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飞鹰小说古龙著 (大地飞鹰古龙大结局)

第七章 箭神的神箭

班察巴那沉思着,过了很久,才慢慢他说:"我是藏人,藏人们都很迷信,我们都相信,没有罪的人,是绝不会被冤杀的。"现在已是黎明,帐篷中已有了光,已经可以看见他的一张弓和一壶箭。

他忽然提起了弓箭,走出去:"你也出来。"

小方走出帐篷时,才发现外面已聚了很多人。

每个人都像石像般静静地站着,等着他们的英雄来裁决这件事。

班察巴那将弓弦指着五丈外一个帐篷。

"你先站到那里去,我再开始数,数到五,字,我才会出手,我数得绝不会太快,以你的轻功,等我数到五时,你已可走出很远。"他轻拍腰畔的箭壶:"我只有五根箭,如果你真是无辜的,我的箭一定射不中你。"小方忽然笑了。

"百发百中的五花箭神,要用这种法子来证明一个人是不是无辜,这真是个好主意。"班察巴那没有笑。"如果你认为这法子不好,另外还有个法子。"小方问:"什么法子?"

班察巴那另一只手上,还提着小方的"魔眼",他忽然把这柄剑插在小方面前的沙地上。

"用这柄剑杀了我。"他淡淡他说,"只要你能杀了我,就不必再证明你是否无辜了。只要你能杀我,不管你做过什么事,都绝对没有人再问。"凌晨,阳光初露。

剑锋在旭日下闪着光,班察巴那的眼睛里也在闪着光。

他是人,不是青春永驻的神,他的眼角已经有了皱纹。

但是在这初升的阳光下,他看来还是神。

小方相信他说的话。

他的族人和属下还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不管他说什么,他们都会服从的。

拔剑杀人并不难。

小方对自己的剑法一向有自信,应该拔剑的时候,他从不退缩逃避。

班察巴那又在问:"两种法语,你选哪一种?"小方没有回答,默默地开始往前走,走到五丈外的帐篷前停下。

他已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他转过身,面对班察巴那:"你已经可以开始数了,最好数得快一点,我最怕久等。"班察巴那只说了一个字:"好!"

所有的人都已散开,在他们之间留下块空地。

"一、一、二、四……"

五花箭神慢慢地抽出了他的第一枝神箭,黄金色的箭杆,黄金色的箭镞。

百发百中、直射人心的神箭,温柔如春、娇媚如花、热烈如火、尖利如锥、坚强如金。

他数得并不炔,可是终于已数到"五"字。

小方居然站在那里连动都没有动。

以他的轻功,不管班察巴那数得多快,数全"五"字时,他至少已在数丈外。

可是他连一寸都没有动。

"五!"

这个字说出口,每个人都听见了一阵尖锐的风声响起,尖锐得就像是群魔的呼啸。

每个人都看见班察巴那抽出他的第一根箭,可是箭壶忽然已空了。

他的五枝箭几乎是在同一刹那间发出去的。

小方还是没有动。

急箭破空的风声已停止,五枝黄金般的箭,并排插在他的脚下。

他根本没有闪避。

也不知是因为他算准班察巴那只不过是在试探他,所以根本不必闪避,还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闪避,反而避不开了。

不管他心里是怎么想的,这次他又是在用他的命做赌注。

这一注他又押对了。

可是一个人如果没有钢铁般的意志力,怎么敢像他这样下注?

人群中忽然爆起吹呼,加答忽然冲出来,跪下去吻他的脚。

班察巴那那孤独的冷眼里也露出笑意。

"现在你总该相信了,一个无辜的人,是绝不会被杀的。只要你无辜,这五枝箭就绝对射不到你身上,不管我是不是五花箭神都一样。"这不是迷信,这是种睿智的试探,只有无罪的人,才敢接受这种考验。

只有小方自己知道,他全身衣服几乎都已湿透了。

他一直不停地在冒冷汗。

班察巴那走过去拍他的肩,手上立刻沾到他的冷汗。

"原来你也有点害怕。"

"不是有一点害怕。"小方叹了口气,"我怕得要命。"班察巴那笑了,他的族人和属下也笑了,大家都已有很久未曾看过他的笑容。

就在他们笑得最愉快时,忽然又听见一声惨呼,每个人都听得出惨呼声赫然竟是那驼子发出来的。

本来堆得很整齐的货物包裹,现在已变得很凌乱,有很多包裹都已被割开,露出了各种货物和珍贵的药材。

——只有货物和药材,没有黄金。

小方已经注意到这一点,割开这些包裹的人,是不是也为了要查明这一点?

卫天鹏他们是不是已经来了?

驼于就倒在一包麝香旁,衣服已被鲜血染红,他自己的血,他同伴的血。

致命的一击是刺在他胸膛上的,用的是剑。

小方立刻想到那无情又无名的剑客。

驼子不但武功极高,从他身上的无数伤痕,也可看出他必定身经百战,能够一剑刺入他致命要害的人,除了那无名的剑客还有谁?

这一剑虽然必定致命,驼于却还没有死。

有种人不但生命力比别人强,求生的意志也比别人强。

驼子就是这种人。

他还在喘息、挣扎,为生命而挣扎,他的脸已因痛苦恐惧而扭曲。

但是他的眼睛里却是另外一种表情,一种混合了惊讶和怀疑的表情。

一个人只有在看见自己认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却发生了的时候,眼睛里才会有种表情。

——他看见了什么?

班察巴那俯下身,将一块藏人认为可治百病的臭酥油塞入他嘴里。

"我知道你有话要告诉我。"班察巴那轻拍他的脸,想振起他的生命力:"你一定要说出来。"驼子的眼角跳动,终于,说出了几个字。

"想不到……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班察巴那又问。

"想不到杀人的竟是他。"

"他是什么人?到哪里去了?"

驼子的呼吸已急促,已经没法子再发出声音,没法再说话。

可是他还有一只眼睛,有时眼睛也可以说话的。

他的眼睛在看着最远的一个帐篷。

一个顶上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黑色的鹰羽,象征的是疾病。灾难和死亡。

这个帐篷里的人,都是伤病已极重、已经快死了的人。

除了负责救治他们的那位夫子先生外,谁也不愿进入那帐篷。

——凶手是不是已逃人那帐篷去了?

班察巴那没有再问,也不必再问,他的人已像他的箭一般窜了过去。

小方也跟了过去。

他们几乎是同时窜入这帐篷的,所以同时看见了两个人。

小方连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帐篷里,看见这两个人。

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第一个看见的人竟是波娃,本来应该在他的帐篷里等候他的波娃。

他第二个看见的赫然竟是卜鹰!

卜鹰静静地站在那里,依然冷酷镇定,依然白衣如雪。

波娃蜷伏在他面前,美丽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与恐惧。

他们都不该在这帐篷里的,可是他们都在。

凶手已逃入这帐篷,帐篷里别无退路,他们之间,必定有个人是凶手。

这两个人之间,谁会杀人?

小方冷冷地看着卜鹰,沉重叹息:"我也想不到是你,我一直都认为你真的从不杀人。"卜鹰的脸上全无表情:"世上本来就有很多令人想不到的事,金子可以让人做出很多很多连他自己都想不到的事来。"小方道:"我知道你也在找那批金子,可是你……"他没有说下去。

波娃已投入他的怀抱,眼睛里已有泪水涌出:"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吧!"小方轻抚她的柔发:"我一定会带你走,你本就不该来的。"可是她已经来了。

小方不能不问:"你怎么会来的?"

波娃含着泪摇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想赶快走。"班察巴那忽然开口。

"她不能走。"他的声音不再温柔,"谁也不能带她走。""为什么?"小方问。

"因为要别人流血的人,自己也得流血。"班察巴那又将他自己说过的话重复一遍,"杀人者死,以血还血。"这是江湖的真理,无论在中原、在江南、在沙漠都同样适用。

小方紧紧握住波娃的手:"你应该看得出杀人的不是她。"班察巴那道:"你看得出?你看出了什么?"

他忽然改变话题:"我们这些人,这些货物,都是属于一个商家的。""哪一个商家?"

"鹰记。"

"鹰记?"小方的手已发冷,"飞鹰的鹰?"

飞鹰的鹰,就是卜鹰的鹰,他吃惊地看着卜鹰:"你就是他们的东主?""他就是。"班察巴那道:"我们收容你,就因为他是我们的东主;我们信任你,也是因为他,否则,你刚才很可能已死在我的箭下。"小方全身都已冰冷。

班察巴那道:"就算他要搜索那批黄金,也不会搜到他自己的队伍中来,就算他要搜查这批货,也用不着杀人。"他冷冷地问:"现在你是不是已经应该知道杀人的是谁了?"波娃的手比小方更冷,泪比手更冷。

她紧紧拥抱住小方,她全身都在颤抖,像她这么样一个女孩子,怎么会是个冷血的凶手?

小方不信。

小方宁死也不愿相信。

"我只知道杀人的绝不是她。"他把她抱得更紧:"谁也没有看见杀人的是谁。""你一定要亲眼看见才相信?"班察巴那问。

卜鹰忽然叹了口气:"就算他真的亲眼看见了,也不会相信的。"如果小方是个很理智、很有分析力的人,现在已经应该明白了。

事实已经很明显。

卫天鹏他们早已知道卜鹰是这队商旅的东主,一直都在怀疑卜鹰用这队商旅做掩护,来运送那三十万两失劫的黄金。

可是他们不敢动这个队伍。

卜鹰的武功深不可测,江湖中人都知道他从未败过。

"五花箭神"班察巴那名震关外,是藏人中的第一位勇士、第一高手。

卫天鹏不但对这两个人心存畏惧,对这队伍中的每个人都不能不提防。

因为这队伍中每个人都可能是猫盗,如果真的火并起来,他们绝对没有致胜的把握。

他们只有在暗中来侦察,黄金是不是在这队伍的货物包裹里。

他们本来想利用小方来做这件事。

想不到这个要命的小方偏偏是个不要命的人,他们只有想别的法子。

要查出黄金是否在这些货物包裹里,一定要先派个人混入这队伍中来。

这个人一定要是个绝对不引人注意、绝不会被怀疑的人。

这个人一定要像尺蠖虫般善于伪装,一定要有猫一般灵巧轻巧的动作、蛇一般准确毒辣的攻击、巨象般的镇定沉着,还要有蜜一般的甜美、水一般的温柔,才能先征服小方。

因为小方是唯一能让这个人混入这队伍来的桥梁。

他们居然找到了一个这样的人。

波娃。

如果小方还有一点理智,现在就应该看出这件事的真相。

可惜小方不是这种人。

他并不是没有理智,只不过他的理智时常都会被情感淹没。

他并不是想不到这些事,只不过他根本拒绝去想。

他根本拒绝承认波娃是凶手。

班察巴那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没有人看见她杀人,没有人能证明她杀过人。"班察巴那说,"可是你也同样不能证明她是无辜的。"小方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你是不是又想用刚才那法子证明?""是的。"班察巴那说:"五花神的箭,绝不会伤及无辜的人。"小方冷笑。

"只可惜你并不是真的五花箭神,你只不过是人,你心里已认定了她有罪。"班察巴那道:"这次你是不是还有什么更好的法于?"小方没有更好的法子。

世上已没有任何人,能想出任何方法来证明她是无辜的。

波娃忽然挣脱小方的怀抱,流着泪道:"你虽然说过,只要你活着,就不让别人欺负我,可是我早就知道这是做不到的,每件事都会改变,每个人都会改变。"她的泪珠晶莹:"所以现在你已经可以忘记这些话,就让他们杀了我,就让我死吧!"她还是那柔弱,这么温顺,她还是完全依赖着小方的。

她已将她的生命、她的整个人都交给了小方,她宁愿死,只因为她不愿连累小方。谁也没有看见她杀人,可是这一点每个人都看得清楚。

卜鹰忽然叹了口气:"让她走。"

班察巴那很惊讶道:"就这么样放她走?"

"不是这么样放她走。"卜鹰冷声道:"你还得给她一袋水、一袋粮食、一匹马。"他淡淡地接着又道:"最快的一匹马,我要让她走得越快越好。"班察巴那没有再说话。

他对卜鹰的服从,就好像别人对他一样。小方也没有再说什么,卜鹰做的事,每次都让他无话可说。

他默默地拉着波娃的手,转过身。

卜鹰忽然又说:"她走,你留下。"

"我留下?"小方回头:"你要我留下?"

"你要我放她走,你就得留下。"

"这是条件?"

"是!"卜鹰的回答简短而坚决,这已是他最后的决定,任何人都不能改变的决定。

小方明了这一点。

他放开了波娃的手。

"只要我不死,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能找到你。"这就是他对波娃最后说的话,除此之外他还能说什么?

波娃默默地走了。

她也没有再说什么。小方目送她走出去,看着她柔弱纤秀的背影。

他希望她再回头看他,又怕她回头。

如果她再回头,他说不定会就不顾一切,跟着她闯出去。

她没有回头。

班察巴那也走了,临走的时候,忽然对小方说了句很有深意的话。"如果我是你,我也会像你一样这么做的。"他的声音中绝没有讥笑之意,"像她这样的女人实在不多。"快走到帐篷外时,他又回过头:"可是如果我是你,以后我绝不会再见她。"小方紧握双拳,又慢慢松开,然后再慢慢地转过身,面对卜鹰。

他想问卜鹰:"你既然肯放她走,为什么要我留下?"他没有问出来。

波娃和班察巴那一走出去,卜鹰的样子就变了。小方面对他时,他已经倒了下去,倒在用兽皮堆成的软垫上。小方从未见过他如此疲倦衰弱。

他苍白的脸上全无血色,可是他雪白的衣服已有鲜血渗出。血迹就在他胸膛上,距离他的心口很近。"你受了伤?"小方失声间:"你怎么会受伤?"卜鹰苦笑:"只要是人,就会受伤,利剑刺人胸膛,无论谁都会受伤的。"小方更吃惊。

"江湖中人都说你是从来不败的,我也知道你身经数十战,从未败过一次。""每件事都有第一次。"

"是谁刺伤了你?"

卜鹰还没有回答,小方已经想到了一个人,如果有人能刺伤卜鹰,一定就是这个人。

——无名的剑客,无情的剑。

小方立刻问道:"你已经跟他交过手了?"

卜鹰沉默了很久,才慢慢他说:"当代的七大剑客,我都见过,虽然我并没有跟他交手,但是他们的剑法我都见过。"他在叹息:"他们之中,有的人已老,有的人生命太奢华,有的人剑法大拘谨,当年被江湖公认的当代七大剑客,如今都已过去,所以我没有跟他们交手,因为我知道我一定能胜过他们。"这不是回答,所以小方又问:"他呢?"

卜鹰当然也知道小方说的"他"是什么人。

"我已经跟他交过手。"卜鹰终于回答,"我敢保证,七大剑客中,绝没有一个人能接得住他这一剑的……""这一剑。"无疑就是刺伤卜鹰的这一剑……

"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法,我甚至连想都没有想到过。"卜鹰慢慢地接着道:"我只能用六个字来形容这一剑。,,"哪六个字?"

"必杀!必胜!必死!"

"可是你还没有死。"小方仿佛在安慰他,又仿佛在安慰自己,"我看得出你绝不会死的。"卜鹰忽然笑了笑:"你怎的看得出我不会死?"他的笑容中带讥俏:"我留下你,说不定就是为了要你在这里等我死,因为我也曾留在你身边,等着你死。"讥消有时也是种悲伤,悲伤有时往往会用讥消的方式表达。

小方也了解。

除了对自己的感情外,对别的事他通常都能了解。

他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卜鹰身旁。"我等你。"他说,"不是等你死,是等你站起来。"烈日又升起,帐篷里却显得分外阴暗寒冷。

卜鹰已闭着眼睛躺了许久,也不知是不是睡着了,这时忽然又张开眼,看着小方:"有两件事,一定要告诉你。""你说。"

"那个无名的剑客并不是真的没有名字,他姓独孤,叫独孤痴,不是痴于情,是痴于剑。"卜鹰叹息着:"所以你千万不能与他交手。痴于情的人,一定会死在痴于剑的人之剑下,这一点你绝对不能不信。"小方只间:"第二件事呢?"

卜鹰又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你是个浪子。"他说:"有的浪子多金,有的浪子多情,有的浪子爱笑,有的浪子爱哭,不过所有的浪子都有一点相同。""哪一点?"

"空虚。"卜鹰强调:"孤独、寂寞、空虚。"

他慢慢地接着道:"所以浪子们如果找到一个可以让自己觉得不再孤独的人,就会像一个溺水者抓到一根木头,死也不肯放手了。至于这根木头是不是能载他到岸,他并不在乎,因为他心里已经有了种安全的感觉,对浪子们来说,这已足够。"小方当然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的正是小方一直隐藏在心底,连碰都不敢去碰的痛苦。

一个人,一柄剑,纵横江湖,快意思仇,浪子的豪情,也不知有多少人羡慕。

因为别人永远不会知道他们心底的空虚和痛苦。

卜鹰道:"可是你抓到的那根木头,有时非但不能载你到岸,反而会让你沉得更快,所以你应该放手时,就一定要放手。"小方握紧双拳,又慢慢松开:"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话。"卜鹰道:"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朋友。

听到这两个字从卜鹰嘴里说出来,小方真的吃了一惊,甚至比看见他白衣上的血迹时更吃惊,只觉得心里忽然有一股热血上涌,塞住了咽喉。

卜鹰坐起,从身旁拿起一个羊皮袋,袋里不是那种淡而微酸的青棵酒。

"这是天山北路的古城烧。"

他说:"这种酒比大麦还烈得多。"

他自己先喝了一口,将羊皮袋交给小方。

辛辣的烈酒,喝下去就像是热血一样。

"你怕不怕醉?"

"连死都不怕,为什么要怕醉?"

卜鹰锐眼中又有了笑意,忽然漫声而歌。

——儿须有名。

酒须醉,

醉后畅谈,

见心言。

第八章 绝顶高手

这是*藏西**诗人密拉勒斯巴的名句,简简单单、普普通通的十四个字里,却带着种说不出的滋味,也像是男儿们的热血一样。

卜鹰还没有死,小方也没有走。

队伍又开始前行,终于将到距大吉岭二百五十里的"圣地"拉萨。

晴空万里,云淡天青,远处雪峰在望,小方的心情仿佛也开朗了许多。

可是他并没有忘记波娃。

卜鹰看得出这一点,"还有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有一天他对小方说,"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诉你。""什么事?"

"波娃的意思是雪,雪是冰结成的,雪的颜色洁白如银。"卜鹰道:"波娃才是真正的水银。"

小方没有反应。

他正在眺望远处高峰上的积雪,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卜鹰在说什么。

卜鹰又道:"失劫的黄金还没有找到,卫天鹏还是不会放过我。死去的儿子永远不能复生,吕三也一定不会放过你。"他慢慢地接着道:"现在我们箭组中的人已伤亡大半,他们绝不会让我们平安回到拉萨去的。"这两天晚上,队伍歇下时,小方也仿佛听见远处隐隐有马蹄奔腾的声音。

卫天鹏是不是已调集了人手,准备跟他们作最后一战?

"前面有个隘口,藏人们都称之为死颈。"卜鹰道:"如果我算得不错,他们此刻一定已经在那里等着我!"死颈。

只听这两个字,小方已可想象到那隘口地势的险峻。四山环插,壁立千仞,如果有人在那里埋伏突击,这队伍中能活着过去的人绝不会多,何况埋伏在那里的,必定都是卫天鹏那组织中的精锐。

小方也不禁担心:"你准备闯过去?"

卜鹰冷笑:"他们就想我闯过去,我为什么要让他们的称心如愿?"小方又问:"除了那隘口外,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没有。"卜鹰道:"但是我们并不是一定非过去不可。""不过去又如何?"

"等。"卜鹰道:"我们也可以等,等他们来。""他们会来?"

"一定会来,而且很快就会来,因为我们能等,他们不能。""为什么?"小方问。

"他们的人手已集中,正是士饱马腾、斗志最旺盛的时候。他们算准了这一战必胜,一击得手后,就可以开宴庆功了,所以他们身上绝不会带着大多粮食和水,因为一战过后,我们的粮食和水就全都是他们的了。"卜鹰冷冷地接着道:"所以他们不能等,我们不过去,他们一定会过来。""然后呢?"

"我已吩咐过,在那隘口三十里之外扎营。"卜鹰道:"他们等不到我们,斗志已衰,再奔驰三十里来找我们,力气也已弱,我们就在那里以逸待劳,等他们来送死……"他不仅看得准,而且算无遗策,不仅可以拔剑伤人于五步之内,而且可以运筹帷幄,决胜于千里之外。

小方不能不承认他的确是江湖少见的奇才,只不过小方还是在担心。

"他们就算来了,也未必是来送死的。"

"哦?"

"卫天鹏既然已决心要胜这一战,这一次必定精锐尽出,再加上独孤和搜魂手,我们这边能跟他们一决胜负的人有几个?"卜鹰的白衣上又有鲜血溢出,这一战之后,他的白衣必将被鲜血染红。

但是他的神情却仍然极镇静,忽然道:"我知道不管这一战我们有多大机会,你都绝不会走的,否则你也不必为我担心了。"小方的胸口又热了。

一个朋友的了解,总是比任何事都令他感动。

卜鹰看着他,冷酷锐利的目光忽然变得很柔和:"我受了伤,我们的人手的确不够,但是我们并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因为我们有一样东西是卫天鹏他们绝对没有的。"他慢慢地接着道:"我们有生死与共,死也不会临阵脱逃的朋友。"小方忽然大声道:"不管怎么样,这次你一定要将独孤痴留给我!"卜鹰又静静地看了他很久,目中又有了笑意。

"这次独孤痴恐怕不会来,"

"为什么?"

卜鹰道:"你一定也听过班察巴那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小方知道是哪句话。

——要让别人流血,自己也得流血。

卜鹰道:"我承认独孤痴是天下无双的剑客,可是他要让我流血,他自己也得付出代价。"小方立刻问:"他也受了伤?"

卜鹰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淡淡他说:"不管怎么样,如果他来了,我一定把他留给你。"还未到黄昏,队伍就已停下。

根据加答的报告,这里与"死颈"之间的正确距离是二十九里。

骆驼围成了一圈,帐篷扎起,每个人都依!日在做他们应该做的事,和平时完全没有不同,仿佛根本不知道有大敌将临。

小方又有一整天没有见到班察巴那了,这两天他也没有被派出去值勤巡大,一直都陪着卜鹰留在那顶上悬挂着黑色鹰羽的帐篷里。

负责管制食水的严正刚和宋老夫子也来了,是卜鹰请他们来的,请他们来喝酒。

今天卜鹰的兴趣居然很好。

他们喝的不是古城烧,是"呛"——青棵酿酒,名曰呛。

这种酒虽然不易醉,醉了却不易醒。

黄昏后外面就响起了歌声,对藏人们来说,歌与酒是分不开的。

四下营火处处,每个人都在歌,都在饮,好像故意要让别人认为他们完全没有戒备。

就算他们有所戒备又如何?箭组中的勇士,剩下的已不到十个人。

根据小方所听到的马蹄声,卜鹰调集来的人手至少有他们的十倍。

班察巴那回来了。

他证实了小方的想法,他已到"死颈"去过:"此刻已到了那里的,大约有七十匹马。"七十匹马,就是七十个人,就是七十件兵刃,每一件都必定是杀人的利器。

班察巴那又说:"那些人每一个都是骑术精绝的壮士,其中有一部分用的是长枪大戟,有一部分配着弓弩,还有七八个用的是外门兵刃。"能用外门兵刃的人,武功绝不会太差。

班察巴那却说:"可是真正可怕的不是他们。""真正可怕的是谁?"小方在问。

"除了七十匹马外,还有三顶轿子也到了那里。"沙漠中居然有人坐轿于,在准备突袭强敌时,居然有人要坐轿子去。

小方更惊异:"轿子里有人?"

"有。"班察巴那道:"一顶轿子一个人。"

"是些什么样的人?"

"能够让卫天鹏派轿子去接来的,当然都是了不起的人。"班察巴那迟疑了片刻,才接着道:"我只认得出其中一个。""你认得出是谁?"

"就是你认为绝不会杀人的那个女人,"

小方闭上了嘴。

——波娃真的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真的能在眨眼间杀人?

他看不出,真的看不出。

他也不相信,也许已经不是不能相信,而是不愿相信。

班察巴那道:"除了她之外,另外一个是独臂独腿的残废,左腿上装着根木脚,右手上提着个黄布包袱,份量看来很重。"小方立刻问:"他有多大年纪?"

"我看不出他的年纪。"班察巴那道:"他的头发每一根都白了,亮如银丝,但是一张脸却还是白里透红,看来简直是个小姑娘。""小姑娘?"小方又间,"你说的这个人,是个女人?""是,是个女人。"

小方的脸色仿佛已变了。

"另外还有一个人呢?"

"那个人好象是个瞎子,下轿时却要人搀扶,但是唯一发现我躲在附近的人就是他。"班察巴那苦笑,"我差一点就回不来了。"小方的心在往下沉。

他已猜出这两个人是谁,在当世的绝顶高手中,这两个人绝对可以名列在前十位。

卜鹰也应该知道他们的,但是卜鹰连一点反应都没有,只淡淡他说了句:"你累了,来喝杯酒。"不易醉的酒,醉了就不易醒。最可爱的人,往往就是最可怕的人。

世上有很多事都是这样子的。

天色已暗了,人也将醉了,营火却更亮,歌声也更亮。

卜鹰的锐眼也更亮。

他为什么能如此镇静?难道他已有方法对付即将来的那些人?

小方想不出他能有什么法子。

那瞎子无疑就是搜魂手。

"毒手搜魂,性命无存。"如果他要去找一个人,那个人不是赶快逃走,就是赶快为自己料理后事。

能够从他手下逃走的人至今还没有几个。

那个独臂独腿、红颜白发的女人比他更可怕,因为她只有一半是人。

她的另一半然不是神,也不是鬼,更不是人。

她的另外一半是"魔"。

她这个人仿佛已被一种可怕的魔法分成了两半,一半是玉女,一半是天魔。

"玉女天魔"柳分分,谁也不知道她究竟有多高武功,多大年纪。

可是每个人都知道,她也随时都可以把你一个人分成两半。

严正刚一向滴酒不沾。宋老夫子喝得却不少。不喝酒的一个方正严肃,喝酒的一个也是君子,在一般情况下,他们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可是到了拔刀相对、*刃白**加颈时,他们的价值也许还比不上加答。

加答是战士、也是勇士,可是在面对搜魂手和柳分分这样的高手时,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死。

"死"虽然是所有一切的终结,却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就真能解决,也没有人愿意用这种方式解决。

卜鹰已重伤,班察巴那毕竟不是神,他们能有什么法子去对付即将到来的强敌?

小方想的很多,只有一件事没有想。

——波娃是不是会来?来了之后,会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他?

他又能用什么样的态度对待她?

抵死缠绵的情人,忽然变成生死相搏的仇敌,他将如何自处、这种情况有谁能应付?这种痛苦有谁能了解?

卜鹰一直在看着他,仿佛已看出了他心里的痛苦,默默地向他举起了酒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有马蹄奔腾声响起。

七十匹快马飞驰奔腾,蹄声如战鼓雷鸣,天地间立刻充满了杀气。

可是外面的欢唱并没有停止,卜鹰也仍然安坐不动。

他的杯中仍有酒,满满的一杯酒,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他只淡淡地对小方说:"我知道你最怕等,他们果然没有让我们等得太久。"他又举杯,"为了这一点,我们也该喝杯酒。"蹄声自远而近,仿佛在围着这队伍的营地奔驰,并没有冲过来。

营火旁的人仍在高歌欢唱,仿佛根本不知道强敌已来,生死已在呼吸间。

这是不是因为他们每个人都绝对信任卜鹰,绝不会将他们带上死路,所以才能如此镇定?

也许就因为他们这种超人的镇定,才使得强敌不敢轻犯!

忽然问,一声尖锐的胡哨响起,响彻云霄。

围绕着营地奔驰的健马,忽然全部都停下,蹄声骤止,大地静寂如死。

杀气却更重了。

七十匹快马上的七十名战士,想必都已抽箭上弦,拔刀出鞘。

卜鹰仍然毫无举动。

对方不动,他也不动,他比他们更能等,更能忍。

小方很想出去看看外面的情况,卜鹰却又向他举起了酒杯。

"我保证他们绝不会冲过来的,情况未明,他们绝不敢轻举妄动。"他又举杯一饮而尽:"我们至少还有时间再喝三五杯。"他只喝了一这一杯,又是一声胡哨响起,加答忽然冲入了帐篷,嘶声说:"来了!"卜鹰的杯中酒又已斟满,滴酒不溅,只冷冷地问:一谁来了?""卫天鹏来了。"加答显得有点紧张,"还有六个人抬着三顶轿子跟着他一起来了,已经从西面进入了营地。""来的只有这几个人?"

"其余的人马已经把我们包围住,来的却只有这几个人。"加答道:"他们说要来见你。"卜鹰浅浅地啜了一口酒:"既然有贵客光临,为什么不请他们进来?"帐篷外忽然有人冷笑!

"既然知道有贵客光临,主人为什么不出来迎接?"说话的这个人声音尖细,就像是一根根尖针刺入耳里,"卜大老板的架子也未免太大些。"卜鹰冷冷道:"我的架子本来就不小。"

他挥了挥手,加答立刻将大帐掀起,帐外灯火亮如白昼,远处闪动着刀枪剑戟的寒光,欢唱声终于停止,驼马不时惊嘶,寒风阵阵吹来,冷如刺骨钢刀。

一匹高头大马、三顶绿绒小轿已到了帐外。卫天鹏高坐马上,腰畔有刀,鞍旁有箭,箭仍在壶,刀仍在鞘,杀气却已尽出。

刚才说话的不是他。

刚才说话的声音是从第一顶轿子里发出来的,现在人已下轿。

一个独臂独腿的女人,头发白如银丝,面貌宛如少女,左腿上装着丑陋而笨拙的木脚,右腿上却穿着条绿花裤,露出了光滑纤细柔美的足踝,踝上戴着七八枚闪闪发光的金铜。

她的左臂已齐时断去,右手却美如春葱,手上提着个看来份量极沉重的黄布包袱。

她的木脚着地,姿势丑陋而笨掘,右腿落下后,立刻变得风姿绰约,美如仙子。

她这个人就像是地下诸魔用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拼凑起来的,拼得虽然很巧妙,却令人一看见就会从心底发冷。

小方本来就听说过"天魔玉女"柳分分是个怎么样的人。

可是等他亲眼看见时,他才知道所有的传说都不能形容出她的邪异和诡秘。

第二顶轿子上的人也下来了,瘦而黝黑,长如竹竿,身上穿着件黑布长衫,一双眼睛里昏暗无光,一双手始终藏在袖子里,不愿让人看见。

小方知道他就是江湖中人闻名丧胆的"杀手搜魂",可是并没有十分注意他。

小方一直在注意着第三顶轿子。

——波娃是不是马上就要从这顶轿子里走出来了?

他的心在跳动,在刺痛,跳得很快,痛人骨髓。

他在尽力控制着自己,不让脸上露出一点痛苦的表情来。

想不到第三顶轿于里一直都没有人走出来。

卫天鹏一跃下马,跟着搜魂手和柳分分走入了帐篷。

帐篷上的黑色鹰羽在风中摇动,仿佛正在向人们宣示它所象征的不祥含义:疾病,灾祸,死亡!

但是这些事小方并不在乎,疾病、灾祸、死亡,他都不在乎。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第三顶轿子里究竟有没有人?如果有人,为什么不出来?如果没有人,他们为什么要把一顶空轿子抬来?

卜鹰仍然端坐不动,苍白的脸上连一点表情都没有。

卫天鹏冷笑。

"卜大老板的架子果然不小。"

"你错了。"柳分分也在笑,"现在我已经看出他并不是真的架子大。"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少女般温柔娇媚:"他没有站起来迎接我们,只不过因为他受了伤,我们怎么能怪他?"卜鹰竟然承认。

"我不但受了伤,而且伤得很重。"

"可是你也不必太难受。"柳分分的声音更温柔,"能够在独孤剑下保住性命的人,除了你之外,好像还没有第二个。""我一点都不难受,"卜鹰道:"因为我知道独孤现在也未必很好受。"柳分分居然同意:"所以你们那一战也不能算是你败了,所以卜大老板还是永远不败的!"她柔声接着道:"至少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败过,连一次都没有败过。"搜魂手冷冷地问:"下一次呢?"

"下一次他也不会败。"柳分分吃吃地笑着道:"因为这一次他若不肯答应我们的要求,他根本就没有下一次了……

卜鹰问:"你们要的是什么人?"

"要的是三十万两黄金和一个人。"

"你们已经派人来搜查过,已经应该知道黄金不在这里……

卫天鹏又在冷笑:"不在这里在哪里?除了你之外,只怕也没有人知道。""哦?"

"我们已将这地区完全搜查过。"卫天鹏道、"除了你们外,绝没有别人能从铁翼手上劫走那批黄金,所以黄金就算不在你们要带走的这批货物里,也一定是被你们藏起来了……

柳分分叹了口气,柔声道:"你这么样凶,他一定不会承认的。"卫天鹏道:"你有法子让他承认?"

柳分分道:"这种事通常只有一种法子解决,这种法子虽然很俗气,却是最古老、最有效的一种。"她的声音忽然又变了……变得尖锐而冷酷:"胜者为强,败者遭殃。如果他们败在我们手里,就算黄金不是被他们劫走的,他们也得想别的法子把三十万两黄金交出来。"搜魂手冷笑道:"这法子听来好像很不错,要卜大老板交出三十万两黄金来,好像并不难。"柳分分道:"我保证他一定能交得出。"

卫天鹏道:"可是我们并不想多伤无辜,所以我们只来了三个人。"搜魂手道:"我们三阵赌输赢,就赌那三十万两黄金和那个人。"卫天鹏道:"只要你们能将我们三个人全都击败,我们从此不再问这件事。"搜魂手道:"不管你们要找的对手是谁,小方总是我的。"小方终于转过身。

在刚才那片刻,他有几次都想冲过去,看看那顶轿子里是不是有人,看看波娃是不是在那轿子里。

他几次都忍住。

看见了又如何?又能证明什么?改变什么?

他转身面对搜魂手:"我就是小方,就是你要找的人。你是不是现在就想出手?"搜魂手没有开口,卜鹰却替他回答:"他不想。"卜鹰道:"他根本就不是真的想找你这个对手,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十招之内,你就可以将他刺杀在剑下。"小方道:"可是他明明已找上了我。"

卜鹰道:"那只不过是他们的战略。"

小方不懂。

"战略?什么战略?"

"我受了伤,班察巴那是藏人,他们一向认为藏人中没有真正的高手。"卜鹰接着道:"他们真正提防的人只有你,所以他们要搜魂手先选你做对手,因为他的武功最弱,以最弱的人对最强的,以下驷对上驷,剩下的两阵,他们就必胜无疑了。"这是春秋时兵法家的战略,只要运用得当,通常都十分有效。

卜鹰忽又冷笑:"只可惜这一次他们的战略用错了。"卫天鹏忍不住问:"错在哪里?"

"错在你们根本就没看出这里谁才是真正的绝顶高手。""这里还有高手?"

"还有一个。"卜鹰道:"只要他愿意,随时都可以夺下你的刀,拗断你的弓箭,再顺手打你七八个耳光,把你一脚踢出去!"卫天鹏笑了,大笑。

卜鹰道:"你不信?"

卫天鹏道:"卜大老板说的话,我怎么敢不信?只不过像卜大老板说的这种人我非但没有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过。"卜鹰道:"现在你已听过了,你是不是想见见他?"卫天鹏道:"很想。"

卜鹰道:"那么你不妨赶快拔刀,只要你一拔刀,就可以见到了。"卫天鹏没有拔刀。

他的刀在腰,名震江湖的斩鬼刀。

他的手已握住刀柄。

他拔刀的姿态无懈可击,拔刀的动作也同样正确迅速,江湖中很少有人能比得上。

他的刀一拔出来,必定见血。

但是他没有拔刀。

帐篷里除了他们自己三个人和小方、卜鹰、班察巴那,只有两位老先生。

严正刚刻板方正,没有一点武林高手的灵气和杀气。

宋老夫子看来更只不过是个老眼昏花、老态龙钟的老学究。

这两个人看来都绝不像是高手。

除了他们还有谁,

卫天鹏看不出,所以他没有拔刀。他这一生中,从未做过没把握的事。

柳分分忽然叹了口气,柔声道:"卜大老板也应该了解他这个人,要他拔刀,并不是件容易事,我就不同了,要我出手很容易。"她少女般的脸上又露出甜美的笑容:"我出手是不是也一样能见到?"卜鹰的回答明确:"完全一样。"

柳分分微笑:"那就好极了。"

帐篷里有两张低几和几个兽皮缝成的坐垫,柳分分慢慢地坐下,将手里的黄布包袱放在几上,用那只春葱般的玉手去解包袱上的结。

她已准备出手,包袱里无疑就是她杀人的利器,一种绝不是属于她"人"那一半的杀人利器!

——一种已接近"魔"的杀人利器!