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着稿纸说话,就像和一个偶遇的朋友聊天。
——本书最喜欢的一句话

精彩书摘:
致读者
读者,这是一部诚心之作。我开宗明义告诉你,此书只为家庭和个人目的而写,既无求于你,也不考虑自我的荣耀 ,只为方便我的亲朋好友在失去我的时候(此事已不遥远),重现我待人接物的方式和某一些性格特点,并且更全面更生动地加深对我的了解。
如果想博取众人的好感,我得乔装打扮,刻意地表现自己。但是, 我希望大家看见我简单、自然、普通,不矫揉、不造作的处世方式:因为我描画的是我自己。 只要舆论许可,我会在书中如实报告我的缺点,如同我自然的处世态度一样。如果大自然的基本规律稍稍放任一下,让我成为据说至今依然生存的人们中的一员,我保证很乐意在书里全面地赤裸地剖析自己。
因此说, 读者,我本人是这本书的原材料:你把时间花费在一个如此浅薄如此没有意义的人身上,实在是不智之举。 因此,说一声再见吧!
德·蒙田
1580年3月1日
一 殊途同归
被激怒的人一旦有报复的机会,就会毫不留情地对付激怒他们的人 ,通常使他们息怒的办法是百依百顺,唤起同情和恻隐之心。不过,采用完全相反的办法,针锋相对和坚定不屈,有时候可以获得同样的效果。
两种方法都非常吸引我,因为 我有一个惊人的弱点,就是容易怜悯和容忍。尽管如此,与敬重英雄气概相比,我这个人还是更自然地倾向于同情。 然而,怜悯在斯多噶派的心目中是一种不好的感情,他们主张救助受苦的人,而不是感动和分担痛苦。
二 论“悲伤”
我是最不受这种情感控制的人,虽然人们决意对它另眼相看。我既不喜欢也不认同它, 人们认为悲伤是智慧、道德和良心的表现:多么不智和恐怖的包装啊! 意大利人比较有道理,他们所说的“悲伤”同时表示惹人厌恶的事物。因为, 这始终是一种有害的、不理智的态度,斯多噶派认为它懦弱和可鄙 ,所以禁止门徒有悲伤的表现。
实在地说, 痛苦的力量达至极点的时候,可以震动整个灵魂,使其失去自由行动的能力。 结果,一个突如其来的坏消息会使我们身不由己,动弹不得,好像失去了任何的活动力,我们的心会尽情地哭泣和呼号,我们的魂魄会不受约束地远离而去,
痛苦终于为哀号让开了一条路。(维吉尔)
在突发激情和最冲动的时候,我们往往无法完全表达我们的愤恨和思想。 我们的灵魂被深沉的思想所禁压,我们的肉体因为爱情而显得虚弱和倦怠。
因而有时候会产生支持不住的情形,比如热恋中的男女突遭变故,他们处在欢乐之中,正因为炽热的爱情的力量,才更加感到事实的冷酷,如同当头泼来的冷水——我对此多少有点认识。 能够品味和接受的感情都是普通的感情。 轻微的烦恼唠叨不休,真正的烦恼默不作声。(塞内克)
三 欲望(和感情)比命长
有人斥责人类不停地追求未来,认为这完全是一种无从着手的事情(甚至远远不如掌握业已过去的事物),告诫我们要把握好现在的福分,满足于手中的东西。
我们从来不安分守己,我们总想超越自己。恐惧、欲望、希望把我们抛向未来,用将来的事情,甚至用我们身后的事情,来掩盖现实中可以让我们感觉并珍惜的趣事。
在柏拉图的书里经常引用这个意味深长的警句:“做你自己的事情,认识你自己。” 句子的两个部分分别指出了我们的责任,同时包括了另一部分的内容。 谁要做自己的事情,必将发现他的第一门功课就是认识自己,认识属于他范围之内的事情。认识自己的人不会把别人的事情当做自己的事情,他爱自己,他关心自己,他拒绝无谓的忙碌,无益的思想和判断。
伊壁鸠鲁心中的智者既不预言未来,也不担心未来。
亚里士多德的论述涉及各种题材,他曾反复回味 索隆所说的“没有人可以在生前断言自己幸福” 这句话,他还想 如果一个人生前死后都中规中矩,但是名声不好或者不能荫庇后人,那么也不是一个幸福的人。 我们活着的时候可以提前去我们喜欢去的地方,但是在离开人世以后,我们和现实就不再有任何联系。 于是,不如告诉索隆,只有在离开人世以后才能幸福,所以人是永远不会幸福的。
如果需要在这方面有什么规定, 我赞成像人生的任何行动一样,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确定符合身份的准则。 比如,哲学家里孔很明智,规定亲友们把他的遗体放在他们觉得合适的地方,办葬礼既不要浮夸也不要吝啬。我会按照习俗办理后事,到时候照顾我的人怎么说就怎么办。
“如果事关我们自己,完全可以淡然处之;如果事关家人,就千万马虎不得。”有一位圣人说得好:“操办后事,选择墓地,葬礼的排场,更多的是对生者的安慰,对死者的帮助并不很大。” 苏格拉底临终的时候,克里东问他希望怎么安葬,他回答说:“随您的便吧。”
大自然同样地让我们看到,许多死去的事物仍和生命保持着神秘的联系。
四 找不到真对象时,如何迁怒于假对象
正如我们举手打人,如果打不到目标,如果打了一个空,我们会感觉悲痛失落。
就像风一样,如果没有茂密的森林阻挡,必然在旷野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卢甘)
同样, 如果不给它某种支撑,受到震动处于动荡之中的灵魂似乎也会迷失自己。因此,必须有一样东西,供它依靠,供它表现自己。
发生了不幸的事情,我们会寻找各种各样的原因,不是这样吗?不管有理无理,只要可以用来出气,我们会放弃任何东西吗? 你撕扯那个人的金发辫,你在悲伤中拼命捶打那个人白皙的胸膛,然而,他不是射出致命的*弹铅**夺走你可怜的兄弟的性命的人,到别处去泄恨吧。
然而,如同这位古代诗人在普鲁塔克的书中所说:
切勿因世事生气,
它们可不管我们的愤怒。
但是,我们怎么咒骂自己思想的放纵都不过分。
五 要塞如果被围,司令必须出寨谈判
但是,元老院的议员们回忆起前人的行为,无不谴责这种违背传统风格的做法。他们说, 罗马人的传统是依靠勇敢无畏的精神打击敌人,而不是依靠阴谋诡计,他们从不采取突袭或夜袭的手段,从不佯装逃跑和突然反击。 他们只在宣战以后才发动进攻,而且往往通知敌方战斗的地点和时间。根据上述精神,他们把叛徒医生送回给庇吕斯,把可恶的小学教师交给了法莱里的居民。
这是真正的罗马战争方式,绝非狡猾的希腊方式和奸诈的迦太基方式 ,在这两个国家里,凭力量取胜远不如靠计谋取胜光彩。骗术可以立竿见影,但是, 真正认为自己战败的人,不是那些知道自己是因为中计或运气不佳而失败的人,而是那些被对方英勇无畏的气概压倒,在两军对垒和正大光明的常规的战争中战败的人。 博里布说, 阿该亚人在战争中深恶痛绝任何欺骗手段,认为只有击垮敌人的心理才是真正的胜利。 一个可敬的睿智的人必须懂得,唯一真正的胜利是光明正大和体面地赢得的胜利。(弗劳路斯)
我很容易轻信别人的话。但是,如果别人觉得我轻信是因为绝望和缺乏勇气,让人觉得不是出于自觉和相信别人的品格,我就不很轻信了。
六 让动机裁判行为
人们常说,人一死就解脱了所有的责任。 我知道有人对这句话作了非常极端的解释。
我们必须言而有信,但是无法超越自己的力量和手段。 理由是能否实践承诺完全不在我们的控制范围之内,在我们的能力范围之内只有意志,关于人的责任的种种规则,不用说是建基于意志之上的。
有人做得更差,他们把怀恨之心埋藏一辈子,并且把它变成最后的遗愿。 在激怒受害者的同时,他们显示出毫不在乎自己的名誉,毫不在乎永远留下的坏名声。他们更不在乎自己的良心,不明白在尊重死亡的同时应该消除仇恨,而是将仇恨一直延续到他们的身后。
如果能够做到,我会小心处理,不在死的时候说一些生前没有公开说过的话。
七 论闲逸
我们的思想也是这样。如果我们不能让它专注于确定的具有强制性和约束性的内容,那么,它会完全放纵自己,在想象力的广阔原野上迷失自己。
没有既定目标的灵魂容易迷失。常言道,无所不在即无所在。
四海为家者实无家。(马尔西亚勒)
我觉得,如果想善待自己的头脑,最好是让它充分闲适地与自己对话,停顿下来,幽闭起来。 我原来希望,我的头脑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更加沉着冷静、更加成熟,可以从此更容易地做到这一点。但是,我发现:
闲逸只能分散人的精神。(卢甘)
八 论*子骗**
我的其他能力也很平庸很一般。但是 记性之差,我想自己是绝无仅有,风毛麟角,应该由此声名大噪才是。
在我生活的地方,人们说一个人没有智慧,就说他没有一点记性。
我只会交朋友,除此之外什么事都做不好,但是他们责备我有毛病,意思是说我忘恩负义。 从攻击我的记性牵连到我的情感,把一个自然的缺点变成了一个良心的缺点。
那些老人特别危险,他们记得过去的事情,但是忘记已经讲过多少遍了。 我见过一些本来很有趣的故事,在一个贵族老爷的嘴里就变得味同嚼蜡,因为在座的人的耳朵已经被灌了上百次了。
记忆力不强的人千万别骗人,这句话是很有道理的。 我知道得很清楚,语法学家把“讲假话”和“欺骗”区分得非常清楚。他们明确指出, “讲假话”是把本身是假的事情说成是真的,法语里的“欺骗”一词来自拉丁文,其定义包含了“昧着良心”的意思。 因此,欺骗只与那些明知事实却故意抹杀事实的人有关,我在这里谈论的就是这些人。他们或者纯粹捏造,或者隐瞒和篡改事情的本质。
事实上,欺骗是一种该诅咒的罪恶。 我们之所以是人,我们之所以能够互相联系,全在于我们有说话的能力。如果知道这种罪的丑恶和后果,我们就会比对付其他罪恶更有理由用火把它烧成灰烬。
一旦你的舌头沾上了骗人的习惯,改掉这个毛病竟是惊人的困难。 由此产生一种情况,我们看见一些光明正大的人也可能深受其害。
毕达哥尔学派的人认为善是清楚而确定的,恶是模糊的不确定的。 达到目标的路只有一条,离开目标的路不计其数。 如果必须通过厚颜无耻和道貌岸然的谎言来避免明显而极端的危险,我不敢肯定自己是否可以不说谎。
从前有一位神甫说,我们宁可和一条熟悉的狗做伴,也不要和一个不知其言谈如何的人交往。“就人而言,陌生人不是人。” 欺骗的语言比静默更加将人拒之门外!
九 论口才的急与慢
任何人不可能事事只受恩惠。(拉博埃西)
我们知道在口才方面,有人说话流利,应对自如,如一般人所说“才思敏捷”,仿佛他们随时都有所准备一样;另外一些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总要等想好了考虑好了才说出口来。 在我们这个时代里,嘴巴是讲道者和律师的主要谋生手段。
我认为 口才慢的似乎比较适合做讲道者,有急才的人比较适合做律师。 因为,前者的工作可以有充分的时间进行准备,然后,他就顺水推舟,不停顿地连贯地说下去。而给予律师发挥口才的机会在任何时候都可能是一种抗辩,对方出其不意的回答往往令他转移话题。于是,他必须立即采取新的行动方向。
我们在谈论某些著作时,说它们散发出油灯味, 过分雕琢反而让人感觉到造作和生硬。 除此之外, 过分考虑完美,精神绷得过紧,思想过于操劳,结果只能使人疲惫不堪、筋疲力尽、左右为难 ,就像铺天盖地而来的洪水最后挤进了狭窄的通道。
十 论预言未来
说到神谕,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在耶稣基督降世之前很久,它们已经开始失信于民了。 我们看见西塞罗已经在苦心研究神谕衰落的原因。
我们现在还用星椎、精神、物体形状、梦境,以及其他的占卜手段 ——我们的天性具有异常的好奇心的极好例子, 浪费时间去预测未来的事情,仿佛在了解现实方面已经无事可做了似的。
“必将发生的事情,就算知道了也是没用的。因为无端地折磨自己也是一种苦难。” ——实际上,占卜非常缺乏权威性的依据。
让思想满足于现在,切勿为明天不安。(贺拉斯)
我宁可掷*子骰**来决定我的事务,也不愿意使用那些梦幻的方法。 确实,在所有的国家,人们总是让命运来发挥大部分的影响力。柏拉图在关于政治组织的一书中(他是随意发挥)把好多重大行为的决定权交给了命运,特别是希望用抓阄的办法来决定一场好的婚姻。
在此需要补充一句, 没有人翔实地记载自己的失误,因为失误实在太多太普通。人们夸耀准确的预测,正是因为它极其难得,非同小可且十分神奇。
西塞罗说,在所有承认神的存在的哲学家里面,只有考洛芬的克塞诺法纳试图杜绝任何形式的占卜。
但是,我亲眼见到的是,就 像所有的迷信一样,被公共骚乱事件弄得惊慌失措的人总是去天上寻找不幸的原因和后果。
但是,不管怎么样, 使他们左右逢源的原因,在于他们的预测用语隐晦、模棱两可和古怪,作者说的话没有任何明确的意思,结果是后人想怎么解释就可以怎么解释。
十一 国王与国王会晤的礼仪
就我而言,我常常忘记这些无益的规矩,因为我家里完全不用任何客套。 有人觉得受到怠慢了:我怎么办呢?宁可怠慢他一次,也好过每天都怠慢我自己吧,那可是经常不断的麻烦啊。 如果回到自己的窝里还不能彻底地自由,那我们逃避宫廷的奴役还有什么意义吗?
还有一个常见的规矩, 在所有的*会集**上,提前到会成了小人物们应尽的义务,因为姗姗来迟更多的是头面人物的特权。
人们是这样理解的: 这种礼节上的安排是为了让人看到,是属下晋见上头,是他们求见他,而不是相反。
每个国家,每个城邦,甚至每一种行当,都有各自的特殊礼仪。 ……我喜欢遵守这些规矩,而且并不担心我的生活因此受到束缚。…… 我经常见到有人因为过分礼貌而变得不礼貌,因为过分谦恭而惹人讨厌。
总之, 研究礼貌的学问是一门非常有用的学问。 像优雅和美丽一样, 它是与人结交与人亲近的融合剂 ;它有某种教育力和沟通力,可以为我们打开大门,让我们从别人的榜样中学习,显示并提升我们自己。
十二 是祸是福多凭个人之见解
古希腊有一句格言,烦扰人的是对事物的看法,而非事物本身。 如果在任何情况下都能绝对地确定这是事实,对于改善人的可悲地位真是有莫大的好处。
我们称之为恶和烦扰的事情,如果从其本身来说并非恶和烦扰,如果仅仅是我们想象的结果,那么我们就有权改变它。
但是, 我们对这些事物有各种各样的见解,清楚地表明事物进入我们心里是得到我们认同的结果 ,有人可以接纳它们,保留其真正的本质,但是大多数的其他人在心里赋予了它们新的相反的本质。
我们的感官是判断事物的法官:
如果感官不真实可信,那么理性也是一个*子骗**。(卢克莱修)
大自然的普遍法则存在于天底下所有的生命体里,存在于疼痛使人战栗的现象之中 ,我们能违反这个法则吗?
死亡制造的痛苦远不及等待死亡的痛苦。(奥维德)
实际上, 我们所说的害怕死亡,主要是害怕死亡带来的痛苦,是害怕通常所见的死亡的前奏。
我可以说得更加确实一点, 事情不管是出现在死亡之前,还是发生在死亡之后,都不属于死亡。 我们只是找了一个错误的借口。我凭经验发现, 因为我们无法承担死亡的概念,才使我们难以承受痛苦,因为痛苦向我们发出死亡的威胁,更使我们双倍地觉得难以承受。
现在,我们完全可以确认这个事实, 我们在死亡之中所感受到的主要是病痛。同样,贫困的可怕之处,是它将我们抛入饥渴、寒冷、暑热、熬夜等等的痛苦之中。
正如敌人看见我们溃退就会更加疯狂地追赶,同样, 痛苦看见我们在它的重压下发抖,也会趾高气扬。在一个坚决抵抗的人面前,它最终会变得比较收敛。 必须针锋相对,挺直腰杆。如果转身逃跑的话,我们只能自取灭亡,遭到灭顶之灾。 我们愈是把腰挺直,身体就愈是压不垮,灵魂也是这样。
痛苦在我们心里所占的位置,其实是我们自己给它的。圣·奥古斯丁说过:“他们愈是沉湎于痛苦,他们就愈是痛苦。”
我知道有许许多多悲痛的理由,但是,如果身临其境,我差不多毫无感觉,有些事确实令人不堪回首,但毕竟也忍受下来了。 当然,如果要我公开夸耀这一点,我或许还是会脸红的。
人们由此得以明白。悲痛不是自然产生的后果,而是观念的结果。(西塞罗)
不知有多少人离开平静温馨的生活,远离家乡,远离朋友,宁可去无法居住的荒野里过艰险的日子;多少人处在卑鄙下流、低贱无耻、遭世人所鄙弃的境地,最后竟至于乐在其中,乐而忘返!
观念确定事物的价值 ,这在大量的例子中可以见到,我们看这些事物不仅为了估量其价值,而且为了反思我们自己。我们不管它们的品质和用处,仅仅考虑必须花多少代价才能占有它们,仿佛这是它们的本质的一部分。 我们所说的事物的本身价值,不是它们能带给我们什么,而是我们赋予它的东西。
购买才能给宝石一个价钱,困难与品德、痛苦与虔诚、苦口与良药,其中的关系也一样。
从来没有哪个朋友故意不借钱给我,因为 我给自己定下了一条比什么都重要的规矩,说好什么时候还钱就什么时候还,绝不拖欠。
我最讨厌的就是讨价还价。 这纯粹是尔虞我诈,厚颜无耻: 在争论和出尔反尔一个钟头以后,为了区区几分钱的出入,双方放弃原来的承诺和誓言。
财富更多地来自好的管理,而不是来自好的收入:
人人都是创造财富的工匠。(萨吕斯忒)
一个日子过得不自在,为金钱问题而烦恼,被迫四处奔波的富人,我觉得他比一个普通的穷人更加不幸。
被财富包围的贫穷是贫穷之中的贫穷。(塞内克)
总而言之, 看管好钱比赚钱更加辛苦。
人们不断地扩大财富,从一个数量增加到另一个数量,直至像吝啬鬼一样失去享受财富的乐趣,把享受财富变成了看守财富,而不再使用财富。
按照这种对待财富的做法,最有钱的人就成了负责保卫一座富庶城城门的人。 我的看法是,有钱人都是吝啬鬼。
柏拉图这样排列人的财富:健康、美丽、力量、钱财。 他说,钱财不是盲目的,相反,当它被智慧照耀的时候是非常明智的。
信任别人的善良,是我们自己的善良的重要标志 ,因此,神很乐意支持这么做。
因此说, 富裕或贫困全在于各人的见解。财富,还有荣耀和健康,其美好和欢愉的程度,也看拥有它们的人的态度。境遇的好坏全凭当事人的感觉。幸福的人,不仅是别人感觉他幸福,更是相信自己幸福的人。 在这个问题上,信仰才具有其现实性和真实性。
“运气”对我们不好也不坏:它只给我们原料和种子,我们的灵魂比它更强大,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和利用它, 我们的灵魂才是唯一的原因,唯一可以决定我们幸与不幸的主人。
事情本身并不那么令人痛苦和那么困难,是我们自己虚弱和胆怯使它们变成痛苦和困难。 为了判断伟大而高尚的事物,必须有一颗伟大高尚的心。否则的话,我们就会把我们自己的缺点强加于事物之上。 划船的桨在水里看上去是弯的。 重要的不是看到事物,而是怎么去看它。
十四 论恐惧
实际上,我看见许多人因恐惧而发疯,就算是最沉着镇静的人,一旦心存恐惧肯定也会头晕目眩。 一般人就更不用说了,他们在惊恐之中会见到老祖宗从坟墓里爬出来,会见到狼人、小妖精和种种的离奇怪物。
恐惧使我们失去承担责任和维护荣誉的勇气,但有时候也推动我们勇往直前 ,并显示出它最强大的力量。
我最恐惧的东西,就是恐惧。
它比任何艰难痛苦的考验更加苦涩。
多少人受不了恐惧的刺激,纷纷上吊、跳河、坠楼,告诉我们 恐惧实在比死亡更讨厌更难忍。
十五 论死后才能断定生前是否幸运
不到最后一天,在死亡和下葬之前,无人敢说自己一生幸运。(奥维德)
西琉斯问这是什么意思,克雷祖斯说,他以自己的遭遇检验 索隆从前对他的警告:一个人怎么受命运的青睐都好,在看见他生命的最后一天之前,都不能说自己幸运一生,因为世事无常,变化多端,稍有动静就会面目全非。
有时候,“命运”好像专门窥视着我们生命的最后一天,证明它有能力一下子*翻推**多年努力的结果。 它使我们跟着拉布里尤斯高喊:“我活了这不该活的一天啊。”
所以,可以非常合理地这么理解索隆的忠告。但是,因为他是哲学家,而对于哲学家们来说, “命运”的青睐和舍弃无所谓幸运和不幸,权势只是短暂地改变微不足道的人生。
在人生这出戏的其他部分有可能出现假象,或者美丽的哲学推理只是摆摆样子,或者天灾*祸人**没有给我们切肤之痛的考验,使我们能够保持若无其事的外表。但是, 一个人在演出生死之交的最后一幕时,再也没有办法伪装,我们必须说真话,必须让人看到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因为,只有此时才发出肺腑之言,面具已被卸下,真相水落石出。(卢克莱修)
所以,这最后的时刻是真正的试金石,我们一生中所做的事情都应该拿来经受考验。这是关键的一天,是评定其他日子的标准。 古人说:“应该根据这一天来评价我过去的岁月。”(塞内克)我让死神检验我学习的成果。到那个时候,大家将看到我说的漂亮话到底出于嘴巴还是出于内心。
我看见死神在一个人风华正茂的时候决定掐断他生命的红线,他的末日是那么绚烂,使我感到尽管壮志未酬也非常值得了。 他没有走路,却到达了他想去的地方,而且超出他的希望和期待,到达了一个崇高和光荣的地方。
在评价别人的一生时,我总要看看他是怎么走到生命的尽头的。 我研究自己的主要目标,是把这最后一步走好,也就是走得平静,走得无声无息。
十六 论哲学,即学习死亡
西塞罗说,论哲学不为其他,只是为死亡作准备而已。 ……总之,它温情的工作全为了让我们活得开心,一如《圣经》所说的活得自在。以上的种种意见可以归集为一点, 快乐是我们的目标,虽然实现这个目标的手段各有不同。
不管哲学家怎么说,我们在道德方面追求的终极目的是快乐。 他们极其厌恶享乐这个词,我偏偏喜欢用它来鼓捣他们的耳膜。它意味着某种最高的欲望和极大的满足,同时比人的其他品质更需要美德的配合。 这种快乐愈是健硕、强大、结实、阳刚,它愈是给人以满足。 或许应该用乐趣这个词更恰当一些,而不是曾经使用过的欢乐这个词。
最完美的人也只是满足于期望和接近欢乐,并不能真正地拥有它。说这些话的人错了,因为 在我们知道的全部快乐中,努力地追求快乐,其本身就是极富吸引力的事。 行动本身反映出事物的本质,因为它是你追求的一个部分——与事物本质相一致的一个部分。
死亡是我们的目的地,是我们既定的目标:如果害怕,那还怎么心平气和地往前走?一般人的办法是不去想它。 但是,要多么愚昧无知才能做到如此盲目啊?那得用驴尾巴套住驴脑袋才行。
死亡多么地令人猝不及防啊!
面对不可避免的危险,无人能够每时每刻都作足防备。(贺拉斯)
我们应该学习坚定地对抗死亡的进攻,并且把它打败。 为了剥夺它的优势,我们应该走一条与常规完全相反的道路。 把死亡当平常事看待,经常接触它、习惯它。我们要常常想着死亡。 在任何时候都要想象死亡,显现它的种种面孔。
现在将很快成为过去,过去的将永远叫不回来。(卢克莱修)
我最喜欢打听的事情就是死人 ,他们在死的时候说什么话,面部有什么表情,姿势怎么样。 在故事里,我最注意的也是这些地方。 我的文章里充斥着这样的例子,显示出我对这方面的材料有着特殊的好感。如果我是出版商,我会出一个评论各种死亡的集子。 教人如何死亡,就是教人们如何生活。
我发现发烧的时候比身体健康的时候更易接受死亡的决心。因为对生命中的乐趣不再那么执著,因为开始失去享受乐趣的能力,我看见的死亡不再那么可怕。 这使我产生一种希望,我离开生命愈远,离开死亡愈近,我将愈是容易适应生死的交替。我在许多其他的情形下感受到恺撒说的话, 事物在远处显得比近处更大,同样,我感觉到疾病在健康的时候比在生病的时候更可恶。
大自然拉着我们的手,走在一条可以说感觉不出来的缓坡上,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把我们带入这可悲的境地,使我们习以为常,以至于当青春年华消逝的时候,我们感觉不到任何的震荡。 从实质上和事实上说, 青春的突然夭亡是比完全结束苟延残喘的生命,比衰老而竭更加残忍的死亡。
我们的宗教最可靠的人性基础是蔑视生命。
有人对苏格拉底说:“三十个暴君判处你死刑”,他回答说:“大自然也将判处他们死刑。”
进入一个没有任何苦难的境界,为此而苦恼是多么愚蠢啊!
我们的生为我们带来了一切,我们的死也将带走我们的一切。 因此,为百年后不能生活在世上而哭泣,为百年前不能生活在世上而哭泣,都一样的愚蠢。 死亡是另一场生命的开始。
有人从幸运和不幸的角度来考虑它们的长寿和短寿,有谁不觉得可笑吗? 不管我们的生命多么长或者多么短,如果和永恒相比,和山川星辰,或者和树木,甚至和某些动物的寿命相比,也是一样的可笑。
凡人传递生命,就像竞技场上赛跑的人互相传递火把一样。(卢克莱修)
只需看看无限的过去和我们并无关系就行了。(卢克莱修)
不管您的生命在哪里结束,它在那里都是完整的。 生命的用处不在于时间,而在于如何使用。有人活得很久,实际上没有怎么活,您在享受生命的时候一定要专注。 您活得够不够,决定于您的意志,而不是年岁的多寡。
既然逃跑不了,退缩又有什么用? 你们看见相当多的人乐于死亡,并因此避开了极大的不幸。…… 一个小孩也是一个完整的人,和大人是一样的。
人和生命是不能用尺量度的。
每一天都在走向死亡,最后一天不过是到达的一天而已。
十七 论想象的力量
学问家说:“丰富的想象力创造事件。”
很有可能, 人们相信奇迹、异象、巫术,以及种种奇特的事物,主要原因是强大的想象力 ,对普通老百姓软弱的心灵影响特别大的想象力! 只要使他们深信不疑,他们可以看见本来看不见的东西。
所有这一切都可以归结到一个事实,精神和肉体互相交流,关系非常密切。 有时候,想象力不仅作用于自己的身体,而且作用于别人的身体 ,这当然是另一回事。正如一个人把病传染给另一个人。
我有时候会想,让一位神学家,一位哲学家,或者一位思想和智慧同样的出类拔萃和严谨的人来写历史是否合适。 他们怎么担保自己说的话就是老百姓说的话?怎么保证他们说出了那些不相识的人的思想,怎么让人相信他们的推测?
我认为, 不像写现在的事情,写过去的事情风险比较小一些,因为作家只需反映已知的事实。
十八 有人得益,必有人受损
商人靠青年人挥霍发财;农民靠抬高小麦的价格致富;建筑师靠房子坍塌赚钱;法官靠人们打官司和发生争执获利;神职人员的尊严和职权也靠死人和罪孽。…… 更糟糕的是,人们如果扪心自问,就会发现我们的心愿,其产生和成长都是以损害他人为前提的。
根据这些考虑,我想到大自然一如既往,丝毫没有改变总的结构。 自然学家们认为,一个物种的诞生、发育和成长,必然造成另一个物种的衰落和腐败:
一种东西发生蜕变并挣脱束缚,原先的形体必将立即死亡。(卢克莱修)
十九 论学究气
我最憎恨学究式的学问。(杜拜莱)
这一习惯由来已久,普鲁塔克说过, 希腊人和学生等词在罗马人的心目中都含有责备和蔑视的意思。
随后,由于年龄的增长,我发现这种看法很有道理, “最有学问不等于是有智慧”。
人们羡慕古代的哲学家,同时责备他们脱离普通人的生活方式,瞧不起公共活动 ,建立了一种特别的高不可攀,符合崇高的原则却违反常规的生活。 至于现代的学究们,人们对他们不屑一顾,认为他们的处事方式很不好 ,没有能力担当公职,生活和品行低贱和卑劣,甚至不如普通的老百姓。
我憎恨行动上的懦夫,只会夸夸其谈的哲学家。(帕居维尤斯)
我们的问题似乎应该是,谁是最好的学问家,而不是谁是最有学问的学问家。
我们只是努力地往脑子里塞东西,却让我们的智力和悟性空空如也。 正如鸟儿出去寻找食物,把找到的谷粒放进嘴里,未及细细品尝就把它送进了雏鸟的嘴里。 我们的那些学究也一样,他们拼命地从书本里搜寻知识,然后经过他们的嘴唇,散播出去,任其随风飘扬。
在我身上也出现过这样的蠢事,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我在这本书里的大部分地方,不是做着同样的事情吗?我不断地从书本里搜集我喜欢的思想,东骗一点,西拿一点 ,不是为了保存它们(因为我没有地方可以保存它们)而是为了把它停到这本书里。说实话,它们来不来这里都不是我的东西。我想, 我们只是拥有现在的知识,而不是过去的知识,更不是未来的知识。
更糟的是,学究们的学生和孩子同样没有消化知识和吸收营养。知识从一只手传到另一只手,唯一的目的是用来炫耀,做与人交谈的话题,用来编成故事 ,就像面值极低的硬币,没有别的用处,只能用来数数或者用来做筹码一样。
他们学会了和别人说话,但是不会和自己说话。(西塞罗)
为了表明在它的指引下万物都有灵性,大自然在最没有文化艺术的国家里诞生了可以和最符合艺术规律的产品相媲美的精神产物。
我们会说:“这是西塞罗说的,这是柏拉图的道德观,这是亚里士多德的原话。”但是, 我们自己呢,我们说什么呀?我们的评论呢?我们在做什么呀?鹦鹉也会说同样的话。
我们采撷并储存别人的意见和学问,仅此而已。我们应该拿过来变成自己的东西。
我们舒舒服服地躺在别人的怀抱里,渐渐地丧失自己的力量。 我想装备自己不再害怕死亡吗?*靠我**的是塞内克。我想安慰自己或者安慰别人吗?我借助于西塞罗的力量。 如果有人让我得到锻炼,我就可以依靠自己。我一点都不喜欢那种靠模仿和乞讨得来的能力。
即使依靠别人的知识也可以变成学问家,我们却只能以自己的智慧变成聪明人。
因而,恩尼尤斯说:智者如果用不上自己的本领,还有什么知识可言。(西塞罗)
因为光有智慧是不够的,我们还必须利用它。(西塞罗)
如果我们的思想不能通过学习变得更有规矩,如果我们不能培养更健全的判断力,我宁可让学生花时间去打球,起码可以让他的身体变得更加灵巧。
我所说的学究们和柏拉图所说的诡辩派其实是难兄难弟,他们自称对别人最有用。 但是在所有的人中间,他们也是唯一不能把别人委托的事情做好,反而只会做坏的人。就像把东西搞坏了还收钱的木匠和泥水匠一样。
教育的大环境不好,美好强健的天性却保存了下来。然而, 教育不使我们变坏是不够的,它应该使我们变好。
判断力的因素比知识的因素更重要。 有知识不一定有判断力,但是有判断力必定也有知识。 因为,正如这句希腊文的诗所说:
如果没有智慧,知识又有何用?(斯托贝)
不应该仅仅把知识绑在心灵上,而应该把它融入心灵里 ,不应该像水一样淋过就流走了,应该像染料一样使心灵变色。
一个人如果不知善良为何物,那么,任何知识对他来说都是有害的。
知识并不能给黑暗的灵魂以光明,无法让瞎子看见东西。它的作用不是使人重见光明,而是教育他,规范他的行为,使他用自己的腿和脚健步向前。 知识是一种良药,但是,任何药都免不了受药罐子的影响,最后变质而不能使用。 一个人不愿直视前方,即使有一双好眼睛也是枉然,结果是见善而不行善,看见知识而不利用知识。
有人问阿热齐拉斯到底应该教给孩子什么东西,他回答说:“教他们一旦成人后必须要做的事情。” 如此的教育产生出如此可贵的效果,实在是不足为奇的。
据说,人们去希腊的其他城市寻找修辞学家、画家和音乐家,但是去斯巴达寻找立法者、法官和军事指挥官。人们去雅典学习如何说话,在斯巴达学习如何行动;去别处学习如何克服诡辩论者的推理,如何摆脱纠缠在一起似是而非的言辞的*局骗**;在斯巴达学习*制抵**享乐的诱饵,勇敢地击退命运和死亡的威胁。 别处的人关心嘴上说的话,斯巴达人关心手里做的事;别处的人不断地锻炼嘴巴,斯巴达人不断地训练头脑。
我们通过例子可以知道, 在这个国家以及与它相似的国家里,学习知识可以驯化我们的心,而不是使它强化和硬化。 目前我们所见的世界上最强的国家是土耳其人的国家。国内的民族皆崇尚*器武**轻视文化。我发现罗马在拥有文化之前更加勇武。 今天最好战的民族也是最粗野最无知的民族。 斯基泰人、帕尔特人、塔曼尔朗人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二十 论离群索居
让我们告诉野心,正是它使我们产生离群索居的愿望,正是它最避忌社会的共处。 在任何地方都可以为善或作恶;然而,比亚斯说:世上的恶人更多。《传道书》说:千人之中也找不到一个好人。如果他们都说对了,那么,我们身在其中实在是太容易受传染了。
万物中最不爱交际、又最善交际的是人:前者是坏毛病,后者是一种天性。
回过头来说说 离群索居的目的吧,我相信目的只有一个:一个人独处更悠闲更自在。 但是,人们不总是好好地寻找正确的途径。我们往往以为已经放下手中的事务,实际上只是把它们改变了一下而已。……此外, 我们尽管摆脱了司法和商业等事务,却没有摆脱人生的主要烦恼, 帮助我们排解烦恼的是理性和智慧,而不是面临浩瀚大海的那个地方。(贺拉斯)
我们的恶深植于灵魂之中,然而,灵魂避不开自己。
因此必须使灵魂回归和反省 :在这里才有真正的清静,即使身处闹市和王宫。当然,你真正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更方便地享有这种清静。
于是, 一旦我们试图独自生活,不再依赖别人,我们就要紧紧地把幸福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息交绝游,做到真正独立地自在地生活。
我们为别人活得够了,起码也得为自己活一段时间吧。把思想和意愿给回我们自己和自己的幸福。……世上最大的事情是懂得什么属于自己。
而 在使人变得无用变得讨厌的衰老过程中,千万不要觉得自己讨厌和无用。 要自信,要安慰自己,尤其要自制,尊重并敬畏自己的理智和良心,不至于做错了事还大言不惭。
苏格拉底说,年轻人应该多学习;成熟的人应该努力做好事情;老年人应该摆脱各种民事和军事的工作,随心所欲地生活 ,不必承担某种确定的义务。
在避世的生活中必须找一些事情做做,应该选择一些既不困难又不沉闷的事情。 否则的话,我们心中想着去寻找休息,实际上却是缘木求鱼。这应该由每个人的趣味来决定,我的兴趣完全不在管理家务事。
功成名就,这是普里纳和西塞罗建议我们的目标,与我的打算相去甚远。 与安排退休完全相反的精神状态是野心。功名和宁静,是不共戴天的两样东西。 依我所见,他们只是置手和脚于社会之外。他们的心,他们的思想,比任何时候都更深地缠绕在社会之中: 他们后退只是为了向前跳得更远,为了蓄积更大的力量脱颖而出。
你和另外一个人,你就是他的舞台,他也是你的舞台,或者只有你自己,你就是你自己的舞台。 你可以把全体老百姓当做一个人,也可以把一个人当做全体老百姓。
以上便是自然的真正的哲学的忠告 ,而不是小普里纳和西塞罗那种卖弄的东拉西扯的哲学。
二十一 论人与人的差别
普鲁塔克 在什么地方说过, 他觉得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远大于动物与动物之间的距离。他指的是精神价值和内心品质 (包括好的和坏的)。…… 我的看法 很自然地超过了普鲁塔克,甚至 认为人与人之间的差别远大于人与动物之间的差别。
在评价一个人的时候,为什么要把他包起来裹起来呢?他小心翼翼地向我们展示与其无关的东西,却向我们掩盖可以真正判断其价值的元素。 你要的是宝剑的价值,而不是剑鞘的价值:你从剑鞘里拔出剑,可能会觉得剑鞘分文不值。 我们应该按照一个人的本身价值,而不是根据服饰来判断一个人。
智者是自身幸福的缔造者。(普罗特)
智者享有内心的幸福。别人只有肤浅的快乐。(塞内克)
事物都是拥有者用心创造的结果;对善于使用的人来说,它们是财富,对不善使用的人来说,它们是累赘。(特朗斯)
“命运”给我们的好处都原原本本地摆着,你必须有感觉力才能享受。 事实上的享受使我们感到幸福,而不是事实上的拥有。
如柏拉图所说,健康、美丽、力量、财富,一切被人称之为好的东西,对公道公正的人来说是好东西,对不公道不公正的人来说都是坏东西 ,反之,坏东西也是这样。
改变别人的行为谈何容易,因为要改变我们自己的行为就要遇到数不清的困难。 至于指挥权,看起来好像轻而易举,如果考虑到人们在判断方面的弱点和面临崭新的前途未明的抉择之艰难,我完全同意以下意见, 跟随比领导要容易得多,舒服得多。
按照阿那加尔西斯的意见, 一个有序社会的最佳状态,是仅以品德高低确定地位,以恶行确定是否是渣滓,其余一切平等。
我这就用一句古诗结束这段文字,我觉得它特别的美:
个性锻造着每个人的命运。(高尔内琉斯·内玻斯)
二十二 论睡眠
理智告诉我们要看准目标往前走,但是没说步伐必须前后一致。 智者不应该让激情偏离正道,但是,只要不违背他的职责,他可以作出让步。
因为这个原因,我注意到虽然比较罕见,但偶尔还是可以看到 大人物们在最崇高最重要的行动中能够行若无事,照样高枕无忧。
二十三 论判断的不确定性
《伊利亚特》里有这么一句诗,意思是:“不管什么事情,我们都可以说是,也可以说非。
但是,为什么我们不可以反过来说, 只有冲动和贪得无厌的人才不懂得适可而止。
你逼迫一个人除了拿起*器武**,再也没有别的出路,这是很危险的事。
因此,我们在习惯上不无道理地说, 大部分事件及其结果最终决定于“运气”,尤其在战争中是如此,运气不愿意规规矩矩地服从理性和智慧。
二十四 论语言的浮夸
如果在斯巴达,吹嘘自己以欺骗和撒谎为业是要受鞭刑的。……长期以来有条有理、治理有方的国家,诸如克利特或斯巴达,并不十分重视演说家。
阿里斯顿审慎地为修辞学下了定义:“说服民众的学问”;苏格拉底和柏拉图说:“欺骗和阿谀奉承的艺术” ;许多人在下一般性定义时予以否认,可是在他们的说教中却处处证明了这一点。
伊斯兰教徒认为它毫无用处 ,禁止向孩子传授修辞学。
至于 雅典人,他们发现在城里极有影响力的修辞学实际上是一种有害的学问 ,决定废除其中的主要部分(鼓动人们情绪的部分)以及开场白和结束语。
修辞学是一种工具,它的发明是为了操纵群众,挑动民众的不满情绪 ,就像医学一样,是一种只在生病的国家里使用的工具。在由底层老百姓和愚昧者,由全民掌握权力的国家里, 像雅典、罗得岛、罗马等,在公共事务处于不间断的风暴之中的国家里,演说家们蜂拥而至。 事实上, 在这些国家里,如果不靠雄辩术,很少有人能够爬上有影响的地位 :庞贝、恺撒、克拉绪斯、吕古律斯、朗度卢斯、梅代吕斯,无不从中得到巨大的支持,最终如愿以偿,建立最高的权威。 雄辩术给他们的帮助超过了*力武**:与盛世的情况恰恰相反。
在马其顿或波斯就见不到有名的演说家。
二十五 论虚浮的精明
有一种虚浮的精明,人们往往通过它来谋取荣誉。……我们判断事物的弱点,我们往往赞扬一些罕见或新鲜,或高难度的事情,哪怕它们没有多少价值和实用性。
我们看来有理由认为, 在有知识之前存在着一种彻底的无知,而在获得知识以后又多了一种板起面孔教训人的无知。 知识破坏和摧毁无知,知识也引起和生成无知。
民间的纯自然的诗歌有其天真之处,有其优雅之处 ,可以与符合艺术标准的完美诗歌的主体美相比较。
但是,当思想的道路被打开以后,通常都会发生这种情形, 我觉得我们往往把本来并不困难,普通人都可做的事情,当成困难而非得少数才子才能做的事情 ,当我们的想象力被激发出来的时候,可以发现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二十七 论寿命
对善于利用时间的人来说,学识经验可能与生命一起成长。 但是,活力、反应、坚定性、以及其他种种我们本身更重要更基本的优点,终究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变得愈来愈衰弱无力。
有时候体格首先衰老,有时候精神首先衰老。 ……我觉得, 考虑到生命的脆弱,要碰到那么多惯常的自然的暗礁,我们不能老觉得自己太年轻,不能游手好闲,不能老是学而不用。
二十八 论行为无常
致力于检视人类行为的学者,遇到的最大困难莫过于把个人的行为放在灯光下进行拼接和分析。 ……所以,有时候看到不少智者仍在不辞辛劳地解释各种行为,真觉得十分费解。因为, 三心二意本是我们的天性之中最共同和最明显的毛病。
我想对人而言, 持之以恒是最难的事情,变化无常则是最容易的事情。 详细地个别地评论每一个行为,才能更多地反映真实。
古人(塞内克)说过,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全部智慧,用一条规则来说明人生的全部规则,那就是追求,而且永远追求不同的东西。
每一天都有新的梦想,我们的情绪随着时间而波动。
也有人觉得是两种力量在陪伴和推动我们,而且各以各的方式,一种力量鼓励我们向善,一种力量唆使我们从恶。 总之,是一种在普通人身上无法调和的尖锐对立。
真正用心的人都会发现自己前后不一。 ……谁认真地研究自己,都可以发现自己具有这种多变性和不一致性,甚至包括判断力在内。
一个真正英勇的人,他应该自始至终地英勇,不论时间和场合。 ……不管怎么说,英勇就是英勇,那是不分街上和战场的。
要想判断一个人,一定要长期地认真地跟着他的脚印,……
古人(塞内克)说,偶然性对我们的影响居然如此深刻,其实不足为奇,因为我们的生命本身就是一种偶然。 一个人如果不在大致上确立生活的目标,他就不可能控制个别的行为。
我们都是分散的个体,我们之间的联系松散而多样,每一个个体,每一个时刻,都可能产生特殊的作用。 我们与他人有差别,我们自身的前后差别更可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始终如一,可是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塞内克)
二十九 论酗酒
每个人都强调别人的罪过,对自己文过饰非。
苏格拉底说智慧的主要功能是明辨善恶 ,同样,我们这些即使在最高尚的行动中依然恶习缠身的凡夫俗子,也可以说 知识的主要功能是区别恶习。
现在来说一说 酗酒,在所有的恶习之中,我觉得它是特别粗俗和缺乏理性的一种。 可以这么说,我们在某些恶习中还能看到某些崇高的东西,可以看到知识、用心、勇武、谨慎、机智和精明的影子, 酗酒则完全是肉体的和世俗的恶习。……别的恶习只是扭曲智慧,酗酒则完全颠倒智慧,而且打垮身体。
可以肯定,古人对酗酒的恶习并不大惊小怪。哲学家们也是轻描淡写 ,甚至在斯多噶派的学者中间,也有人劝说偶尔不妨喝多一点,陶醉一下,使灵魂得到放松。
在那些组织最严密管治最有效的国家里,常有比试酒量的事发生。
还有人写书说, 波斯人在喝酒以后才辩论重大的问题。
我的口味和体格比理智更抗拒这种恶习,因为我特别相信古人的权威性意见。除此之外,我觉得 酗酒是一种懦弱和愚蠢的恶习,但是不如其他的直接危害社会的恶习那么严重和危险。
在喝酒这件事上不能太讲究,对酒的选择不能太挑剔。 如果你只想喝好酒,你必定会因为喝不上好酒而感到痛苦。你的口味不能太严格,应该随意一些。要想成为饮酒的行家,你的味觉当然不能太随和。
德国人喝什么酒都一样地乐在其中。他们的目的只是喝酒而不是品酒。 这样,他们在这件事上就只赚不赔:他们的享受丰富多彩,而且唾手可得。其次, 法国式的喝法,出于健康的考虑在餐桌上有节制地喝一点,这么做显然有违酒神的厚意了。
柏拉图是这样推断的:我们的能力不足以预测未来。如果想进行预测,就必须超越我们自己。
三十 论良心
柏拉图说,惩罚紧随在罪恶之后。赫希俄德修正了这一说法,他说惩罚和罪恶是同时诞生的。 等待惩罚的人已经备受惩罚之苦,应受惩罚的人必受惩罚。 行恶的结果是自找苦头 ,正如黄蜂蜇人伤害了别人,但是最大的受害者是它自己,因为它不仅失去了尾刺,而且将失去生命。
如果一个人以恶为乐,就必然会给良心造成痛苦,就会有许许多多的噩梦来折磨他,令他寝食不安。
伊壁鸠鲁说:恶人无处可遁,因为他们藏在哪里都放心不下,良心使他们无法躲避自己的眼睛。
对罪人的最大惩罚,在于他自己是判官,而且绝对不会心慈手软。(朱文纳尔)
良心使我们充满畏惧,也同样使我们安心和充满信心。
人心如镜,所以,人的内心将因自己的行为而充满希望或恐惧。(奥维德)
三十一 论书籍
请读者明察,我是否善于选择所引用的文字,因而对文章的内容有所帮助。 因为,有时候由于语言表达苍白无力,有时候由于缺乏常识, 我只好借他人之口来说我自己说不好的事情。我引用别人的话不计数量,只算分量。……我把他们的道理和创造植入我的土壤,同时掺进了我自己的道理和创造。 ……我必须依赖这些信誉卓著的权威来掩盖我的弱点。
我这个人记性不好,历来没有办法原原本本地分门别类地加以整理,我再三衡量自己的能力,十分明白在我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完全种不出灿烂的花朵。 我生产的果实绝对无法和他们相比。
知识和真理不需要判断就可以留在我们心里,同样,也有抛弃了知识和真理的判断。我甚至认为, 承认无知是具有判断力的最美和最可靠的特征。 我没有别的助手,只有靠运气来帮我整理材料。
我在书本里寻找取乐的方法,进行正当的消遣。或者说, 我在学习的时候,只是寻求能够让我认识自我,教我死得安乐活得快活的学问。
在阅读中遇到困难,我也不觉烦恼。我会发动一两次强攻,然后把它撂在一边。
如果一本书不好看,我会拿起另外一本,只有在穷极无聊的时候才会继续看一本不好看的书。 我不大会贪图新鲜,我觉得古人似乎更充实更直接。
我始终觉得 在诗歌方面,维吉尔、卢克莱修、加杜勒和贺拉斯四人的成就远在他人之上,维吉尔的《农事诗》更是我认识的最完美的诗篇。
以上的评价还让我想起了其他许多人,我看见 从前优秀的诗人都避免装腔作势和矫揉造作 ,不仅没有西班牙式的和彼特拉克式的怪诞夸张,也不见流行的点缀诗歌的较为平和较为含蓄的噱头。
古代的诗人不急不躁,让人读得明明白白。 他们随处可以找到笑料,他们不需要勉强自己。 现在的一些诗人则需要外力帮忙 ,他们不够才智,只好更多地依靠肢体。
以上是我在此类题材中最喜欢的作者。
至于我的 另一个阅读兴趣,它在愉悦之余更追求一点成果,而且我可以从中学习到如何调节我的脾气和态度。对我有此种用处的书,就是被译成法文的普鲁塔克的著作,以及塞内克的著作。他们两个人都出奇地适合我的口味 ,我在其中寻找的知识都分别得到阐述,不需要我长时间的苦读,做我做不到的事情,这样的著作有 普鲁塔克的《小册子》,还有《书信集》,这是塞内克全部著作中最美丽最有用的部分。
塞内克细腻和机灵,普鲁塔克就事论事。 前者令人激动,令人热血沸腾,后者使人感到满足,给人更多的收获。 一个在前面引导我们,另一个在后面推动我们。
至于 西塞罗,他的著作中能够为我所用的,是其中论及伦理哲学的部分。 但是,大胆地说一句真话(因为,当一个人达到了狂妄的地步,他就不受任何束缚了), 他的写法,以及他的处事方法,都令我觉得讨厌。 因为,他写的前言、定义、布局、词源探究等,占据了大部分篇幅,所有生动的精髓的东西,全被冗长的准备工夫所淹没。
我一般寻找利用知识而不是创立知识的书。
我最喜爱历史学家,他们有趣而易读。 ……那些写传记的人总是强调意图而忽视事实,强调内心而忽略已经表现在外的东西。所以, 历史学家更加适合我。在各种各样的作家里,普鲁塔克是属于我的。
作此类历史研究,应该不加区分地博览各类作者的著作,老的和新的,外国的和法国的,从中学习他们研究事物的不同方法。
我喜欢的历史学家,要么非常普通,要么非常优秀。 普通的历史学家,他们在作品里不随意加入自己的东西 ,他们只注人细心和热情,收集各种各样的材料,不加选择不加分类地把它们真实地记录下来,完全让我们去判断事实和真相。
优秀的历史学家有足够的眼力,懂得分辨哪些事情值得知道,能从两个报告中选取更真实的一个 ,从王公贵族的个性和脾气看出他们的意图,让他们说出符合身份的话语。他们完全有理由利用自己的权威性,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规范我们的想法,当然,这种能力是少数人才有的。
介于两者之间的历史学家(这是最常见的一些人),他们把什么事情都弄得一塌糊涂。 他们给我们吃他们嚼过的馍,他们乱下结论,从而按他们的狂想来翻转历史,因为判断歪斜了,人们自然会顺着这个方向误解和扭曲故事。
三十三 论荣耀
克里齐普和迪奥杰纳是最先(也最坚决)主张鄙视荣耀的人。在所有的快乐中,他们说最危险最应该避之唯恐不及的东西,莫过于来自他人的称赞。 确实,我们凭经验感受到许许多多有害的背信弃义的事情。没有东西比谄媚更能腐蚀王公贵族,也没有任何手段比谄媚更能使坏人得宠。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 我们本身具有两重性,结果是我们相信的事情,我们又不相信它,我们谴责的东西,我们又无法摆脱它。
加尔内阿特是持反对意见的主要代表,他认为荣耀本身令人向往 ,就像我们重视后代,虽然我们不认识他们,无法享受和他们在一起的乐趣。像大部分迎合我们习性的意见一样,这种观点自然更被人广为接受。
在所有的外在的优点里,亚里土多德认为荣耀是第一位的,他说:“两个极端都不好,我们要避免过分,既不要过分追求,也不必刻意回避。”
我经常看见荣耀先于业绩来到,而且超前很长一段距离。 第一个察觉影子和荣耀极其相似的人,绝对想不到这是一个很大的发现。因为两者都是极其虚浮的东西。
影子常常走在身子前面,有时候比身子长很多。
“一个真正伟大和睿智的人,把名誉(人性的主要目标)体现于行动,而不是荣耀之中。” 我自忖从生命中得到的全部荣耀,就是平静地度过它。
如果不靠运气,恺撒和亚历山大有这么大这么远的名气吗?多少人在冉冉上升的时候便已夭折,使我们根本无从认识他们 ,如果不是厄运在他们事业刚刚起步的时候突然阻止他们前进,他们实现雄心壮志的勇气丝毫不亚于恺撒和亚历山大!
我们的灵魂应该扮演它的角色,并非是为了显示自己,它在我们身上,在我们心里,在别人的目光无法进入的地方扮演这个角色。 它在那里保护我们,使我们不怕死亡,不怕痛苦,不怕丢脸。面对失去孩子、朋友和财富的痛苦,它使我们坚强。当机会来临的时候,它也带领我们上战场接受各种各样的风险。
不为任何其他的利益,只为与美德同行的荣誉。(西塞罗)
受人称赞,使我们油然而生一种甜蜜的感觉,但是,我们对此过于重视了。 我并不关心自己在别人心目中的形象,我注重的是我在自己心中的模样。 我想凭借自己的努力致富,我不想借债。外人只见事件和外表,人人都可以装出健康的样子,而身体里面可能正发着高烧和惊慌失措。 他们看不见我的心,他们只看见我表现出来的态度。
因此, 根据外表作出的评价是非常不确定的和非常值得怀疑的,最可靠的证人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
我们所谓的壮大名声,实际上就是到处宣传我们的名字,把它挂在许许多多的人的嘴上。 我们希望大家从好的方面接受它,使它从壮大中得到好处,这是这种意图之中最可原谅的一点。但是,这样的欲望如果过分强烈,也会使许多人不择手段地让人谈论他们。
我们更关心是否有人在说我们,而不是人们怎么说我们,只要我们的名字在人们的口中流传就行,也不管它怎么流传。似乎让人知道自己,在某种程度上就一生一世有人眷顾了。 我认为我只在我自己的心里,至于我的另一面,朋友们所认识的那一个我,赤裸裸地观察的那个我,想象并享受别人的看法的结果。
一千五百年以来,在法国 数以万亿计的勇敢无畏,手执*器武**而死去的人中间,我们认识的还不到一百个。 不仅是首领,还有战役和胜利,有关的记忆都被湮没了。
罗马人和希腊人,那么多的作家和见证人, 那么多高贵和杰出的事迹,有多少流传到了今天,我们对此有何感想啊!
古人记录的东西,到我们手上的还不及千分之一 ,而且这些记录的保存状态,全凭运气,靠命运之神的好恶而定。至于我们手上的那个千分之一,我们倒可以想一想,它是不是最坏的一部分,因为我们看不见那散佚的部分。
人们写历史书,不会写那些根本不重要的事件 ,一定要征服帝国或王国的领袖;一定要取得五十二场对阵战的胜利,而且必须像恺撒一样,要在人数上处于劣势,要一万名好战友和许多伟大的指挥官跟在他的后面,骁勇善战,死而后已。还未等领袖的妻儿去世,人们就可能不记得领袖的名字了。
做好事本身就是对做好事的报答。(塞内克)
助人的收获,在于助人本身。(西塞罗)
贝都因人的宗教,如德·拉·茹安维尔先生所说,特别包含着这么一种说法: 一个为国王捐躯的人,他的灵魂将去到另一个更幸福、更英俊、更强壮的人的身子里。因此他们更自动自觉地愿意拿生命冒险。
每个民族都有许多类似的例子。
如我们的习惯语言一样,我们只把老百姓心目中光荣的东西称之为名誉。(西塞罗)
责任是核心,名誉只是皮毛。
任何讲名誉的人都宁可放弃名誉,也不会放弃良心。
三十五 论勇气
我凭经验觉得,冲动突发的精神力量和坚定持久的处事风格是非常不同的两回事。我还清楚地知道 世界上没有我们做不到的事情,我们甚至可以超过神的力量。 有人是这么说的,以自己的努力保持沉着镇定,以神的意志和自信弥补人的弱点,这比依靠本能达到这一点更了不起。 但是,这是阵发性的事情。
在过往著名英雄的传记里,有时候会出现一些远远超过了自然力的奇迹,实际上也只是一些转瞬即逝的行为。 很难相信这些极受推崇的处事方式可以影响和浸润我们的思想,从而成为普通和自然的习惯。
我们只是一些畸形弱质的人,但是有时候在别人的言语或榜样的激发下,我们的精神会突然超越常态。但是,这只是一时的激情,它推动和鼓舞我们的精神,在某种程度上使我们超越自己。 因为在这个旋风过后,我们还来不及去想,这种激情已经平息和松懈,不说完全,起码也不再是原先的样子,以至于在别的情况下,我们又会像普通的老百姓一样为一只迷途的小鸟或一个破碎的玻璃杯激动不已。
智者说,为了正确地判断一个人,我们应该着重考察他平常的行为,看他日常的处事方式。
三十六 论实利与正派
谁都免不了说蠢话。不幸的是有人还说得振振有词。
我对着稿纸说话,就像和一个偶遇的朋友聊天。
但是, 一个憎恨美德的人说出承认美德的话,也不失为一件有意义的事 ,因为真理迫使他不得不承认,他的内心不愿意接受美德,起码也把它当一件美丽的装饰了。
我们的公共和个人结构充满了缺陷。但是, 自然界里没有无用的东西,甚至不存在有用无用的问题。宇宙间的任何事物都各适其位。 我们身上渗透着病态的处事方式。野心、嫉妒、羡慕、报复、迷信和绝望,这些东西自然地顽固地根植于我们心中,在牲畜身上也可见到。甚至还有完全变态的罪恶——残忍:看到别人受苦,我们在同情之余又有某种程度幸灾乐祸的快感,甚至小孩子都有这种感觉。
不久以前,我回答说 自己不会为一个平民百姓做背叛国王的事,但是要我为了国王而背叛一个平民百姓,对我来说也是一件痛苦的事情。 我不仅痛恨骗人,也同样地痛恨别人误解我。我不愿给人任何这样的口舌和机会。
不应该把私利和个*欲人**望的兽性和贪婪称之为“责任”(我们通常是这么做的),也不应该把恶劣的叛变的行为称之为“勇敢”。 他们把邪恶和*力暴**的倾向叫做“热情”,这不是事业心冲昏了头脑,而是利益的驱使所致。 他们煽动战争,并非为了正义,仅仅因为他们需要战争。
我要求自己尽可能少地知道秘密。 对于不需要秘密的人来说,为国王们保守秘密是很麻烦的事情。 我一般会建议这样的交易,他们不要告诉我什么秘密,但是,请他们大胆地相信我说的话。我知道的事情总比我想知道的多。
敞开心扉的谈话会打开另一扇心扉,就像葡萄酒和爱情一样。
如果我必须沦为骗人的工具,起码要放过我的良心吧。 我不愿意让人觉得我是一个忠诚的、地道的、专事背叛的奴才。 一个对自己不忠的人,总可以找到理由不忠于他的主人。
但是,我心里想的那些国王是不接受三心二意的人的,他们看不上附带条件的有限服务。 别无他法,我只能老实地说出我的底线。 因为,就算做奴隶吧,我也只做理性的奴隶,虽然我不一定能做好。
那些人常常反对我的主张,认为我称之为坦率、朴素和自然真诚的品行,只不过是造作和精明的表现而已。 谨慎和心地善良,机敏和自然,见识和运气,给我带来更多荣誉,较少地败坏我的名誉。 但是可以肯定,他们评价我精明是过奖了。
真理的道路单一而平凡,个人利益和你肩负的他人利益的道路是双重的、崎岖的和危险的。 我常常看见有人故意做一些出格的事情,他们往往不能成功。
最适合我们做的事情,是我们觉得最自然的事情。(西塞罗)
一个善良正直的人为国王、为事业和法律服务,并不是什么事情都可以做的,
因为,祖国不能压倒任何义务,她也需要孝敬父母的公民。(西塞罗)
不是任何事情都同样地适合任何人。(西塞罗)
三十七 论三类社会关系
一个人不要过分强调自己的爱好和气质。 我们的主要才能,在于我们懂得适应各种各样的事务。如果固守一种处事方式,一成不变,那只是存在,而不是生活。最优秀的人是那些最善于应变和最灵活的人。
对于善于自我发掘和努力认识自己的人来说,沉思是一门深刻而丰富的学问。我更愿意塑造我的思想,而不是填充它。 按自己的精神与自己的思想交谈,不存在能力强弱的问题。伟人们就以此为业,“他们认为,生命就是思想”(西塞罗)。
阅读,给予我各种分析的主题,同时专门激发我的思考,发动我的判断能力,而不是我的记忆力。
最轻松最自然的思想状态,也是最美的状态、最好的工作,是我们最自愿去做的工作。
“尽力而为”,是苏格拉底的口头禅,是他最喜欢说的话,非常有内涵的话。 我们必须把欲望引导到最容易实现,最贴近我们的事情上去,不要让它超出这个范围。
我十分赞赏多层次思想的人,他懂得张弛有道,随遇而安 ,可以和邻居谈论房子、打猎、官司,乐于和木匠和花匠交谈; 我羡慕那些能够亲切对待最低下的仆人,能够和侍从建立关系的人。
同样,我觉得与常规相反, 我们大部分人更需要铅坠,而不是翅膀,更需要冷淡平静,而不是热情和躁动。尤其是情愿装疯卖傻,也好过在一班不是内行的内行人中间充当内行 ,好过紧紧张张地“站在叉子尖上说话”。必须站低一点,和对方平起平坐,有时候还要装无知。
对我来说,我知道没有丘比特就没有维纳斯,同样,没有孩子就没有母爱,这在本质上是互为补充和互为依据的事情。因此, 最终倒霉的人还是骗人的人。他倒不用付出多少代价,但是也得不到任何有益的东西。
我从书本获得的全部收获,都包含在这个充满真理的格言的经验和实践中了。我像吝啬鬼享受财富一样享受书籍,因为我知道我随时都可以享受它。 我的心感到满足,而且不想再占有别的东西。
我总是在想, 它们在我身旁,在我需要的时候会给我快乐,我能感觉到它们为我的生命带来的巨大帮助。这是我在人生旅途中所找到的最大收获。 我十分同情那些非常聪明,却没有这种收获的人。
依我看, 谁在家里没有一个让自己属于自己,可以为自己创造一个个人的天地,可以躲藏的地方,他真的是一个很不幸的人了!
财富使你变成奴隶。(塞内克)
在某种程度上说,我觉得永远地一个人独处,也好过永远不能独处。
年轻的时候,我为卖弄学问而学习;其后,有点想变得有智慧而学习;到了现在,是为了休闲而学习;从来没有想从中获利。
对懂得挑选的人来说, 书籍有许多令人愉快的优点,但是,没有付出,它们是不给我任何好处的。
摘抄/图/编辑:杨思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