把她挂在心上才安稳些。
十五岁时她于地牢的那一舞惊为天人,虽是在黑暗潮湿的地牢里,但她却更像一朵污泥里长出的白莲,既冰清玉洁,又风骨傲然,这是旁人怎么学都学不来的,那是源自她骨子里的傲气,是国破家亡的毅然赴死。
只是一眼,便足以惊艳了他的一生,面对这样的芈媱,他又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消香玉损,所以,他将她留了下来,这是睿王府不可外传的秘密。
他将她既是留在了铜雀台,也是留在了他心上。那朵乱世开出的白莲,日日在他心头绽放。
“阿靖。”他坐在榻上看着眉头紧锁的人,看来她又梦魇了,好像还清瘦了不少,一张脸上毫无血色,眼窝深深地陷了进去,眼下还有大片乌青。
“阿靖。”他伸手轻轻地在她眉上抚了抚,却怎么也抚不平,像是天生来就这个样子似的,他眼中充满了心疼与无奈。
他深知她的性子就是如此,她本性并非凉薄,灭国之痛让她原本单纯炽热的心变得冰凉,她有铮铮傲骨,想同她的国一同赴死,可他为了让她活下去擅自将她困于铜雀台,他与她而言,只有恨。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比起让她在他面前凋零,他宁愿她留的一条命在。
“殿下……”裴恩停顿了一下,又轻声了些才敢开口。
“殿下,可要备早膳?”
言堇没有理会他,一双眼都在眼前削瘦的女子身上,好似要将人盯出个洞来才肯罢休。
见言堇没有回应,裴恩便自顾自地退了下去。
“在地牢里,知道自己将死时,你亦能翩翩起舞,怎么,在这里就没有欲望活着了吗?难道,对于你来说,活着就比死了难吗?”他低声呢喃着,却不知,榻上的人能听得清他说的每一个字。
(三)
言堇看着眼前的人依旧没动静,便想贴着她的身侧躺着,不想人还没躺上去她便机警地往里面躲了躲,然后便又作出一熟睡着的样子出来。
他拿她没办法,只得起身。
“阿靖,我知道你心里恨,恨我为什么不让你殉国,恨为什么我要把你安排在这里。我什么都知道,只是,你为什么就不能活下来?为什么就不能为了你自己活下来?”他说得委婉温柔,生怕触碰到她心里的痛。
毕竟国破家亡的事情于她而言太过沉重。
“阿靖,邺城的风景那样好,你可以……”
“阿靖?阿靖!”她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眼睛也慢慢睁开看向了那个居高临下的人。
“我是叫‘阿靖’是吗?”她脸上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只一双眼直直地看向他,眼里的寒意直教人发怵。
言堇被她眼神中的寒意噎得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叫什么?我是谁?我连自己该是谁都不能做主,你还口口声声说为我自己而活?”她说得从容,每一个字都扎在了言堇的心上。
“你知道我是为了护你,为了护你周全,不然以你这样的心性,早晚都得被他们逼死。”他只语重心长地说着,不想那人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不怕死。”
“可我怕。”他突然对她吼叫了起来,像是再也受不了她这个不温不火,对一切都淡然了的样子。
“呵!”
“阿靖,只要你好好活着,我自会……”
“我不叫阿靖,我是芈媱,我是楚国公主,我是国破家亡的最后一位楚国公主!”她大喊着,猛地坐直看向他,颊上的泪如泉涌一般流淌下来后又消失在了蚕绒褥子上。她一双眼瞪地极大,细密的血丝下是彻夜未眠的倦意。
她知道他今日会来,每月的十五他都会来看望自己,对自己说一些莫名的话,以此来给他软禁自己找借口,找说辞。
她恨极了这个软禁她的人,甚至,她想他该去死,不,她要他活着比死更为煎熬。
(四)
芈媱终是恨极了他,却也没法在他的软禁下自裁,只得这样一日又一日地做着这囚笼中的鸟。
铜雀台,锁住的又岂止是二乔。
言堇最终还是又让人找了新的侍女来,不过这些琐事芈媱都没有心思去管,她再没有活着的欲望,不论找什么人来都是徒劳。她静静躺在榻上,眼中有了些湿意,缓缓转过身去将泪水擦去,眼眸中只剩冰冷的寒意。
“姑娘,可要尝尝今日的热汤?”身旁侍女的声音传来,她听得似是有些耳熟,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一般。
还不等多想,耳边再次传来侍女的声音。
“姑娘,进一口吧,这样你才有力气绸缪。”
这一句让芈媱一惊,心中所想被看穿让她很是不舒服,便翻了个身,定定地看向侍女。
可这小侍女眼中竟没有一点颤意,这让她觉得很是有趣,心中也大概明白这侍女究竟是谁派来的了。
心中想着:“远在千里也不忘惦念我的是否活着的怕也就只有一个人了吧,你这么想置我于死地,我便也如了你的愿,本就没了或下去的念想,我若死了,倒也是个一举两得的法子。”
芈媱终是肯吃东西了,虽只是一口热汤,但对于言堇来说也是难见的欣喜。
“芈媱进食了,傍晚时候吃的。”消息在晚上便传到了言堇耳朵里。
“这个侍女什么来历?”他站在宫墙上看着络绎不绝的大臣们轻声问了句。
“听说是原来楚国牢狱里的厨娘,想来都是一国人,公主自能感到亲切些。”裴恩在一旁说到。
“嗯,办的不错。既然阿靖的事办成了,我们就该考虑王位了。”言堇眸色深沉地向裴恩望去,然后那人便心领神会地下了台阶。
皇帝膝下无子,他是宗室子弟中最有望的。若是皇帝骤然薨世,必有人会推举他做王。
那样就再没有人能掌控他。
邺城铜雀台。
芈媱心知这侍女是个聪明的,她的绸缪定是瞒不过她的眼睛,便装作不知晓她的身份,将自己的绸缪通通告知了她。她这些日子对自己也算是不错,那自己也便给她个复命的机会。
芈媱在侍女的劝谏下每日都坚持着进食,身体也不再瘦削,余些力气便在铜雀台上作舞。
一舞作罢,侍女递上面巾给她拭汗,并站于她身侧替她挡风。
看着芈媱低头思绪着什么,侍女抿了抿嘴,开口问道:“姑娘可是思量好了,你是想要他的命还是想要他破国。”
芈媱眸中的冰冷愈发明显,冷冷地说:“我要他品尝到撕心裂肺的滋味,要他生不如死,要他尝尽我的苦楚。”
她这样说着,不想身后竟扬起了一阵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凌乱。
“那姑娘先前的做法属实蠢笨。”芈媱侧目看向她,侍女也对上了她带有深意的眸子,眼中没有一丝胆怯,她收了芈媱手上的面巾退了下去。
芈媱冷冷地看向侍女远去的的背影。
清幽的月光下,她看了眼脚下与自己如出一辙的影子,慢慢地在台上踱起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