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总算把你找着了!”春节前夕,一位小学同学用电话找到我,一开口就一惊一乍的:“我以为你搬到外星球去了,再也不与我们地球人联系了。你让我找得好辛苦啊!”
“呵呵!这不找着了。”一向只会颤抖,不会激动的我,笑笑又紧张地说:“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啊?”被他将了一军。他说:“老樊每次到黄州来,总要问起你。他刚建了一个微信同学群,再三叮嘱我一定要想办法找到你,把你拉进群,以便日后好联系。”
正月初三那天,我还在拜年的路上,就见老樊在群里发消息,叫大家初六晚上一起来黄州聚聚。一只脚刚踏进亲戚家的门,又见老樊在群里向人打听我的电话号码。大概他不知道我已经进了群,或者担心我不看微信,所以一定要亲自与我联系上才放心。
到底有什么事哦?这么急着找我。我一边嘀咕,一边赶紧在微信上用文字回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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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老樊大约四十年未曾谋面,这期间也没有进行过任何电话或口信联系,他留在我记忆中的印象还是年少时走在上学路上的模样。他走路与我们不同,我们一路乱蹦乱跳、打打闹闹,从没规规矩矩地走完一段路;而他则四平八稳,不紧不慢,既不打也不闹,对人微笑着,一副斯文相。打小就显得比我们成熟稳重。
在这没见面的四十年里,关于他的消息,我只听说过一回。那是刚参加工作不久,有一次回家,听塆里的人说,他斥巨资在自家原有的地基上建起了一座挺豪华的住宅楼。还说他在广州做大生意,日进斗金,家里存钱的保险柜就有好几个。
老樊的这座住宅我见过,就在公路边,我们回村必然经过这里。从外观看,雕梁画栋,巍巍而立,的确非同一般;尤其在当时的乡下,更显得鹤立鸡群,卓尔不凡。所以格外引人注目。而里面的布局我没见到,但可以想象得到,其中之奢华绝不亚于外观。
人们说着老樊发财的事,说得津津有味,我在一旁默默听着,不敢插嘴,更不敢说我与他是同学。我怕有人将我与他作比较后,得出“读书无用”的结论;或者从此更加小看于我。我那时才每月一百块钱的工资,本来只够吃饭,突如其来的物价飞涨,使得我更是月月捉襟见肘。吃饭都成了问题,我还哪来兴致谈房子的事!
后来,我因工作调动迁到城里,回老家的次数少了,就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我从来没想到他会记挂着我,而且还挂念得那么深。从职业而言,他在沿海经商,我在内地执教,职业无交集。从地位而言,我在黄冈这个穷地方讨生活,过着“吃不饱也饿不死”的日子,既没发财也没掌权;而他富甲一方,一直被家乡干部奉为座上宾,有什么事都想到他。我俩根本就不在同一层次上。从感情而言,我不是那种人缘关系特别好的人。我不善交际,也不愿与人交往,就算走亲戚,也只是每年春节那几天,才去那几家不得不去的亲戚家拜拜年;与其他亲戚,几乎断绝了往来,为此得罪不少。没办法,我就这性格,人老实又自卑,但品质不坏。
总之,从我身上找不出一丝一毫值得他挂念的理由。只能说,是他这个人重情重义。他很看重同学之间的情分,不仅仅对我,对别的同学,亦是如此。
既然这样,无论如何我得与他见上一面,尽管不太喜欢聚会这种场合,但这把年纪了,不能让人觉得还这么不近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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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六那天晚上,群里的同学几乎都来了。一些同学看上去的确有些陌生,如果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一定认不出来,但在这个特定场合,还是让我认得八九不离十。细细看,每个人的相貌变化不大,模样依然,与印象中的轮廓相吻合,只是身形略有放大,一见面却能让我立刻想起儿时一些有趣的事情来。
而女生尽显生疏。我能认出她们中的一两个,还是因为几年前见过一面;其他四十多年素未谋面的,则名字连同相貌一概记不起。
记不住女同学另有原因。我们不知从哪个年龄段起,刻意回避女生,不仅不同她们一起玩,还视其为仇敌,就算被老师安排坐在同一张书桌,我们也会在桌中间划一条线,自称为“三八”线。我们不过线那边,也不许她们过线这边,如有违犯就一掌拍下去。我们对她们这样,她们对我们也这样。她们根本不怵我们,敢和我们吵嘴、打架,而且不落下风。她们的指甲相当厉害,一爪子抓在脸上就会让你皮破血出,惨不忍睹。
那时的乡下,女孩子跟男孩子一样野、一样疯。我们一边上着学,一边还要干家务和农活,天天风吹日晒,又很少戴帽,一个个像从煤炭里爬出来的人一样,脸上、手上黑不溜秋的。如今不一样了,劳动条件改善,生活条件变好,很多人来到城里安家落户,太阳晒得少,加上有高档化妆品可用,所以看上去都比小时候白。
同学之间总有聊不完的话题。我们聊今昔过往、聊工作家庭,聊着聊着,无不生发感慨。记得小时候,我们在作文里常常这样写道:“在上学的路上,我遇到了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那时觉得五十岁的年纪,就很老了;更觉得自己离五十岁,很是遥远,没想到不知不觉中,我们这么快就成了作文中的那位老人。我们却自以为年轻,依然深陷在世俗的漩涡中走不出来,终日牢骚满腹,既拿不起,也放不下。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为什么小孩在一起叫“小伙伴”,而成年人在一起叫“伙计”?直到有一天有人这样解释:“伙计”是“同伙、算计”的意思,才恍然大悟,成年人的世界是利益的世界,成年人的关系永远和利益纠缠在一起。没有利益牵绊,再好的“伙计”也会散伙。亦如丘吉尔所说: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于是,很多人长大后,走着、走着,就散了。
人的一生中,只有两个阶段配得上用“伴”这个字,一个是小时候叫“小伙伴”,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一个是老了以后叫“老伴”,相濡以沫,白头终老。只有小时候和老了,才知道谁是真心陪伴你的人。其他阶段,人生则是寂寞的,即使天天与你睡在一个被窝里的人,也只能叫“老公”或“老婆”,称不上“伴”。如果老了还能长相厮守,那才是真正的陪伴,才配得上称“老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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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间,书记同学忽然谈起一位女同学。大年初二那天,她的家中突发火灾,家里有人被严重烧伤,所需医疗费用是一个天文数字。这位女同学自幼家境贫寒,一生命运多舛,屡遭不幸。同学们二话没说,纷纷解囊。尽管杯水车薪,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天里,还是让人感到了一丝丝温暖。
我又想起同村另一位男同学,也就两年前某天,他起床后感觉胸闷,洗漱完毕即与家人打声招呼,一个人走到医院。谁知一踏进医院大门就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好好的一个人,转眼间阴阳两隔,想起来令人感伤。人们遇事时常说:要坚强。这句话看似鼓励,其实也反映出人的无奈。在重大疾病和灾难面前,再坚强的人,也不堪一击。
生活像一道数学题,没读懂,就觉复杂;读懂了,就觉简单。从简单而言,生活就是生下来,活下去。人来到世界上,不过是在完成一场回不去的旅行。一辈子努力所做的一切,改变不了生命运行的轨迹。时光不倒流,余生很贵,且行且珍惜。爱惜自己,珍惜一切。 老樊是这次聚会的组织者,一晚上忙上忙下,与我没说上几句话,但留下的印象十分深刻。他看上去和生活在我们村的村民没多大区别,一口地道的家乡话,举手投足间充分表达出他的真诚与朴实。与我想象中他应该挺着大肚腩、面色红润、富态可掬、满脸堆笑的南方老板形象相比,区别很大。看来,家乡的一切已经植根在他的骨子里,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时候,他依然保持着家乡的本色。
相聚总是短暂,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初八那天,老樊带着全家一路驱车回到南方,在群里他发了一张坐在办公室的照片,脸上带着相聚时的笑意,暖暖的。他似乎还沉浸在*会集**时热烈的气氛之中。我隐约感到,老樊将来一定会回家乡养老,尽管在南方大城市,有属于他自己的大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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